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因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连问都没问就提了分手,换了号码,搬了家,从他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他会忘了我。

两年后,我被恋爱脑闺蜜拉去她前男友公司楼下陪跪。膝盖还没着地,一把伞撑到了我头顶。

01

闹钟响的时候,我正做着一个美梦——梦里我中了五百万,正盘算着是先辞职还是先买房。手机铃声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唐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涵涵……我、我又分手了……”

我瞬间清醒了。

这不是今年第三次就是第四次。唐糖这个人,长得漂亮,工作能力也不差,唯独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像是被人下了降头。每一任男朋友都是她的“真命天子”,每一次分手都像是世界末日。

我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四十分钟,从“你值得更好的”说到“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好不容易把她情绪稳住了,挂掉电话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穿着睡衣去开门,唐糖顶着一双哭成核桃的眼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套衣服——一套是她的,一套是我的。

涵涵,我想好了。”她吸了吸鼻子,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去找他和好。”

我靠在门框上,困得眼皮打架:“行,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你陪我。”

“……我补个觉行不行?”

“不行。”唐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已经把他公司地址查到了,我们现在就去。我跪下来求他,他肯定会心软的,他以前最吃这一套了。”

我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等等,跪?你要去他公司楼下跪?”

“对。”唐糖点头,一脸认真,“我看网上说的,真诚才是必杀技。”

“那是诈骗网站的必杀技吧!”

唐糖根本不听我的,把那套职业装塞到我怀里:“你换上这个,陪我去。你就站在旁边,显得我可怜一点,他看见了肯定心疼。”

我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又看了看唐糖眼里闪烁的、近乎虔诚的光芒,忽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唐糖,”我试探着问,“你说的‘站在旁边’,具体是什么姿势?”

“就是陪我一起跪啊。”

“啊?我也要跪?”

“当然了!”唐糖理直气壮,“一个人跪多突兀啊,两个人跪就显得很真诚。你就当帮帮我嘛,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火锅。”

一个月的火锅。

我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大概要吃五六顿火锅,每顿人均一百五,一个月就是小一千。跪一下赚一千,这笔买卖好像不亏。

再说了,唐糖那个前男友我见过,在一个小破公司当部门主管,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拿腔拿调的。他那公司楼下的广场我去过一次,工作日中午人不多,只要不赶上下班高峰期,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

我咬了咬牙:“行吧,但说好了,跪十分钟他还不下来,我们就走。”

唐糖疯狂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两个小时后,我们站在一栋四十多层高的写字楼广场前。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我穿着那件借来的、有点紧身的黑色西装裙,脚上蹬着一双磨脚的高跟鞋,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端商务区的售楼小姐。

唐糖在我旁边,已经摆好了姿势——双膝微曲,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等待王子回头的落难公主。

“涵涵,你也准备一下。”她小声提醒我。

“我准备什么?我又不求复合。”

“你就表现得愧疚一点,像我连累了你一样,这样显得我更惨。”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膝盖。

就在我膝盖距离地面还有十厘米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分明,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站直的压迫感。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膝盖上。这地面是真硬啊,唐糖是怎么做到说跪就跪的?

然后我听到唐糖倒吸了一口凉气。

“涵、涵涵……”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后面……”

“怎么了?他下来了?”我心中一喜,正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制止了我继续下跪的动作。

我抬起头。

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逆光中,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深灰色的西装,挺括的肩线,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弯腰,那张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剑眉,深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

陆砚深。

我的前男友。

也是这座城市最大地产集团的总裁。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刷屏——

唐糖你害死我了。

陆砚深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僵硬的姿势移到唐糖已经快要跪下去的膝盖上,最后落回我的脸。

他挑了挑眉,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苏涵,你在干什么?”

我的嘴比脑子快:“我在……做瑜伽。”

唐糖在旁边发出了一个类似于被踩了脖子的鸡叫声。

陆砚深身后跟着的两个助理同时别过了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了旁边助理的手臂上,然后弯腰,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直接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容拒绝。

我踉跄着站稳,高跟鞋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差点又歪倒。他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手肘,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暧昧,但也绝不允许我后退。

“跟我上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上去干嘛?”

“你膝盖红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腿,眉头微皱,“上去敷一下。”

我这才感觉到膝盖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刚才那几下磨的,皮肤已经蹭红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唐糖在旁边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了看陆砚深,又看了看我,忽然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识趣的语气说:“涵涵,你先上去吧,我再等一会儿。”

“唐糖你——”

“去吧去吧!”她冲我挤眼睛,那表情从刚才的楚楚可怜瞬间切换成了八卦兴奋,“我没事的,真的!”

