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德厚,今年四十五岁,在东北辽宁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四面环山,说是靠山屯,还真是靠着山。我家就在村东头最后一家,再往东走个百八十米,就是那片一眼望不到边儿的老林子了。说起来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年轻时候出去打过几年工,后来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就回来接了他们的班,种地、养鸡、伺候果园,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这个故事得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养了一条土狗,黄白花的,母狗,名字叫花儿。花儿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咱们农村最常见的那种笨狗,大黄狗白肚皮,耳朵耷拉着半截,见谁都是摇尾巴,脾气好得不得了。花儿的娘是我家老母狗下的崽,一窝生了六个,就数她最壮实,毛色最亮,我一眼就相中了。从她满月抱回来那天起,一直养到大,跟我感情深厚得跟亲人似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条普普通通的土狗,后来干出了一件让十里八村都议论了好一阵子的事儿。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瞎编,可我赵德厚对天发誓,句句都是真事儿。要不是亲眼看见,我自己也不信,一条狗能做到那个份儿上。

事儿还得从那年开春说起。那是三月里,地还没化透,山上的雪刚开始融,天气乍暖还寒的。那天早上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我寻思着去园子里看看窖里剩的白菜还撑不撑得住。刚出屋门,就看见花儿趴在院门口,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我走近一看,妈呀,是个小崽子,灰不溜秋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湿漉漉的,缩在花儿嘴里瑟瑟发抖。

我蹲下来细看,这东西长得不像狗崽子,耳朵支棱着的,嘴巴又尖又长,尾巴粗粗的,搭拉着垂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该不会是狼崽子吧?我当时就慌了,赶紧围着花儿转了一圈,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花儿倒是没事儿,把小崽子轻轻放在地上,还拿鼻子拱了拱它,舔了舔它身上湿漉漉的毛。那崽子哼哼唧唧地叫,声音尖细,听着就像饿了很久的样子。

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琢磨这崽子哪儿来的。想来想去,八成是山里头的狼窝让什么东西给掏了,这崽子命大跑出来了,让花儿碰上给叼了回来。我们这儿靠山,早些年山里头狼多,后来少了,但也不是没有。这事儿搁别的狗身上,要么吓跑了,要么给咬死了,可花儿不但没怕,反倒把这崽子当自己孩子给叼回来了。

我当时心里头犯难。按理说狼崽子不能留,这东西长大了认人,迟早是个祸害。可看着那一小团可怜巴巴趴在地上的模样,我又下不去狠心。花儿趴在那崽子身边,拿身子给它暖着,眼睛望着我,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跟我商量,好像在说,留下它吧,外头太冷了。

我纠结了半天,想着反正还小,先养着看看,等大点儿了再说,到时候实在不行就送山里放生。就这么着,我把那崽子抱进了屋,找了个纸箱子,垫了件旧棉袄,把它搁里头。花儿就趴在箱子旁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这就是那五只狼崽子的开始。后来我才知道,花儿从山里叼回来的不是一个,而是前前后后一共五个。这些狼崽子在她眼里,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拿命护着他们,含辛茹苦地拉扯大。等狼崽子长大成狼,真正让人傻眼的事儿才来了。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开春后没多久,花儿又开始往山里跑。一开始我没太在意,我们这儿的狗都散养,平日里满村跑,上山下河的,到饭点儿自己就回来了。可连着好几天,花儿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沾着泥巴,有时候毛上还会有干了的血迹。我仔细检查过,她身上没伤,那血不是她的。我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她在山里干什么。

那天下午,花儿又出门了,我在后头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她到底搞什么名堂。花儿走得很快,出了院门就往东边的林子方向去了,一路上东闻闻西嗅嗅,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我跟了她大概有两里地,进了山沟子,在一片老松树底下看见了一个洞。洞口不大,被枯草和树枝挡着,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花儿钻进洞里,我蹲在远处等了片刻,就听见洞里传出一阵细细的叫声,跟耗子叫似的,吱吱吱的。

我当时还纳闷,花儿什么时候偷着下崽了?可仔细一想不对,花儿确实发过情,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附近几条公狗确实围着她转过,可她肚子一直没大起来,根本没怀上。这是谁家的崽子?

我猫着腰摸过去,拨开洞口的草往里一看,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洞里趴着好几只小崽子,灰黑色的小毛团,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我数了数,一共五只。花儿侧躺在它们身边,那几只小崽子正拱在她肚皮上吃奶。它们的样子让我越看越不对劲——嘴比狗崽子尖,耳朵小而且竖着,尾巴粗粗的直直地拖在身后,不像狗那样往上翘。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这哪是狗崽子,分明就是狼崽子!

我当时两条腿都软了,蹲在那里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花儿大概是听见了我的动静,从洞里探出头来看我,还冲我摇了摇尾巴,那表情跟没事儿人似的,就好像在跟我说,你看我捡了啥回来。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狼崽子啊,那可是狼!这东西长大了是要咬人的,吃鸡吃鸭祸害牲口,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我寻思着,要么趁现在还没睁眼,把它们处理了,要么就找个远点的地方给放了,不能让它们在村边上长大。

我伸手想把花儿从洞里拽出来,花儿却死活不肯动,拿身子紧紧护着那些小崽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跟她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对我露出这种防备的姿态。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别想动它们。

我跟花儿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我还是心软了。想着这些小崽子刚出世没几天,眼睛都没睁开,这时候弄死它们,花儿不得记恨我一辈子?再说了,好歹是几条命,我赵德厚种了一辈子地,杀鸡都得让人帮忙,让我亲手弄死还没睁眼的幼崽,我真干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跟花儿说,你愿意养就养吧,等大了再说。花儿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喉咙里的呜呜声停了,又凑过来蹭蹭我的裤腿,那意思好像在感谢我。我蹲在洞口外头,看着她躺回去,那五只小东西又拱上来吃奶,我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我琢磨了一路,这事儿怎么跟村里人说?村里人要是知道我在村边子上养了一窝狼崽子,怕是得把我家房子点了。想来想去,我决定先瞒着,谁也不告诉。反正那片老林子平时没人去,那洞又隐蔽,只要我不说,没人会发现。

花儿每天都去洞里喂奶,我觉得光靠她那点奶水怕是喂不饱五只狼崽子,就偷偷摸摸地拿着家里的剩饭、奶粉,拌了往山里送。最开始那些小东西连眼睛都没睁,趴在洞里跟五团灰黑色的毛线球似的,摸上去软乎乎的。花儿的奶水确实不够,我就拿针管抽了羊奶,一点一点往它们嘴里挤。它们吃奶的时候劲儿可大了,嘬着针管头就不松口,饿死鬼投胎似的。

