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靠海吃饭的人都信一句老话:"海里的东西,你敬它三分,它保你十年。"
沿海那些渔村,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泡药酒的习惯,什么海马、海星、海参,往高粱酒里一丢,说是能壮骨强身。但凡是用海蛇泡的酒,讲究就更大了——蛇得是活捉的,酒得是纯粮的,坛子得是老陶的,封口还得挑日子。
这些规矩,我以前只当是迷信。直到去年冬天,我亲眼见到从爷爷那坛封了十二年的蛇酒里,滚出来一颗蛋。
那颗蛋上,还有字。
我叫陈远洋,今年三十四。
接到堂哥陈远海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加班。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晃得我眼睛疼,手机突然响了,号码是老家的区号。
"远洋,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远海的声音又哑又低,像是被海风吹了一整夜。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鼠标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走的时候很安详。你赶紧回来,后事……还有好多事得商量。"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嘈杂的车流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我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爷爷陈福海,村里最老的渔民,一辈子跟海打交道。从我记事起,他的手就粗得像砂纸,指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鱼腥味。小时候我骑在他脖子上看日出,他总指着海面说:"远洋啊,大海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养你;你糊弄它,它就收你。"
可我已经六年没回去了。
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大早坐上长途车。路越走越窄,空气越来越咸,等看到海岸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人,看见我下车,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福海家的孙子回来了。"
爷爷家的院门大敞着,白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灵堂设在堂屋,一口黑漆棺材摆在正中央,前面是爷爷的遗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笑得很慈祥。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冷不热的。
我回头,看见堂哥远海站在门口。他黑了,也瘦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外套,头发乱蓬蓬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白净的脸,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是苏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念是我初中时候的同桌,也是我年少时藏在日记本里的名字。后来我去城里念书、打工、扎根,她留在村里,嫁给了远海。
这事,是我心里永远绕不过去的一根刺。
"远洋哥,先喝口热的,你路上冷吧。"苏念把姜汤递过来,声音温温柔柔的,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去,睫毛颤了颤。
远海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来帮忙守灵的亲戚邻居陆续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我、远海、苏念,还有二叔家的堂弟陈远波。
灵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远海闷了一口烟,突然开口:"爷爷临走前交代了一件事。"
我看向他。
"他让我们开坛。"
"什么坛?"远波问。
远海掐灭烟头,目光有些复杂:"十二年前,爷爷从海里捞上来两条海蛇,用六十度的纯粮高粱酒泡进了那个老陶坛子里。那坛子一直封在后院的地窖里,爷爷不让任何人碰。他说,等他走的那天,才能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远波搓了搓手:"蛇酒泡了十二年,那得值不少钱吧?"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
远海继续说:"爷爷还说了一句话——开坛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在。"
"所有人?"我重复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念突然轻声说了一句:"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什么事?"
没人接话。烛火映在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
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十二年前的那坛蛇酒,十二年前的那些事……我以为我走了就能忘掉一切,可回到这里才发现,有些东西,像是被封在坛子里一样,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守灵到后半夜,远波和远海轮流打盹。
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后院透气。冬天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头顶上的月亮又圆又冷,照得整个院子白惨惨的。
后院角落有个矮棚子,棚子底下有块石板,石板下面就是地窖的入口。小时候我和远海经常偷偷溜下去玩,地窖不大,但又深又暗,堆满了爷爷的各种腌菜坛子和渔网。
那坛蛇酒,就在地窖的最里面。
"睡不着?"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猛地回头——苏念披着一件灰色的棉围巾,站在后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得有些不真实。
"你也没睡?"我问。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热水杯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像一声叹息。
"远海他……最近压力很大。"她低声说,"爷爷走之前这半年,全是他在照顾。你不在的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扛。"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是我不对。"
"我不是怪你。"苏念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也有雾,"我就是……有时候想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走。"
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六年,答案一直在变。最开始我觉得是为了前途,后来我觉得是为了逃避,再后来我不敢想了。
因为答案指向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念念。"我脱口而出了这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她身子一僵。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她没有挣开,但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拉了她一把,她顺势靠过来,额头贴在我的胸口。围巾滑落一半,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体温透过棉衣传过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的手不自觉地环住了她的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而慌乱。
"远洋……"她的声音闷在我怀里,发着颤,"我们不能这样。"
"我知道。"
可我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推开。
那一刻,月光、海风、远处灵堂里隐约的烛光,所有东西都静止了。六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六年里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在这个拥抱里翻涌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我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际线。她猛地抬起头,我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就在那个瞬间——
"嘭!"
