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爸爸妈妈从福利院领养来的孩子。
他们待我很好,好到我每天睡前都在祈祷,求求老天别让我回去。
后来妈妈怀了小宝宝,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悄悄收拾好来时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可是他们没有送我走,反而对我更好了。
弟弟出生那天,妈妈拉着我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是姐姐带来了弟弟。
爸爸把我举过头顶,开心地转着圈圈:望望是我们家的小福星,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
我终于不再日日担惊受怕,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直到那天,弟弟摔坏了我心爱的宇航员模型,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坐在地上,愣了两秒,哇地哭了。
妈妈一下子慌了神,一把拨开我,把弟弟搂进怀里,连声追问他有没有受伤。
爸爸冲过来,掐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墙上,眼睛红得吓人: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欺负弟弟的?信不信我这就把你送回——
国栋!
在妈妈的阻拦下,爸爸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可我已经懂了。
福利院的小朋友说得对。
我们这些被领养的孩子,等家里有了弟弟妹妹,终究是要被送回去的。
是我太傻了,还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看着爸爸妈妈一边哄着弟弟,一边出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我心上,像一块石头,砸得生疼。
我以为我会哭,可是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来,只是在客厅里站了好久,然后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那只小小的行李箱。
五年前,我就是拖着它来到这个家的。
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记不清福利院的样子,只记得妈妈蹲下来看我,眼睛亮亮的,问我:你愿意跟阿姨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她就笑了,笑得比福利院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可是刚刚,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牵着弟弟出门时,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爸爸也是。
我知道,他们一定是真的打算把我送回去了。
与其等他们开口,不如我自己主动一点。
这样至少……不会太丢脸。
我可以对福利院的小朋友说:不是他们不要我,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虽然他们可能不会信。
我轻轻拍掉箱子上的灰,拉开有些生锈的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我先拿了几件衣服。
我最喜欢的粉裙子,妈妈去年织的毛衣,还有那条有点起球的红围巾……
我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我不敢拿太多,怕他们会觉得我太贪心。
然后是玩具。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两样:一只灰色的毛绒兔子,一条塑料的星星项链。
毛绒兔子是妈妈在我来家的第一个晚上塞给我的,她说:让它陪你睡,就不怕了。
它早就破破烂烂了,耳朵也歪了。
可它是我在这个家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舍不得丢下。
星星项链是爸爸出差时带回来的,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最后,我拿了一张全家福照片。
那是五年前刚来这个家不久拍的,照片里的我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把相框小心地用毛衣包好,放在衣服中间。
这样,等我想他们了,就可以看上一眼。
收拾好这些后,我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箱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我试着拎了一下,勉强能提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箱子上,静静地等着爸爸妈妈回来。
等他们回来了,如果他们真的要送我走,我就说:好啊,我已经收拾好了。
如果他们留我呢?
如果他们留我,我就把箱子放回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七点,八点,九点。
他们还没有回来。
他们是在故意给我时间,让我自己主动离开吗?
或许,我应该识趣一点……
九点零五分,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我的房间。
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床上放着妈妈昨天才晒过的被子,还能闻到太阳的味道。
窗台上是我和妈妈一起种的多肉,我们说好,要一起看着它开花、长大。
可惜,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轻轻带上门,拖着箱子走过客厅,走出家门。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围巾裹紧了些,拖着箱子走进夜色里。
小区里人很少,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小女孩。
路灯把我和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其实,我早就忘了福利院具体在哪里,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往西走。
走到第四个红绿灯时,我的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这个路口很宽,我走到一半时,箱子突然卡在了路面的一处凹陷里。
我用力拉,拉不动,只好蹲下身,想把箱子提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从右侧照过来,亮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听见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我身上。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我只是觉得自己飞起来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然后看见我的行李箱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我落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许多脚步声跑过来,许多声音在喊,但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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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意识时,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低头看,马路上围了一圈人。
中间躺着一个小女孩,系着一条红色围巾,身边散落着衣服和玩具。
她的眼睛闭着,很安静。
等看清她的脸,我吓了一跳。
那是我呀。
救护车的红灯在闪,蓝光转啊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医护人员蹲在我身边,在做着什么。
然后他们遗憾地摇摇头,拿出一块白布,轻轻盖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白布很快被染红了一角,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我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我死了啊。
也好。
这样,福利院的小朋友就没有机会笑我了。
人群渐渐散去。
警察来了,拍照,拉警戒线。
我的行李箱被捡起来,放在警车旁边。
可我该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只是在那之前,我好想再见爸爸妈妈一面呀。
风吹过来,我没有感觉冷,只是随着风飘。
飘到路口时,我看见一辆熟悉的车——是爸爸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事故现场。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追上去,穿过紧闭的车窗,落在后座弟弟身边。
车里很暖和,空调嗡嗡作响。
刚才那里围了好多人,妈妈的声音从副驾传来,是出事了吗?
爸爸扫了一眼后视镜:好像是车祸,看着救护车、警车都来了。
弟弟坐在我旁边,正专心摆弄着一个新的遥控汽车,上面的灯一闪一闪的,真好看呀。
游乐场真好玩!弟弟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们还能再去吗?
妈妈冲他温柔地笑着:好啊,等到了周末,咱们再去一次。
我还要吃棉花糖!弟弟晃着小腿。
买,都买。爸爸笑着从后视镜看他,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车里的气氛轻松愉快。
妈妈翻看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不时笑出声。
爸爸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歌。
弟弟继续摆弄他的新玩具。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口突然酸涩得厉害。
果然,这个家里没有我,也是一样的。
对了,妈妈突然想起什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盒子,差点忘了这个。
我的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崭新的宇航员模型,和被弟弟摔坏的那个一模一样!
找了那么多商场,还好找到了最后一套,妈妈小心地检查着包装,跟望望那个一样吧?
爸爸瞥了一眼:一模一样。她肯定喜欢。
你也真是的,怎么能那样说望望。妈妈轻声埋怨,她还是个孩子,佑佑弄坏了她最喜欢的玩具,她能不急吗?
我这不是一时情急昏了头……爸爸摸了摸鼻子,好好好,我的错。
妈妈把盒子重新装好:望望这会儿肯定还在生闷气呢。等会儿到了家,你拿着新玩具去哄哄她。
知道啦。爸爸的声音温和下来,草莓蛋糕买了吧?
买了,是望望最爱的那家。妈妈转头看向后座,目光温柔,还有新发卡,也是她喜欢的星星形状。
弟弟举起遥控车:姐姐也有新玩具吗?
当然有呀。妈妈笑了,每个人都有。
我看着那个崭新的宇航员,看着妈妈脸上期待的表情,看着爸爸眼中隐约的歉意。
忽然间,我全明白了。
原来他们不是不要我了。
原来他们回来这么晚,不是为了逼我走,而是跑了好几家商场,只为了给我买一模一样的新模型。
原来他们还买了草莓蛋糕,买了星星发卡,连道歉的话都想好了。
原来……他们还是爱我的。
可是,太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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