大概过了十来天,那些小崽子陆续睁眼了,一开始是眯着一条缝,后来慢慢睁圆了。它们的眼睛跟狗不一样,是那种浅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野性,不像是咱们家里养的宠物。可它们见了我和花儿,依然会摇尾巴——当然狼摇尾巴跟狗不太一样,狗的尾巴能摇成花,狼的尾巴粗,摆动幅度小,但那个意思是一样的,就是高兴、亲近。

有一个小崽子长得特别壮实,身上有一撮白毛,长在胸口,像颗星星似的,我就给它起名叫白星。白星是五个里头最虎的一个,每次喂奶都抢在最前头,吃完了一脚把别的崽子蹬开,自个儿还要再嘬两口。还有一个崽子毛色发灰,瘦长条,胆子最小,总是缩在最里头,我就叫它灰耳朵。另外三个,一个脑袋大,叫大头;一个腿短,叫墩子;最后一只母的,毛色最浅,眼睛最大,叫黄豆豆。

名字起得随意,但叫着叫着就亲了。我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山里送吃的,花儿白天偶尔回来,晚上基本都住洞里。那阵子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老婆前两年跟我离了婚,嫌我穷,嫌我在村里没出息,带着孩子进城去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伺候几亩地,养了几十只鸡,日子就这么过着。倒是有这几只小东西让我有了点念想,每天往山里跑那两趟成了我一天里最惦记的事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狼崽长得飞快。狗崽子半个月才能站起来走两步,这些狼崽子才十来天就满地爬了,腿脚比狗崽子壮实得多。到了一个月的时候,它们已经能在洞里跑跑跳跳了,互相咬着玩,在地上打滚,跟小狗崽没什么两样。白星最霸道,总是把别的崽子掀翻在地,骑在它们身上耀武扬威;灰耳朵最怂,动不动就夹着尾巴躲到一边;黄豆豆最亲人,每次我去,它都是第一个凑上来的,拿湿漉漉的小鼻子蹭我的手,舔我的指头。

那些日子,我的裤腿上全是泥巴,手上全是奶渍,整个人脏兮兮臭烘烘的,可心里头反倒觉得充实。我跟花儿趴在洞口,她趴我旁边,我在里头看一会儿那些小东西,觉得这日子虽然穷,但也不是没有滋味。

可好景不长。到了第二个月,事情就藏不住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村支书刘大脑袋,大名叫刘建国,从小就头大,村里人给他起了这个外号。那天他在山上转悠,说是看看林地有没有人偷伐,结果远远地看见我拎着个塑料桶往老林子里钻。他多了个心眼,在后头跟了一段,恰好听见了洞里传出来的叫声。他那年在部队当过兵,见识过狼叫,一听那声音就知道不是狗。

第二天,村委会就开了会。刘大脑袋在会上把我养狼的事儿抖搂了出来,村里人立刻就炸了锅。

“赵德厚疯了吧?养狼?活腻歪了?”

“那玩意儿长大了是要吃人的,咱村里这么多老人小孩,出事了谁负责?”

“就是就是,赶紧把那几个祸害处理了,趁现在还小!”

赵满仓,村里养羊最多的一户人家,反应最大。他当场拍了桌子,说要是哪天他的羊被狼咬了,他就把我家房子点了。赵满仓这人说话不好听,但他是村里的大户,养了上百只羊,要是狼真把他的羊祸害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心里也知道这事儿理亏,可在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就是张不开嘴答应处理那几只狼崽子。倒不是说我多有爱心,实在是养了这么久,有感情了。从它们没睁眼一直喂到会跑会跳,亲手拿针管一口一口奶大的,你让我这时候弄死它们,我下不去手,花儿更不可能让。

刘大脑袋看我不表态,语气就重了,说老赵你别犯糊涂,你是读过几年书的人,道理比谁都明白。狼就是狼,狗就是狗,这东西养不熟的,你待它们再好也没用,长大了它们野性一发作,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自己。

我说我再想想,先别急着处理。散会后赵满丰在门口拦住了我,指着我的鼻子说,赵德厚我告诉你,给你三天时间,你不把那几个祸害处理了,我替你处理。到时候别说我赵满仓不给你面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花儿趴在我脚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直拿头轻轻蹭我的腿。月光照在院子里,花儿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我,好像在问我,你不会伤害它们吧。

我摸了摸花儿的头,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村里人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们说了三天,那就是三天,到日子了我没动作,赵满仓真敢拎着铁锹上山把那几个崽子拍死。到时候我拦还是不拦?拦了就是跟整个村子作对,不拦,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隔壁村的老吕头家。老吕头大名吕德胜,早年是省林科院的,后来退下来了,回老家养老。他懂动物,什么狼啊狐狸啊,他都门清。我去找他,就是想讨个主意。

我把情况跟老吕头一说,他倒没有大惊小怪。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狼崽子确实不适合家养,但也不一定非要弄死。咱们省北边有个野生动物救助站,专门收这些没法在野外生存的动物,你可以联系他们,把几只狼崽子送过去。

我当时一听这话,心里头豁亮了不少。老吕头给了我一个电话,我回去就打,那边听了我说的,倒是挺感兴趣,说可以收,但得等他们安排好笼舍,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我说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总比弄死强。

我跟刘大脑袋和赵满仓说了这个安排,两人虽然不乐意,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就勉强答应了,说最多半个月,一天都不能多。我说行,一天都不多。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半个月里,出了大事。这件事,成了整件事情里头最难受的一页,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养狼这件事,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那天我把那个电话打完之后,心里踏实了不少,想着再熬半个月,这事儿就算有个交代了。晚上我照常去山里送吃的,那些小崽子已经快两个月大了,个头窜得飞快,一个个都有十来斤重了,活动范围也从洞口扩大到了周围几十米。它们开始吃一些硬食了,我带的馒头、火腿肠、煮熟的鸡骨头,它们都能嚼得动,不像以前那样只能喝奶吃糊糊了。

白星每次都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我还没走到洞口,它就第一个窜出来,围着我转圈,粗粗的尾巴摆来摆去,拿嘴叼我的裤腿,急不可耐地要吃的。灰耳朵胆子小一点儿,总是先躲在树后头探着脑袋看,确认没有危险了再慢慢凑过来。黄豆豆最乖,不抢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等别的狼崽子吃上了,它才凑过来。

那天的月光挺好,老林子里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我坐在洞口的石头上,那五只狼崽子围在我身边,有的啃骨头,有的相互咬着玩,场面还挺温馨的。花儿趴在我脚边打着盹,偶尔抬起头来舔舔其中一只崽子的毛,像个看着孩子玩耍的母亲一样安详。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我带去的那些吃食。那天剩饭带得少了些,五只狼崽子分着吃,白星那小子胃口大,吃完了自己的还想抢别人的。它先去抢墩子嘴里的骨头,墩子不肯,两个扭打在一起。白星占了上风,把墩子掀翻在地,墩子嗷嗷叫着认了怂,夹着尾巴躲到了一边。

