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福区“文绘开福 艺启幸福”群众文艺创作大赛
获奖文艺作品展播
文学类二等奖(2件)
烟火气蒸熏出的四方坪
开福区有个地方叫四方坪,长沙人都知道,来过长沙的人也知道,没来过的可能听说过。坪就是平地,长沙城北,这样的坪很多。
巷口有面墙,墙上拓着字:搪瓷厂、肥皂厂、热水瓶厂,摸起来硌手。也不知道谁想起要把这些记号留在墙上,留下来做什么呢?留下的是一种氛围感,是四方坪的过往,也是四方坪的灵魂。
墙根坐着个老人,不卖东西,也不看摊,就坐着。有人说是搪瓷厂的老工人,退休二十多年了,每晚来这儿坐一阵。
他不说话,墙也不说话。
墙不说话,可立在那里,就是话。字凹着,人往前走的日子倒是凸的。
四方坪的夜市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一碗粉刚凉。走慢些,就长了。
卖飞饼的小伙是云南人,来长沙八年了。他说飞饼要甩够三十六下才起层,少一下都不行。飞饼在他手里转着,一圈,两圈,薄了,更薄了,薄到能透光。他不爱大声吆喝,只是转。有人拍照,他也不躲,面皮照样转,三十六下,一下不少。
有老客问:“你云南人,跑长沙来卖飞饼,长沙人认么?”
他手上不停,嘴里答:“飞饼又不认户口,好吃就认。”
旁边食客笑,他也笑。面皮甩到第三十六下,往锅里一贴,“嗞啦”一声,香气蹿起来。他的长沙“塑普”还带点云南尾音,可“嗞啦”这一声,哪里都一样。
隔壁牛肉串摊的老板是本地人,嗓门大,爱扯谈。他告诉我撒贝宁来这拍过节目,就站他这炉子前,跟他学讲长沙话。他笑得比食客还起劲,几乎盖过隔壁的油烟机,手里的铁签翻得飞快,炭火映在脸上,时明时暗。
后来问他,撒贝宁学的长沙话是哪一句。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四方坪还是厂房的时候,他爹就在这摆小摊,卖炸串了。下夜班的工人总会来买上两串,站着吃完,抹抹嘴回家,睡觉。
“我爹的摊子,就在那墙根底下。”他朝巷口努努嘴,“现在那墙根坐着我爹。”
我回头看,老人还坐在那,没动。
撒贝宁来过吗?相信他来过。四方坪的摊主不骗人,没工夫骗。
卖柠檬茶的是个退伍兵,广西人,当兵在长沙,退伍了没走。他凿冰块,一下,两下,很认真。别人凿冰是干活,他凿冰是凿日子。
笃,笃,笃!
那股劲,就这么凿进长沙的夜。
凿得久了,茶里就有了别的东西。
叫什么名,他没想过。
四方坪的摊主不都是长沙人。东北烤冷面挨着岳阳烧烤店,内蒙古肚包肉与湘西酸萝卜可以共用一张桌子。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支一个摊,起一炉火,把这坪当做家。坪也不认生,来了就是坪上人。
巷子拐角有几棵构树,没人栽,自己长的。砖缝里生,瓦檐上斜,叶子灰扑扑的,落一层灰。没人浇水,更没人修剪,年年春天绿,岁岁秋天黄。哪怕蒙着灰,也要使劲往天上长。
有一棵长在老墙边上,树干歪着,枝叶却直直地伸向夜空。树根扎在墙缝里,墙不倒,它就不倒。
屋里头的灯,夜夜亮着。玻璃墙后,一个女孩对着手机在直播,介绍着夜市上的口蘑虾滑,弹幕从屏幕上滚过去,细细密密,像雨。屋子白天锁门,傍晚不锁,推门就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弹幕有人问:“这是哪?”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我在长沙市开福区的四方坪夜市,欢迎来玩。”说完继续介绍口蘑虾滑,声音甜甜的。四方坪的人,真是做什么都带着股劲。
一位社区工作人员,年轻,说话慢。她说:“夜市要长红,不能靠老天爷赏饭吃。”
想起当年的搪瓷厂,也不靠老天爷赏饭吃,靠图纸,靠车床,靠手。如今图纸没了,车床卖了,人还在。手不干搪瓷了,干别的。
人在,四方坪就会一直亮下去。
巷子更深些,几个穿绿马甲的娭毑在走。她们就住附近,晚饭后下楼散步,散着散着,袖标一戴,就成了义警。不是谁叫她们戴的,自己戴的。
有个细伢子走丢了,哭着喊娘。一个娭毑蹲下来,牵他的手去党群服务中心,在人群里慢慢走。孩子攥着她的绿马甲下摆,不哭了。
后来妈妈找来了,说谢谢,又说:“您好面熟。”
娭毑不记得了。她送过的孩子太多,一个个都长大了。有的还住在开福,有的搬去了别处。
我问一个娭毑:“晚上不在家,不打打麻将?出来巡逻图个啥?”
她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这坪上的人,我看着眼熟,眼熟就放心。”
旁边另一个娭毑笑起来:“她呀,搪瓷厂退下来的,看厂房看了一辈子,闲不住!”
第一个娭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算是认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向巷口,遁入人海。
拐角有家批发超市。收银台上搁着半碗臭豆腐,筷子横在碗口,凉透了。
小屋东侧有面墙,原先灰扑扑的,现在画满了画。画的是夜市——飞饼在天上转成圆月,油花溅起来像星子,摊主们都在笑。听说画画的还是一对聋哑夫妇,男的勾线,女的上色,画了三天。社区给他们酬劳,他们不要。社区换成别的东西送去,他们收了。
那面墙常在镜头里出现。弹幕飘过去,有人问:“这画谁画的?”
没人答。画里的人一直在笑。
保洁大姐开始扫过道,竹扫帚擦过水泥地,“沙沙”,“沙沙沙”。一位摊主蹲在车边,拆下油烟净化器的滤网,就着路灯冲洗。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落下去,没了。
他说自己以前在别处摆摊,油烟太大,熏得食客直揉眼睛,自己都受不了。四方坪不让油烟乱跑。净化器、台账、滤网清洗,一样一样盯着。
“管就管吧,油烟淡了,生意倒做长了。跟过日子一样,该麻烦的时候不能省。”他说完哈哈大笑,锅铲一翻,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拓着厂史的老墙还在。搪瓷厂的牌子摘了,热水瓶厂的牌子也摘了,肥皂厂连厂房都没了。只有这墙,字还凹着。
墙根那个老人还坐着,没走。他不知道我在这里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墙在,根就在。
手歇了,眼睛还想看。
四方坪这块地,六十年前是菜地,四十年前是厂房,二十年前就有了市场,现在是夜市。
地不知道自己变过多少回。种菜的走了,开机器来了;开机器的走了,支摊子的来了。老一辈的手歇了,年轻人的手接过来。一代代人在这坪上找饭吃,找着找着……
把自己找成了坪的一部分。
构树叶子落了又绿,绿了又落,夜市的人一拨一拨来,一拨一拨走。
要熄灯了。
保洁大姐扫完最后一块地,走了。娭毑们摘了袖标,回家睡了。摊主们收好锅铲,推着餐车,消失在巷子那头。
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啪的一声,很轻。
坪还在这里。
明晚,灯又会一盏盏亮起来。
搪瓷厂的钨丝灯,夜班车间的探照灯,仓库的值班灯,夜市的招牌灯。四盏灯排在那里,一排就是六十年。
灯换了几代,光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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