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腊月二十四清晨,北方的炊烟升起得格外早,街巷里弥漫着麦面和煤火混杂的气味。院子里的人陆续挑水、劈柴、支灶,铁锅盖“咚咚”作响,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除夕敲起前奏。那时,一年的忙碌即将收尾,人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把“年”迎回来。
赶集是迎年的第一件大事。天色未亮,黑黢黢的土路上已挤满推车、扛麻袋的大人。集市如临时搭起的嘉年华:红纸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白胖的豆腐块在木桶里冒热气,还有散发油香的炸丸子,一篮篮鸡鸭活蹦乱跳。要挑块五花肉、几根红肠,再带点供灶的小糖瓜,才算不虚此行。
回到大院,妇女们立刻忙活起来。洗菜、切肉、和面,动作利索。孩子凑到灶边,等着掰一块猪油渣蘸糖,这在平日里可遇不可求。有人端着新买的白面回家,边走边掂量,生怕撒下一粒。偶尔吹来一阵北风,空中卷着麦麸的香味,连麻雀都叽叽喳喳围上来。
腊月二十六割肉,腊月二十七宰鸡,是很多地方沿袭的老规矩。那时鸡叫声此起彼伏,仿佛是一支粗犷的乐队,为新年奏出最原始的序曲。灶台上,黄澄澄的鸡油顺着勺子淌下,与刚剁好的蒜苗同炒,香气冲得人心里发痒。门口站岗的小家伙们恨不得现在就开饭,可大人只说一句:“别急,等三十!”
腊月二十八,贴窗花的剪刀声在堂屋里此起彼伏。女孩子们把红纸折成小方块,一刀下去就是蝴蝶,一剪转眼成石榴。小伙子搬来木梯,把写好的春联抹上自家兑的浆糊,小心翼翼往门框上一贴,整面红纸紧紧与木门贴合,风吹不落。对联字迹多是请村里的先生写的,写完晾在窗台上,黑墨映着雪光,看久了竟有股肃穆的庄重。
腊月二十九夜,父亲们推着小推车,里头装着两捆短粗的麻纸炮和一串一百响的长鞭。邻家小孩偷偷伸手摸一摸,火药味呛得直咳却仍恋恋不舍。张大爷笑着对老李说:“今年总算买到一斤腊肉。”老李拍拍口袋,“我也抢了两盒烟花,晚上给娃们看看热闹。”一句家常,勾画出人情的温度。
除夕一早,缸里的水早已烧开。家家户户端出擀面杖,白面堆成小山,小辫子样的花馒头、塞上红枣的枣山被摆满竹箅子。剁饺子馅时,木案子不停颤动,刀光闪闪,好像在为一年辛劳做最后注脚。炊烟与雾气交织,院中结满冰花的窗棂被小伙子们擦得透亮,玻璃后是一家老小围炉的话语声。
黄昏的钟点,鞭炮率先揭幕。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冬夜震出了缝隙,街头巷尾瞬间红纸遍地。随后是年夜饭,桌上的大瓷盆里鲤鱼红亮,寓意“年年有余”;金黄的鸡腿暗示“大吉大利”;排骨炖酸菜、猪头肉、粉条丸子,无不散发着热辣香气。碗碟转来转去,老少又笑又闹,酒盏轻碰,屋顶的掉灰被动静震得簌簌而落。
吃完饭,全家守岁。老式黑白电视是稀罕物,屏幕晃着雪花点也不忍关掉。小孩掂着鞭炮,在院子里追着火星乱窜;爷爷搬出高背椅,一手拿旱烟,一手给孙子递花灯;母亲在屋里缝补最后一条新棉裤,窗外的北斗高悬,冬夜显得格外漫长而温暖。
鞭炮声迎来子时。长鞭点燃,火树银花冲上夜空,像是给旧岁封箱,也像宣告新岁到来。浓重的硫磺味里,孩子们红着眼,却舍不得捂耳朵,只怕漏听一声新年的脚步。
大年初一拂晓,堂屋的灶台前已有香火。男主人换上深蓝中山装,女主人披着棉袄与围裙,将第一碗长寿面端到祖先牌位前。敬过天地祖宗,才轮到小辈们蹿上前喊“恭喜发财”。那份声音,像雪地里第一缕春风,带着稚气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五分钱一张的大团结票塞进棉猴儿口袋,马上又被奶奶捂住:“别弄丢了,攒着买书。”孩子眨眨眼,转身就奔向门外,口袋里铜板叮当作响。
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风雪再大,也挡不住脚步。肩上的挎包里装着烟、一包奶糖、两瓶散装白酒。推开院门,一股子炖肉味袭来,炕桌边已坐了七八位亲朋。席间,一碟花生米、一盘酱肘子,配上二两散酒,整晚都能唠个没完。临别时,主人家还要塞几块年糕,叮嘱路上慢点走,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人心里暖到融雪。
值得一提的是,正月十五的元宵夜格外热烈。村口搭起的彩棚里,舞狮队在咚咚的锣鼓声中翻滚跳跃,狮尾一扫,尘土飞扬;高跷队甩袖腾挪,穿梭于人海;打铁花的火点四溅,照得村道犹如白昼。那一刻,男女老少忘了疲惫,跟着鼓点起伏,仿佛人间所有苦乐都被火光融化。
彼时的年味并不靠豪华烟火,也不靠琳琅商品,而是靠人。家在,就回;人到,就暖。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里,小孩抱着灯笼,老人倚门而笑,炕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似乎永不会凉。若说遗憾,不过是镜头定格了时光,却定不住曾经的人影。年味仍在,只是照片里的人渐次老去,热热闹闹的呼喊声停留在底片,再也传不到今日的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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