白星一看抢到了骨头,得意洋洋地叼着,结果大头趁它不注意,从后头把骨头给叼跑了。白星这下急眼了,嗷地一声就扑了上去,两个崽子撕咬在一起。这时候灰耳朵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冲上去想趁乱捞一口。三个崽子扭打成一团,白星以一敌二,打了没两个回合,灰耳朵就吃了亏,被白星一口咬住了后腿。

我当时觉得就是小崽子打架,没当回事,吆喝了两声想拉开它们。可白星不松口,灰耳朵疼得嗷嗷惨叫,后腿上已经渗出血来了。我赶紧上去掰白星的嘴,白星这才松了口,可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白星的眼睛是那种黄色的,窄窄的瞳孔,那一瞬间它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它看我是亲昵的、期待的,像小狗看主人。可刚才那一刻,它的眼神变得很陌生,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遮住了那点亲昵,露出底下的另一种东西来。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那一瞬间我心里头涌上来的感觉是很明确的——危险。

那感觉只持续了一两秒就过去了。白星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摇着尾巴凑过来舔我的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我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老吕头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狼就是狼,这东西养不熟的。

灰耳朵的后腿被咬了个口子,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我拿随身带的布条给它包扎了一下,灰耳朵疼得直哆嗦,可它没有像狗那样朝我求助或者叫唤,就是自己缩在一边,一声不吭地舔伤口,那个样子让我觉得它身体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跟狗不一样。

这件事我没太放在心上,觉得就是小崽子打架下手没轻重,哪个狗崽子小时候不这样?可第二天发生的事儿,就真的把我给吓住了。

那天下午,赵满仓家的一只小羊羔遭了殃。羊羔被咬死在赵满仓家后山的山坡上,脖子上一个大口子,肚子被撕开了,肠子拖了一地,死状惨不忍睹。赵满仓看到那个场面,整个人气得发抖,拿着铁锹满村子找人算账。

消息传到我这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喂鸡。赵满仓一脚踹开了我家院门,手里攥着铁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暴怒。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赵德厚,你养的那几个祸害终于开始祸害人了,我今天就去把它们全拍死,你要是敢拦,连你一块儿拍!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几只狼崽子才两个多月大,最大个儿的白星也不到二十斤,它们怎么可能咬死一只羊羔?赵满仓家的羊羔就算再小,也得有二三十斤了,两个月的狼崽子,牙都没长利索,怎么可能做到那个程度?

我跟着赵满仓去了后山,看了那只死羊羔的伤口。说实话,现场确实惨,但正因为太惨了,反而不像是幼狼干的。羊羔脖子上那个口子又深又大,得是成年猛兽才能咬出来的,而且伤口附近有黄鼠狼的脚印,很清晰,一溜小脚印,从羊羔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山沟子里去了。

我跟赵满仓说了我的判断,还让他看那个脚印。赵满仓蹲下来看了半天,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可嘴上还是不服软,说没准是你家那几只狼崽子招来的黄鼠狼,它们要是不在山上,黄鼠狼哪敢进羊圈?总而言之,这账就得算在你头上。

刘大脑袋也赶来了,一看现场的情况,也觉得不像幼狼干的。但他还是说了句公道话,说虽然这次的账不能全怪老赵,可他那几只狼崽子确实是隐患,不能拖了,得提前处理。

赵满仓给了我最后通牒,今天之内,必须把那几个东西处理掉,要么杀了,要么弄走,反正在天黑之前,山上不能有狼。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被逼到了墙角。救助站那边说要半个月,现在就催人家,人家也不一定能腾出地方。可我要是不动手,赵满仓那个暴脾气,真能干出什么事来。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把那几只狼崽子弄回我家院子里养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在山里头让人不放心要强。

刘大脑袋和赵满仓商量了一下,勉强同意了,但赵满仓撂下一句话,要是你的狼崽子进了村,村里再有鸡鸭鹅狗被祸害,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我说行,我保证看好它们,要是它们惹了祸,我赵德厚担着。

那天傍晚,我拿了个编织袋,上山去抓狼崽子。

说是抓,其实也算不上多费劲。这些狼崽子虽然野性渐长,但对我和花儿还保持着亲近,我拿吃的引它们,它们就乖乖凑过来了。我用两块破棉被把五只崽子裹了,装进编织袋里,扛回了家。花儿一路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张望那个山洞,好像还有点不舍得。

我把它们安顿在院子里原来放杂物的一个棚子里,用铁丝网把门和窗户都加固了,又在棚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稻草,放了食盆水盆。五只小东西刚被放进棚子的时候有点害怕,挤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灰耳朵的身体抖得最厉害。可没过多久,白星就带头开始在棚子里打转转,闻闻这里蹭蹭那里,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

村里人听说我把狼崽子弄回家了,都跑来看热闹。院门外头围了一大圈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有的说,这哪像狼啊,这不就是小狗崽子吗,老赵你是不是让人骗了?还有的说,你小点声,你看那眼睛,那眼睛就不是狗的,狗哪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我让大家看了会儿就把人赶走了,临了还跟他们说,以后没事儿别来我家,我可不能保证它们不咬人。这话说得重了些,但也是为了大家好。这些东西毕竟是狼,跟村里人闹熟了没好处。

日子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下去。我在棚子门口养了一条大鹅当哨兵,又买了一把新铁锹靠在棚子旁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我每天按时喂它们,花样比以前多了,狗粮、玉米面糊糊、剁碎的鸡架、摘回来的野菜叶子,什么都给它们吃。我不想让它们养成挑食的毛病,更不想让它们尝到生肉的腥味。老吕头跟我说过,一旦让狼尝到了血腥味,那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野性会一下子全冒出来,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这些狼崽子长得一天一个样。三个月的白星已经跟一条成年中型犬差不多大了,站起来能到我的膝盖,体重少说有三十斤。它的嘴巴越来越尖,耳朵越来越小,尾巴越来越粗,最明显的是它的眼神,看人的时候越来越不像狗了。狗的眼神是直接的、坦白的,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都在脸上写着。白星的眼神不一样,它看人的时候很专注,瞳孔会随着你的动作收缩、放大,你永远猜不透它脑子里在想什么。

灰耳朵还是最胆小那个,但它有两件事跟别的狼崽子不一样。一是有风有雷的天气,别的狼崽子都缩在棚子里不敢动,就它一个趴在棚子门口,竖着耳朵听,鼻子一张一合地嗅,那个样子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警觉,在用它的感官丈量这个世界。二是它对花儿的态度,在所有狼崽子里面,灰耳朵是跟花儿最亲的一个,经常挨着花儿睡觉,舔花儿的毛,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叼半口给花儿。