后院的棚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地窖里滚了出来。
我们俩几乎同时弹开。
苏念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什么声音?"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棚子底下的石板掀开,一股陈旧的酒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手电筒往下一照,地窖的台阶上,一个拳头大的石块不知道从哪儿滚下来,碰到了最里面那口坛子。
坛子没碎,但封口的黄泥裂了一条缝。
缝隙里,隐约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某种稀释过的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念,你先回屋,把远海叫过来。"
她点点头,裹紧围巾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蹲在地窖口,手电筒的光打在那条裂缝上。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慢慢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完全是酒味,还带着一种腥甜的气息,像是活物的体液。
十二年了。两条海蛇泡在六十度的高粱酒里,应该早就变成了骨头和药渣才对。
这股腥甜味,是从哪来的?
远海赶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我还难看。
他拿着手电筒下到地窖里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上来说了句:"明天出殡完,就开坛。"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村里的老人都来了,抬棺、哭丧、烧纸、入土,一切按照老规矩走。爷爷葬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大海,那是他自己选的位置。
我跪在坟前烧纸钱的时候,远波凑过来小声说:"哥,我打听过了,品相好的陈年海蛇酒,有人出五万一斤。"
我没理他。
"十二年的老坛子,少说也有二十斤酒,那就是一百万。"远波的眼睛亮得吓人,"爷爷留给咱们的,这可是一笔大钱。"
"闭嘴。"远海冷冷地丢了一句。
远波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那种贪婪藏都藏不住。
下午回到家,院子里来帮忙的亲戚都散了。远海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的棚子旁边,抽了半包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开坛。"
我和远波一起下了地窖。苏念站在地窖口,帮我们举着手电筒。
那口坛子比我记忆中的小一些,青灰色的老陶,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封口的黄泥已经裂开了,昨晚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干成了一道印子。
远海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黄泥封口整个扒掉。
坛口一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地窖。那味道烈得像火烧,但里面又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跟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三个人往坛子里看。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酒液呈深琥珀色,浓稠得像蜂蜜。两条海蛇盘踞在坛底,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鳞片清晰可见,蛇头微微仰起,保持着入坛时的姿势,像是被时间定住了。
"两条蛇还在,没什么问题啊。"远波松了口气。
但远海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坛子的底部,眉头越拧越紧。
"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条海蛇盘绕的中间,夹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乳白色的,比鸽子蛋大一圈,表面光滑,在琥珀色的酒液中隐隐发着光。
是一颗蛋。
一颗蛇蛋。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两条海蛇被活捉后直接丢进了六十度的烈性高粱酒里,酒精会在极短时间内杀死一切活物。就算蛇的体内有未产出的卵,高浓度的酒精也会把蛋的蛋白质全部破坏。
怎么可能在泡了十二年之后,还有一颗完整的、看起来像是刚形成不久的蛇蛋?
远海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蛇蛋夹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
蛋壳是温的。
在地窖的阴冷中,那颗蛋竟然是温的。
苏念在上面惊呼了一声:"蛋上面是不是有东西?"
我凑近了看,心脏猛地收紧——
蛋壳上,确实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从蛋壳内部生长出来的纹路,凸起在表面,形成了清晰的笔画。
两个字。
"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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