我被陆砚深半扶半领着往写字楼大厅走,回头看见唐糖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背影开始录像。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出,够她笑三年的。

陆砚深的写字楼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我光着两条腿走进来,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胳膊。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动作他以前也常做,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每次吃饭他都会帮我拉椅子。

现在这栋楼都是他的,这个“请”字听起来就不太一样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站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8,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朋友,”陆砚深忽然开口,“经常这样?”

“什么?”

“让你陪她下跪。”

我噎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职业陪跪选手似的。

“她只是……比较感性。”我斟酌着用词,“遇到感情问题容易冲动。”

“所以你就不分青红皂白陪她跪在太阳底下?”

他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点不赞同的味道。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干了什么蠢事,他不会大声骂我,只会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几句,偏偏比骂人还让人心虚。

“我又没真跪下去。”我小声嘟囔。

电梯到了。

38层整层都是他的办公区,出了电梯就是一个开阔的前厅,灰色大理石地面,落地玻璃窗,角落里摆着一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琴叶榕。前台的小姑娘看见陆砚深,立刻站起来问好,目光扫到我身上的时候,明显多停留了两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借来的西装裙有点短,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毛躁,膝盖上还红了一片。站在陆砚深旁边,怎么看怎么像来上访的。

他带我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深色木质办公桌,一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坐。”他指了指沙发,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点头离开,几分钟后拿来了一个冰袋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陆砚深接过东西,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冰袋用毛巾包好递给我。

“敷一下。”

我接过来按在膝盖上,冰得嘶了一声。

他看着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始没话找话。

“你这办公室挺大的。”

“嗯。”

“风景也不错。”

“嗯。”

“那个……你刚才下楼是有事?”

“例行巡查。”他顿了一下,“在监控里看见你了。”

我的动作僵住了。

“监控?”

“广场上有十二个摄像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和你朋友在那里站了七分钟,期间你弯腰整理了一次鞋带,看了三次手机,打了两个哈欠。”

我:“……”

“第三个哈欠打了一半,你朋友拽了你一下,你才开始往下跪。”

我彻底不想说话了。

这个人记性一向好得出奇。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一家店的栗子蛋糕,第二天他就让人送来了。我还以为是他用心,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记性好——好到让人无处遁形。

“所以,”他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分手?”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和你朋友。为什么分手要跪?”

“不是我分手,是我闺蜜分手。”我纠正他,“她跟男朋友闹掰了,非要来求复合,我只是陪她的。”

“她男朋友在这栋楼里上班?”

“对,好像是十几层的一个什么公司……部门主管。”

陆砚深沉默了两秒,忽然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十二楼到十九楼所有入驻公司的部门主管名单,五分钟之内给我。”

我瞪大眼睛:“你干嘛?”

他没回答,挂了电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我的膝盖上。

“敷够十五分钟了。”他说,“可以拿下来了。”

我低头一看,冰袋外面的毛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我把冰袋放在茶几上,膝盖上的红确实消了一些,但破皮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陆砚深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创可贴。不是那种普通的小号创可贴,是医用级别的、带防水涂层的大号敷贴。

“伸手。”

“我自己来——”

“伸手。”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不情不愿地把腿伸过去,他蹲下来,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很轻地贴在我膝盖的破皮处。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以前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那些茧摩擦过我的掌心。

贴好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抬头看着我。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我记得以前我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认真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水,让人忍不住想沉进去。

“苏涵。”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以前,”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也该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机会?”

“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送来了名单。陆砚深站起来,神色恢复如常,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你朋友叫什么?”

“唐糖。”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唐糖的前男友,陈嘉伟,十四楼铭远科技市场部主管。”

他放下名单,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总,你们公司十四楼有个叫陈嘉伟的主管?……对,帮我转告他,楼下有人找他。如果他五分钟之内不下去,让他下周一之前把离职申请交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挂掉电话。

“你……你用不着这样吧?”