灰耳朵跟花儿的关系让我很感动。狼这种动物据说很护食,吃东西的时候连同类都不能靠近,可灰耳朵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花儿吃,我亲眼见过好几次,每次看到心里都热乎乎的。我想也许花儿对它们的好,它们心里是记得的,只不过它们表达的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在那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院里,用我的方式养着这些不普通的家伙。我跟它们说话,喂它们吃饭,打扫它们的棚子,偶尔会放它们出来在院子里跑一跑。它们围着花儿打转,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咬,在泥地里打滚,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养一群普通的小狗。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老吕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狼就是狼。

山雨欲来之前,天总是格外平静。我那时候不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等着我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过,转眼五只狼崽子在我家院子里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我跟它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说它们是宠物吧,不对劲,这些东西身上总有一股子跟狗不一样的气场,让人没法像对狗一样完全放下心来。说它们不是宠物吧,可它们又确实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吃我给的食,喝我打的水,见了我也会摇尾巴,凑上来东闻西嗅,跟养狗真没太大区别。

有时候我就坐在棚子外面,看着它们在里头扑腾打闹,心里头会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老吕头说的不对,也许这些狼崽子真能跟人和平相处。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按下去,劝自己别犯糊涂,狼就是狼,这事儿自古以来就没变过。

花儿对它们的照顾真是没话说。以前花儿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晒太阳睡懒觉,现在她几乎整天都待在棚子旁边,有时候进棚子里跟五只狼崽子挤在一起睡觉。五只狼崽子一天比一天大,最小的黄豆豆也有三十来斤了,花儿才四十来斤,五只围着她,她夹在中间,看着像是被围起来了似的。可花儿一点都不在乎,该吃吃该睡睡,眼神里全是那种当妈的满足感。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白星不知道什么原因发了脾气,对着灰耳朵龇牙咧嘴,眼看着就要咬上去。花儿突然横插进来,挡在灰耳朵前面,冲着白星露出了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白星当时愣了愣,那黄色的眼珠转了转,最后竟然真的退后了几步,趴下来翻了个肚皮,那是在认怂。

这一幕让我大吃一惊。花儿竟然能镇住这些狼崽子?这些狼崽子虽然是花儿养大的,但体型上白星已经不比花儿小了,牙口咬合力更不用说,真要是翻脸,花儿肯定不是对手。可花儿就是有这个本事,或者说,这些狼崽子心里头对花儿的那份敬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

老吕头后来跟我说,这其实不奇怪。狼是群居动物,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狼群里的首领不管体型大小,只要确立了地位,其他狼就会服从。在花儿的这个“狼群”里,花儿就是那个首领,她不是靠武力,而是靠养育之恩和日常行为中的主导地位,在这五只狼崽子心里建立了不可动摇的权威。

我当时不太懂这些,但我看得见一个事实——花儿在这些狼崽子面前,确实有一种特殊的分量。白星再虎,也不敢在花儿面前造次;灰耳朵受了欺负,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我,是花儿;黄豆豆吃奶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很大,即使早就过了吃奶的年纪,有时候还是会凑到花儿肚子底下拱啊拱的,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日子要是能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可老天爷似乎总爱在人觉得顺当的时候,冷不丁来那么一下子,让你知道什么叫世事难料。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动静吵醒了。不是棚子那边传来的,是院子外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篱笆边上窸窸窣窣地响。我披了件衣服拿着手电筒出去看,手电光一扫,就看见篱笆根儿底下蹲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两眼放绿光。

我吓了一跳,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只野狸子,体型不小,蹲在那里啃我们家剩下的半只鸡。那半只鸡是我傍晚杀好的,放在盆里,准备第二天炖了吃,搁在厨房窗台上了,也不知怎么被这野狸子给扒拉出来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想拿棍子把它赶走,可还没等我动,棚子里的五只狼崽子就炸了锅。它们大概是闻到了野狸子的气味,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全都挤在棚子门口叫唤。那叫声不是狗的汪汪叫,是那种尖细的、拉得长长的嗥叫,穿透力特别强,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这一叫不打紧,整个村子都醒了。

第二天一早,刘大脑袋就找上门来了,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难看。他说昨天晚上全村的人都听见了狼叫,好几个人吓得一宿没睡,尤其村西头王老太,七十多岁的人了,心脏不好,听到狼叫差点犯了病。他说老赵,这事儿真不能再拖了,你那几只狼崽子,今天必须处理。

我说救助站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再等几天,等地儿腾出来就送走。刘大脑袋说等不了了,村里已经有人联名写了信,要往镇里告,说你在村内饲养猛兽,危害公共安全。这事儿要是闹到镇里,到时候就不是你自己送走那么简单了,上边来人处理,说不定连你都要担责任。

我知道刘大脑袋说的是实话,他不是吓唬我。这年头网络发达,什么消息都传得快,要是真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说咱们村有人养狼,各种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我咬了咬牙说,我再催催救助站,今天之内给你个准信儿。刘大脑袋走之前看了棚子一眼,那几只狼崽子正趴在棚子门口晒太阳,一个个眯着眼睛,看着倒是悠闲得很。刘大脑袋摇了摇头说,老赵,我看你是让这些东西迷了心窍了,你可别忘了,狼是狼,狗是狗。

那天上午我给救助站打了电话,对方说笼舍还在修,但看我这边情况紧急,可以先把狼送来,他们想办法临时安置。我听了这话长出了一口气,约好了后天一早送过去。

我这边刚把心放下来,那边赵满仓又来了一趟。他这回没闹,就是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份打印好的东西,大意是如果我的狼再对村里的家禽牲畜造成任何损害,我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按市场价的三倍赔偿。赵满仓说他问过律师了,这东西叫承诺书,签了就有法律效力。我说行,我签。

签完字赵满仓也没多说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话。赵满仓说他其实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他年轻时在内蒙古待过,见过狼群祸害牧场的惨状,几百只羊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个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老赵,我理解你跟这些狼崽子有感情,可你得分清楚,你的感情是感情,它们的本性是本性,这两样东西掺不到一块儿去。

赵满仓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这些日子以来,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过,可从赵满仓嘴里说出来,分量就是不一样。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心里头那个弯,一时半会儿就是转不过来。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喂狼。五只狼崽子看我来了,都挤到棚子门口,白星最积极,两只前爪搭在铁丝网上,整个身体立起来,比我还高出一头。我打开棚子门进去,它们立刻就围了上来,白星凑过来闻我的口袋,知道我带了吃的;灰耳朵跟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的脸,那个眼神,怎么说呢,跟狗真没什么区别,就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鸡架、馒头、红薯一股脑倒进食盆里。五只狼崽子立刻挤了上去,你争我抢,咬得骨头咯嘣咯嘣响。黄豆豆吃得慢,白星吃完了自己的又来抢它的,我就拿手挡了白星一下,白星这回没像那次在山里一样冲我龇牙,而是退了两步,低着头,翻着眼睛看我,那个样子像是在认错。

我摸了摸白星的头,它的头骨比狗硬多了,脑门上的毛又粗又密。白星闭上眼睛,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音,不是呜咽也不是叫唤,有点像是猫打呼噜那种,但更有力,更低沉。老吕头后来说那是狼表达舒服和信任的方式,相当于狗摇尾巴。

那个下午我做了个决定,在送它们走之前,再带它们出去放一次风。它们这些日子总关在棚子里,活动的范围太小,我看它们整天在棚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头也不落忍。我想着反正后天就要送走了,就让它们在走之前撒个欢儿,也算是我对它们尽最后一点心意。

这个决定,后来我后悔了整整三年。可要是不做这个决定,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狼崽子心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呢?

那个傍晚,我打开了棚子的门。五只狼崽子鱼贯而出,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都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兴奋、有感激、有信任,明亮得像五颗星星。

我带着它们往村东头的河滩方向走,那里地方开阔,人少车少,让它们跑一跑不至于惹麻烦。花儿走在最前头,像个领队一样带路,五只狼崽子跟在后面,排成一串,步伐出奇地整齐。它们在河滩上跑起来的时候,那个场面真是太漂亮了。白星跑起来又轻又快,四条腿交替的频率极高,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在飞,整个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野性、优雅、充满力量。灰耳朵还是跟在最后面,但跑起来也是那种教科书一样的步态,流畅得不像话。

黄豆豆跑着跑着,突然折返跑回来,绕着我的腿转了两圈,然后又一溜烟追了上去。它们在河滩上追逐嬉戏,时而并排奔跑,时而翻滚打闹,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整个画面干净得像一幅画。

我在河滩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它们,心里头五味杂陈。后天它们就要走了,送到救助站去,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说实话我心里头不舍得,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让我对它们有了真感情。可我更清楚,对它们来说,最好的归宿不是我那个小院子,而是救助站,是更专业的照顾,是更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枪响。

砰的一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响亮。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动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就看见灰耳朵已经倒在了地上,后腿上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灰耳朵疼得浑身发抖,可它一声都没叫,只是用那双浅黄色的眼睛望着我,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好像在问我,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拿刀子捅了我的心,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跪在地上抱起灰耳朵,它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淌,温热温热的,烫得我心都要碎了。我冲着枪响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谁?谁开的枪?

草丛里站起个人来,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我一看见那张脸,肺都快气炸了,是赵满仓家的二小子,赵虎。

赵虎今年才十九岁,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他爸赵满仓有一把猎枪,以前是办了证的,后来政策紧了,那枪就藏在家里没再动过。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出来,跟着我们到了河滩,躲在那边的草丛里,开了这一枪。

灰耳朵的腿被打穿了,骨头没事,但皮肉伤得不轻,血止不住。我扯下自己的衬衫,扯成布条使劲缠在灰耳朵的伤口上,血很快就洇透了布条,又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灰耳朵自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声,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里,身体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它是五只狼里头最胆小的一只,最怕疼,最怕受委屈,可受了这么重的伤,它一声都没有叫。

它的沉默,比任何嚎叫都让人心碎。

赵虎大概也没想到会打成这样,端着枪站在那里,脸都白了,嘴里嘟囔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它们。我当时真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可灰耳朵在怀里,我走不开,我只说了一句,赶紧去叫你爹开车,送镇上卫生院。

赵虎跑了,我抱着灰耳朵蹲在河滩上,另外四只狼崽子都围了过来。白星站在最前面,死死地盯着赵虎跑掉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那双黄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大头和墩子站在白星身后,姿态一模一样,耳朵朝前竖着,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来,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黄豆豆趴在离灰耳朵最近的地方,伸出舌头舔灰耳朵的脸,那个动作跟花儿舔它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花儿蹲在我的脚边,她的身体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我能感觉到那是愤怒,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那种愤怒。她看了看怀里的灰耳朵,又看了看赵虎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你看见了吧?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这一辈子没哭过几次,但我承认,那天在河滩上,我是真红了眼眶。我赵德厚活了四十多年,穷过苦过,老婆跑了苦日子也熬过来了,从没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那天,我抱着灰耳朵,看着它腿上那个血洞,看着它一声不吭趴在怀里的样子,我这心里头像是被人拿手狠狠地攥了一把,疼得我喘不上来气。

赵满仓开着三轮车赶来了,车上铺了棉被。我把灰耳朵小心地放在棉被上,赵满仓看着儿子干的这事儿,脸黑得像锅底,但没有多说话,发动车子就往镇上赶。我骑车跟在后面,一路上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只记得那天路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夕阳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老天爷也在跟着流血泪。

灰耳朵在镇卫生院缝了十几针,打了破伤风和消炎针。医生说子弹擦着骨头过去的,差一点就把骨头打碎了,要是打碎了这条腿就废了。我一直守在旁边,灰耳朵麻醉还没退的时候,整个身体软绵绵地摊在台子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它刚被花儿叼回来的那天,那么小,那么脆弱,巴掌大的一个东西,我拿针管一点一点喂下来的。

等灰耳朵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了。赵满仓把赵虎狠狠打了一顿,赵虎的嚎叫声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赵满仓来卫生院的时候,带了两千块钱,说是医药费,还说以后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我没要他的钱,我说你管好你儿子,管好你那把枪,这事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骑上车往回走,心里头想着家里那几只狼崽子。灰耳朵受了伤住院了,我得回去告诉另外四只一声,要不然它们这一夜也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

月光很亮,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棚子门开着。我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关了,现在怎么开了?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可到了棚子跟前,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棚子里的四只狼崽子整整齐齐地趴着,没有叫,没有闹,没有到处乱跑。它们在等我。白星趴在最前面,大头和墩子在它身后两侧,黄豆豆在最后面缩成一个团。四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四盏小灯笼,齐刷刷地望着我,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我想它们一定是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它们知道那是灰耳朵的血。白星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来,围着我绕了一圈,仔细地嗅我身上的味道。它嗅了很久,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每一处都嗅得很慢很仔细。等我身上的味道全部确认完了之后,它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眼神我看懂了,它是在问我,灰耳朵呢?灰耳朵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星的脑袋,它的脑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耳根那块儿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灰耳朵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们别担心。

我知道它们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我就是想说。那一刻我觉得语言的力量太小了,小到不足以传达我心里头想对它们说的话。我想说对不起,我没护好你们,让你们受了伤害。我想说没事的,我会护着你们,谁也别想再伤害你们。我还想说,我不是你们的主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普通人,能做的很有限,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对你们好。

白星好像听懂了。它在我面前趴下来,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另外三只也陆续围了过来,大头在我左边,墩子在我右边,黄豆豆干脆把整个身体都蜷进了我的怀里。它们就这样围着我,安安静静地趴着,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举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棚子里,靠着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白线。被四只狼崽子围着,身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头冰凉一片。我知道这事儿没有完,远远没有完。灰耳朵受的伤,白星沉默的愤怒,花儿审视的眼神,赵虎冲动的枪声,这一切都在告诉我,改变不了的事情,早晚会来。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点风雨,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等着我和它们呢。