陆砚深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我说了,”他微微低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前女友,轮不到跪任何人。”

话音刚落,我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唐糖的语音消息,一连发了七八条。我点开一条,她的声音激动得快要破音:

“涵涵!!!他下来了!!!他居然真的下来了!!!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跟你前男友说什么了!!!你前男友也太帅了吧!!!不是我说,你这个前男友比你之前形容的帅一百倍!!!你在哪!!!我要去找你!!!”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语音,脸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陆砚深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你朋友,”他说,“挺有意思的。”

“她那是疯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得下去了,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站起来,膝盖不小心碰到茶几角,疼得我倒吸一口气。陆砚深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贴着我的手肘,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

“我送你下楼。”

“不用——”

“不是送你。”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我下午有个会,顺路。”

顺路。从38层顺到1层,确实是顺路。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震惊”。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我盯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砚深。”

“嗯。”

“你刚才说,监控里看见我了。十二个摄像头,你一个个看的?”

他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背影笔直,步伐从容。

我追上去两步,听见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我让安保系统设了你的面部识别提醒。两年前就设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会议区,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一下比一下响。

唐糖在广场上等我,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头奖。

她前脚刚送走那个金丝眼镜前男友——据说对方下来之后支支吾吾说了句“我们再考虑考虑”,唐糖就觉得自己挽回了全世界,现在满脑子都是“复合有望”。

“涵涵!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前男友是这栋楼的什么人物?我刚才问保安了,整栋楼都是他们集团的!他是不是特别有钱?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我没接话,拉着她往地铁站走。唐糖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念念有词:“你那个前男友,叫什么来着?陆砚深?我刚才查了一下,网上说他身家几十个亿,还是单身,绯闻都没有一条。涵涵,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能不能别查了?”

“我就是好奇嘛!”她晃了晃手机,“而且你知道吗,他刚才让物业转告陈嘉伟的时候,用的措辞特别绝——‘楼下有人找你,五分钟不下去就离职’。陈嘉伟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么紧张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唐糖说得眉飞色舞,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两年前就设了面部识别提醒。

他为什么要设这个?设来干什么?每次我路过这栋楼,他手机里就会弹出通知吗?

那这两年,他收到过多少次?

“涵涵?”唐糖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甩甩头,“你今天晚上住我那?”

“当然住!我要跟你彻夜长谈!”唐糖挽住我的胳膊,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涵涵,你那个前男友……我觉得他好像还喜欢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唐糖难得正经,“你不懂,一个人还喜不喜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我不想接这个话茬。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七点了。唐糖点了外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八成又刷到了什么关于陆砚深的八卦新闻。

我洗了澡出来,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膝盖上的创可贴记得换,药店有卖同款的。”

下面附了一个品牌名称。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个号码没有备注,但那语气我太熟悉了——简洁、准确、不容反驳,结尾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以外的任何修饰。

他什么时候存了我的新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客气了,像在跟客户发消息。想撤回,发现短信没有撤回功能。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用谢。你那个朋友的事,物业会跟进。她前男友不敢再怎么样。”

我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还有,下次她再让你陪跪,你就说你有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唐糖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你在跟谁聊天?笑得这么荡漾?”

“没有,工作消息。”

“骗人!”唐糖一个箭步冲过来抢我手机,我赶紧锁屏藏到身后。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栽在我身上,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苏涵!你是不是在跟陆砚深聊天!让我看看!”

“没有!你别闹!”

“你脸红了!你绝对在跟他聊天!”

闹到最后,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坦白:“他就发了条消息,问我膝盖好了没有。”

唐糖立刻安静下来,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我。

“你看吧,”她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说什么来着。一个身家几十亿的总裁,亲自给你贴创可贴,还发短信关心你的膝盖。涵涵,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也许他就是……教养好。”

“教养好?”唐糖翻了个白眼,“他对我教养好吗?他让物业威胁陈嘉伟的时候,可一点都没客气。”

我无言以对。

躺在床上关了灯,唐糖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和陆砚深刚在一起半年。

我们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他是所有人里话最少的那个,整晚就说了三句话。但就是那三句话,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这人脑子好使到可怕——他能在别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精准地抓住每个人逻辑里的漏洞,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指出来。

我被他的智商折服了。他也被我吸引——这是后来他说的,他说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拼命表现自己,只有我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水果,吃得认真又专注,让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跟一个智商太高的人谈恋爱,有时候也挺累的。

他不太会说甜言蜜语,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记住你所有需求,然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我说了一句“最近有点累”,第二天他让助理给我送了一台按摩椅。我说“这家餐厅不错”,接下来一个月每次约会都订那家。

但问题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永远淡淡的,像在处理工作。

我感受不到那种被热烈喜欢着的感觉。

后来有一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个女生的名字,内容是“今晚的餐厅订好了,还是老位置”。语气亲昵,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作往来。

我没有问他,自己查了那个女生的身份——他的大学同学,两家是世交,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才是一对。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开口问。

我选择了最蠢的方式——冷暴力。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最后发了条分手短信,然后换了号码,搬了家。

他找过我。通过朋友辗转打听我的消息,但我铁了心不回头。

那时候我觉得,与其等他先说分开,不如我先走。

现在想来,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内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工位靠窗,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对着窗外发呆。今天对着窗外发了两个小时呆,一个字都没设计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陆砚深。

“你公司的地址是建业大厦12楼?”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下午三点,我路过你公司附近,有个东西想给你。方便吗?”