灰耳朵在卫生院住了三天才回来。我骑着三轮车去接它的时候,它一看见我就从车斗里抬起头来,那条被纱布缠得厚厚实实的后腿悬着不敢落地,可它的尾巴还是摇了,很轻很轻地摇了几下。我把它抱上车,它趴在我腿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我的手背,那个动作让我鼻子一酸,差点儿又掉眼泪。

回到家,我把灰耳朵放在棚子里,另外四只立刻就围上来了。它们先是远远地站着看,鼻子一张一合地闻,确认是灰耳朵的味道之后,全都拥了上来。黄豆豆第一个凑过去,从头到脚地舔灰耳朵的脸和脖子,那个仔细劲儿比花儿舔它们小时候还要认真。白星绕到灰耳朵身后,仔细地嗅那条受伤的后腿,嗅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成年人终于看明白了某件事的真相。

白星从那以后变了。

以前它是五只狼里头最虎的一个,吃东西的时候谁也不让,打架的时候谁也不怵,像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可自打灰耳朵受伤回来,白星像是突然间长大了很多。它吃东西的时候会让着别的狼了,黄豆豆叼不动的骨头它会帮忙,灰耳朵行动不方便的时候它会主动让出最暖和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它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我和花儿的行为,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地依赖我们,而是像在学着什么、记着什么。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可我被另外一堆事儿缠得焦头烂额,没顾上细想。

灰耳朵受伤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以后,风向突然就变了。之前嚷嚷着要处理狼群的那拨人,有一部分开始倒向我这边。村东头的李婶特意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鸡蛋,说谁家孩子不是孩子,那狼崽子也是一条命,赵虎那小子太过分了。西街的老孙头也来了,提了一壶自己打的豆油,说老赵你别往心里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那狼崽子养得没毛病。

可也有一拨人,不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赵虎虽然被他爹揍了一顿,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开始在村里传闲话,说赵德厚的狼连狗都知道护犊子,我看他就是养虎为患,迟早出大事。这些话像野草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长在犄角旮旯里,你除不掉也看不见,可它们就在那儿,等着在某个时候突然冒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给狼崽子们拌食,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走出去一看,院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打头的是刘大脑袋,身边围着赵虎、赵满仓,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年轻人。赵虎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短视频,画面里是一个人拿着手机在拍什么,镜头很晃,背景里能听见狼的嗥叫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就是白星它们发出来的。

赵虎说,这个视频被人传上网了,现在好多人都在转,说咱们村里有人私自饲养野生狼群,严重威胁村民生命安全。镇里的领导已经知道了,明天要派人下来调查。刘大脑袋在旁边抽着烟,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赵,这回我是真帮不了你了,上面来的人,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它们。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花儿怎么护着它们,无论这些狼崽子表现得多么像狗,可它们身上流的血,嘴里的牙齿,眼里的光芒,终究让这个小小的村庄容不下它们。

那天晚上我破例把那五只狼崽子全放了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花儿趴在院子正中间,五只狼崽子一圈一圈地围着她转,明亮的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而神秘的网。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

黄豆豆跑过来,把头钻进我的胳膊底下,整个身体蜷进我的怀里,像它小时候那样。它现在已经有四十多斤了,趴在我腿上沉甸甸的,可我舍不得推开它,就让它这么趴着。我摸着它的背,它的毛又粗又厚,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它抬起头来看我,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像是琥珀,又像是深秋的湖泊,那么清澈,那么安静。

我知道它们要走了。明天上面的人一来,它们就不可能再留在这个院子里了。也许会被送到救助站,也许会被送到更远的地方,也许会有更好的生活,也许不会。我不知道它们将来的命运会怎样,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这个破旧的院子,又只剩下我和花儿了。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我那天晚上把门锁好,如果我把嘴闭牢,也许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可老天爷似乎觉得给我的考验还不够,还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再添一把火,把所有人烧得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听见院门外有动静,爬起来一看,是一辆白色的小皮卡,车身上印着几个字,野生动物救助站。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带着金丝眼镜,穿着冲锋衣,看着就是城里来的。他自我介绍说姓孙,叫我小孙就行,是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接到上面的通知,今天来接那几只狼。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快,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上面的人调查完了才有下文。小孙说这事儿昨天就定下来了,程序都是加急走的,今早五点就从市里出发了,怕的就是夜长梦多。

小孙的动作很专业,他从车里拿出了一个铁笼子,不大,也就一米见方,然后让我帮忙把五只狼崽子从棚子里赶进笼子里。他说一只一只来,别着急。我当时站在那里,看着小孙手里的那个笼子,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拉,不见血,但疼得要命。

我说能不能再等一天,让我跟它们道个别。

小孙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几秒钟说,最多半个小时,这还是我担着风险给你的。

我在棚子里蹲下来,五只狼崽子都醒了,齐刷刷地看着我。白星走过来,拿鼻子碰了碰我的脸,湿漉漉的,凉丝丝的。黄豆豆窝在角落里,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脑后,尾巴紧紧夹着,那个样子跟它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害怕了都是这个姿势。

我跟它们说了很多话,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记不清到底说了什么了。大概就是一些老赵想说的话,它们要好好的,到了新地方别惹事,听新主人的话之类的话。我知道它们听不懂,可我就是想说。我想用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把心里头那个说不出口的意思给盖过去。

我不想让你们走。可我留不住你们。

灰耳朵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把它抱起来,轻轻地放进笼子里。它趴在笼子里,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信任。那个眼神我见过,在花儿看我的时候,在我儿子还小的时候,在每一个全身心依赖着你的人眼睛里,都能看到这种光。

接着是墩子和大头,它们没怎么反抗,顺从地走进了笼子。黄豆豆第三个,它是自己走进去的,进去之后立刻挨着灰耳朵趴下来,两个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

白星是最后一个。

白星站在棚子里,看着那个笼子,看着里面的同伴,然后回过头来看我。它的眼神变了。那种之前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又出现了,而且比上次在山洞里浓了不知道多少倍。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真的要把我们送走?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的缝隙,摸了摸白星的脑袋。它的耳朵向后贴过去,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可它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一直盯着我。最后,它终于动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笼子里,在同伴身边趴下来,把头埋进了黄豆豆的毛里。

我关上笼门的时候,五只狼崽子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不是嚎叫,不是呜咽,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气流声,从它们的胸腔里发出来,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说什么。那个声音穿透了铁笼子,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一直穿进了我的心里,然后死死地钉在了那儿,再也拔不出来了。

小孙把笼子搬上小皮卡,发动了车。花儿这时候已经醒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一动不动。她没有叫,没有追,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车子远去,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最后夹在了两腿之间。

我等那辆车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才慢慢地蹲下身来,抱住了花儿。花儿没有动,让我抱着,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石头。我感觉到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手掌。

别怕,我跟花儿说,它们会好的,会好的。

可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花儿,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车子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上树梢,爬到头顶,又慢慢滑向西边。花儿趴在我脚边,不吃不喝,就那么趴着。我们一个人一条狗,像是在这个院子里消融了,变成了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天快黑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小孙打来的。

他那边声音很乱,风声很大,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他说,老赵,出事儿了。我们走到半路,车子抛锚了,下来检查的工夫,狼跑了。那只最大的,胸口有白毛的那只,它咬开了笼子的锁,带着另外四只跑了,没跑多远,就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找不到了。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跑了?

跑了,全跑了。小孙的声音里满是沮丧,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能咬开笼子锁的狼,那锁是铁的啊,得有多大的咬合力才能咬开。老赵,我们对这一片不熟,你能过来帮忙找找吗?

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掉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花儿猛地抬起了头。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像一团火一样烧了起来,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昂得高高的,整个人的精神回来了,跟她刚发现那些狼崽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跟她说,走,我们去找它们。

花儿第一个冲出了院门。

等我骑着摩托车赶到那一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孙把我带到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一条偏僻的山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小孙用手电照着那个笼子,笼门果然敞开着,锁扣的地方有明显的咬痕,金属表面被咬得坑坑洼洼,触目惊心。

我说它们跑不了多远,白星带着它们,不会走太快,灰耳朵的腿还有伤,走不远。咱们分头找,往那个方向,我往这边。

我打着手电进了林子,花儿走在我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走的路线弯弯绕绕的,但方向很明确。我们走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花儿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翘了起来。然后她发出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叫声,不是汪汪叫,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声音很小,但在漆黑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屏住呼吸,手电的光在林子里来回扫,然后,我看见了。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亮起了几双黄绿色的眼睛。

先是两双,然后是三双,然后是五双。五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五颗坠落到地上的星星,静静地、直直地望着我。手电光打在它们身上,我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白星站在最前面,胸口那撮白毛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它浑身沾满了泥巴和树叶,嘴边的毛上有血迹,大概是咬那个锁的时候蹭伤的。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灰耳朵趴在它身后,那条受伤的腿悬在半空中,可它的眼睛同样亮着,同样望着我。黄豆豆、大头和墩子排成一排站在最后面,五双眼睛整整齐齐地对着我,像五盏在黑暗里燃烧的灯。

我往前走了一步,白星没有退,另外四只也没有退。以前它们看见我,一定会摇尾巴凑上来,可这次没有。它们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站着,用那种不属于狗的目光注视着我。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跟它们之间隔着的那条河,远比我想象的要宽,要深。这条河不是灰耳朵腿上的枪伤,不是小孙的铁笼子,不是赵虎的猎枪,而是比这一切都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它们的本能,它们的血脉,它们身为狼的全部宿命。

花儿从我身边走了出去。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五只狼崽子,尾巴高高地翘着,慢慢地摆动。她走到了白星面前,白星低下头来,用鼻子碰了碰花儿的鼻子。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三秒钟,很轻,很慢,像是在交换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然后花儿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读懂了。她在告诉我,别怕,它们还是它们,只是不一样了。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没有握拳,没有拿东西。这是我从老吕头那儿学来的,对狼表示没有恶意的方式。我说,白星,回来了,跟我回家。

白星没有动,它看着我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它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里的每一种气味。它身后的四只狼崽子也都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安静、警觉、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臂已经举得有些发酸了,可我不敢放下来。林子里的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在这个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止之后,白星终于动了。

它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克服什么。最后它走到了我面前,低下头来,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那一碰,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可我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夺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了。

黄豆豆第二个走过来,然后是墩子,然后是大头。灰耳朵最后一个,因为腿伤,它走得最慢,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最后趴在了我的脚边,把头搁在我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抱上了摩托车的后斗,灰耳朵最后被我抱在怀里。白星蹲在车斗里,回头看了那片黑漆漆的林子一眼,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月光照在它的眼睛里,那种光我从未在狗的眼睛里见过——明亮的、锐利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藏着一整片没有人去过的荒野。

回去的路很不好走,山路坑坑洼洼的,我开得很慢很慢,怕颠着它们。花儿跑在摩托车前面带路,四条腿交替的频率极快,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光。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直打哆嗦,可怀里的灰耳朵是暖的,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像一块会呼吸的热石头。

我忽然想起它们刚被花儿叼回来的那天,灰耳朵缩在花儿嘴里,湿漉漉的一小团,浑身发抖。花儿把它放在纸箱里,它翻来覆去地拱,直到拱进棉花堆里才安静下来。那时候我只能拿针管一点一点地往它嘴里推羊奶,推多了怕呛着,推少了又不够吃,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它们在我家那些日子,棚子是它们的天,院子是它们的地,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见我拎着食桶走过来,一个个急得在棚子里直转圈,爪子挠得铁门哗啦哗啦响。

可现在它们已经不需要那个棚子了。那片黑漆漆的老林子,才是它们真正该待的地方。

我开得更慢了,不是路不好走,是我想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过了今夜,明天它们又要被送走,也许这次送得更远,远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一路上灰耳朵趴在我怀里,白星蹲在车斗里望着身后的林子,它们在想什么。也许它们在回忆那个被花儿叼回来的开春,也许它们在计算这片山脊有多少种气味,也许它们什么都没想,只是像所有即将离开故土的生命一样,沉默着,把一切都交给了风。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半夜。我把它们重新关进棚子里,这一次我加了一把新锁,不是为了防它们,是为了防外人。小孙说明天一早会有救助站的车来接,这次是专业运输车,笼子是用钢板焊的,再大的咬合力也咬不开。

我听着小孙说这些话,心里头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也许是因为刚才在林子里,白星碰我指尖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有些东西不是非要留在身边才叫拥有,看着它们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真正的告别,还没有来。真正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是明天早上发生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动静惊醒了。那动静不是从棚子里传来的,是从院门口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扒门。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看,院门开着一条缝,门口的地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死兔子,鲜血淋漓的,还带着体温。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哪家的狗从山上叼回来的,也没多想,把兔子拎到一边,准备等天亮再处理。可我刚转身,又听见了动静,这回是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的。我走过去一看,院墙根儿底下,又有一只死兔子,跟刚才那只一样新鲜,一样血淋淋的。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院门外的台阶上,墙根底下,棚子门口,还有厨房窗台下面,一共放了五只死兔子,每一只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脑袋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棚子的方向。

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我活了四十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爱哭,可那一刻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知道这些兔子是谁放的,我知道五只兔子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在狼的世界里,把食物带回来分享,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和爱。