我放下筷子,深呼吸了三次。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我提前五分钟下楼,站在大厦门口等。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陆砚深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上车。”他说。

“不是说给东西吗?”

“东西在车上。”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得正好,座椅加热也开着——他怎么知道我那个座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皮质座椅烫得没法坐?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

“你打开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白色盒子。打开盒子,一条丝巾叠得整整齐齐,藕粉色底,上面绣着细碎的小花。

“你生日快到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提前给你。”

我的生日还有三周。

“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事。”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而认真,“包括你两年前为什么会跟我分手。”

我愣住了。

“那天你看到的那条消息,是我让助理帮我订餐厅,请我大学导师吃饭。备注名是我导师的女儿,她帮我代订的。”

他顿了一下。

“你就因为这个,一句话都没问,直接消失了两年。”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我声音有些哑。

“你给我机会解释了吗?”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轻的无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搬家换号。苏涵,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丝巾,指尖摩挲着盒子边缘。

“对不起。”我说。

这三个字很轻,但说出口的那一刻,压在心上两年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陆砚深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指连同那个盒子一起握住。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他说,声音低而缓,“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

“我不知道……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脑子全乱了。而且那个女生,所有人都说你们才是一对……”

“谁说的?”

“所有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苏涵,”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聊天记录。时间戳显示都是两年前的——他跟那个女生的全部往来记录。

每一封都很简短,全是工作往来和人情应酬。最底下有一封他发给那个女生的消息,日期是我发分手短信的前一天。

内容是:“麻烦帮我取消周六的餐厅预订,我女朋友临时有事,改天再请导师吃饭。”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眼泪砸在那些打印纸上,墨迹晕开一小片。我慌忙抬手去擦,陆砚深已经递过来一盒纸巾。

“别弄湿了,”他说,“原件在电脑里,这些是打印件,弄脏了也没事。”

我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两年前因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就提分手,两年后坐在人家车里哭得像个傻子。

“你留着这些东西干嘛?”我声音闷闷的。

“留着等你哪天愿意听我解释的时候,拿出来给你看。”他靠在座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没想到你直接消失了两年。”

我攥着纸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年我不是没想过回头。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硬撑着告诉自己“做了就做了,不后悔”。第三个月,我开始在深夜翻他的社交媒体——他不怎么发动态,仅有的几条都是关于工作的,看起来一切如常。我安慰自己,他大概也没那么在意。

第六个月,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他在找我。我慌了,换了新的社交账号,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场合。那时候我觉得,既然已经分了手,再回头就是打自己的脸。

现在看来,这脸早就被打肿了。

“你那个朋友,”陆砚深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唐糖。她昨天那个情况,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

我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

“什么意思?”

“她跟前男友分手,想来求复合。你觉得她应该跪吗?”

“当然不应该。”我想都没想,“那个男的配不上她,她就是恋爱脑上头。”

“那你自己呢?”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而认真,“你当初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走,跟恋爱脑的区别是什么?”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那不是恋爱脑,我是……”

“是什么?”

“是自尊心太强。”我小声说。

“自尊心强到连问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但我听出了话里藏着的那个意思——我在用自尊心当借口,掩盖自己的胆小和患得患失。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条丝巾,指尖摩挲着绸缎光滑的表面。藕粉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他还记得。

“你那时候,”我犹豫着开口,“有没有生我的气?”

“有。”

他的回答干脆得让我心里一揪。

“前三个月很生气。”他说,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莫名其妙被分手。想找你问清楚,你连面都不露。”

“后来呢?”

“后来不生气了。”他顿了一下,“开始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却不愿意跟我说。担心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

“陆砚深,我真的——”

“你先别急着道歉。”他打断我,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想听的不是你道歉。我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绷得很紧,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等待。

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等着对方说一句“过来”或者“你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确实做错了。”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问你,而是害怕。我怕你说那个人才是你真正喜欢的人,怕我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所以我先走了,这样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看起来是我不要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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