我不是它们的同类,我是个人类,它们可能永远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在它们最本能的、最不计后果的理解里,我是它们的家人。它们要走了,可它们要把最好的东西留下,留给这个家,留给把它们养大的人。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花儿走过来,用舌头舔我的脸,她大概是没见过我哭成这个样子,舌头舔得又急又用力,把眼泪全舔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抱着花儿,把脸埋在她厚实的毛里,闷闷地说,花儿,你看看你的孩子们,你看看它们干的好事。

花儿没有回答我,她的身体暖烘烘的,心跳得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我说,没事,没事的。

天亮了以后,小孙的专业运输车如约而至。笼子的确是用钢板焊的,严丝合缝,看着就让人放心。小孙和他的同事配合得很熟练,一个人打开棚子门,另一个人把钢板笼子对准出口,用手势和口哨引导狼崽子们进去。

灰耳朵是第一个自己走进去的。它看了看那笼子,又回头看了看我,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黄豆豆紧跟其后。墩子和大头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只有白星,像上次一样,是最后一个。

白星站在棚子门口,纹丝不动。小孙不敢硬赶,他知道狼这种动物,硬来只会适得其反。他就那么站在一边等着,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

我走到白星面前,像昨天在林子里的那样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白星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它没有碰我的手,而是绕到我身后,把脸贴在了我的小腿上,轻轻地蹭了蹭。

那个动作,跟花儿做的一模一样。

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走进了那个钢板笼子里。

笼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白星在里面转了个身,把脸转向我,隔着铁栅栏看着我。它的嘴微微张开,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出来一小截,像是要舔我的手却够不着。它的眼睛还是那种黄绿色的,还是那么亮,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野性的光芒了,只有一种柔软的、湿漉漉的东西,像一个孩子在问他的父亲,你可不可以不要关门。

小孙发动了车子,钢板笼子在车厢里跟着晃了一下,白星一个趔趄,爪子扣住了笼底的铁网,又稳住了。它始终没有从栅栏那边移开目光,就那么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看着。

车子缓缓驶出了院门,驶出了村口的土路,拐上大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天边的晨光里。花儿没有追出去,她站在院门口,尾巴又垂下去了,夹在两腿之间。可她这次没有发抖,没有呜咽,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已经哭干了眼泪的母亲,站在门口目送远行的孩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花儿搂在怀里。花儿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狗味儿。

院子空了。

棚子里的稻草还在,食盆还在,角落里还残留着被咬碎的骨头渣子和那些家伙们踩得乱七八糟的印子。可它们不在了。五只狼崽子,再也没有了。

我在棚子里坐了很久,把那五只死兔子收起来,找了块干净的白布,一只一只地包好,放在了冰箱最底下那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想留住点什么,也许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它们真的走了这个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东头的李婶碰见我还会问一句,老赵,你那几只狼咋样了?我说送走了,送救助站了。李婶就点点头说送走好,送走好,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赵满仓在路上遇见我,也没提赔偿的事儿了,只是说那天晚上他梦见羊圈里进了狼,吓醒了一身的汗,起来一看羊圈好好的,才想起来狼已经送走了。

日子是该这么过的,该种地种地,该喂鸡喂鸡,该睡觉睡觉。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棚子里看一眼,等意识到它们已经不在了,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花儿也一样,她每天还是会去棚子里转一圈,里里外外地闻一遍,然后趴在我脚边,安安静静地发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救助站的小孙偶尔会给我发消息,发一些照片和视频。白星它们在新环境里适应得不错,救助站有一大片围起来的林地,它们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不用再关在笼子里了。小孙说白星很快就在那个小群体里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成了领头的。灰耳朵的腿伤也好了,跑起来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了。黄豆豆跟一只公狼配了对,小孙说怕是快要下崽了。

我每次收到这些消息,心里头就会踏实一些。它们过得好就行,不用记挂我,不用记挂花儿,更不用记挂那个破旧的院子和那个总是把馒头掰碎了泡水给它们吃的傻老头。

可我知道花儿一直在记挂着它们。

每天傍晚,花儿都会自己走到院门外头,朝着东边那座山的方向蹲坐着,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来。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耳朵朝着山的方向竖着,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用全部的感官,捕捉从那个方向飘来的任何一丝可能属于它们的气息。

我有时候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那片山。夕阳把山脊线染成金色,晚风吹过老林子,松涛阵阵,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叹息。我想那也许是白星它们的声音,也许不是,也许只是风,只是松树,只是这片古老土地上从不曾停歇的呼吸。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其实早就该明白一个道理了。有些东西你留不住,有些东西你不会忘,你在它们身上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最后都会变成心里的一个印记,擦不掉,也不该擦掉。花儿比我看得透,她不问为什么,不想结果,只是在该等的时候等,在该放的时候放。

又是一个傍晚,我照例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山那边飘来了几声嗥叫。那声音很远很远,薄薄地贴着地面传过来,被晚风剪得支离破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可花儿听见了。

她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然后她张开嘴,朝着那片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嗥叫。

那不是一个狗在叫。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她的血脉深处苏醒过来,穿越了千万年的驯化与忠诚,终于在她嘶哑的喉咙里找到了声音。

我当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花儿。她嗥完了那一声,慢慢地把嘴合上,耳朵也垂下来了,又变回了那条普普通通的大黄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走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我摸了摸花儿的头,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其实什么都不懂。我不懂什么是家,什么是野,什么是狗,什么是狼,什么是该留的,什么是该走的。我只知道在这个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小村庄里,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院门口,有一条老狗和她的老头儿,在对着远山的方向,等着听下一声来自荒野的回音。

那几声嗥叫,也许只是风里的错觉。也许是真的。也许对花儿来说,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听见了,她回应了,她知道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那些孩子,还好好的。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后来我听老吕头说,狼这种动物,一辈子只认一次家。它们认定的家,不是你给它搭的棚子,不是它吃食的盆子,而是它在最没有能力独立的时候,被温柔地对待过的地方。那个地方的温度,会刻进它们的骨头里,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往下传,传到它死,传到它的崽子死,传到不知道多少代之后,依然会在某个相似的傍晚,被风吹醒。

我不知道老吕头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年的那个季节,东边山里都会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狼嗥。花儿每次都听见,每次都回应,然后那个声音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里。

花儿今年六岁了,在我们这儿已经算老狗了。她的毛色没有以前那么亮了,眼睛周围也开始发白,有时候走路会有点喘。可她每天傍晚还是会坐到院门口,朝着东边那座山的方向,安静地等。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是等一声回应,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我也不再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答案,就像花儿不需要知道她叼回来的那些崽子到底是狼是狗,就像白星不需要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像灰耳朵不需要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腿会一直隐隐作痛。我们只是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人生里,恰好遇见了,恰好互相温暖过,然后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带着这份温暖,继续各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