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10日上午八点离开北京,十一点四十分落地武汉天河机场。舷梯尚未放稳,张治中就望见工作人员抱来两箱线装书——那是主席随行必备。湖北的酷暑还未完全散去,毛主席却坚持直奔江畔。他已经计划好:七天之内,七次下水横渡长江。同行人员都清楚,这位六十四岁的老人把“以身作则”视为最有力的号召。张治中暗自嘀咕:“这股子劲儿,当年在香山见面时,我就见识过了。”
抵达码头,主席挥手示意大家上船。午餐极为家常,四样小菜配上冬瓜汤,“这可比延安的高粱米强多了。”他自嘲一句,船舷边立着的张治中听得直笑。饭后,毛主席脱下外衣,跃入江水。水面激起的浪花里,武汉钢厂的年轻工人欢呼不已,这一幕后来成了许多人心底最亮的照片。
12日,武汉军区党代表大会召开。张治中原本想避席,自觉“客随主便”,怎料刚下车就瞧见主席在会场门口招手。主席只笑说:“我们邀请朋友一起留影。”一张大合影里,党内外人士并肩而立,镜头定格了那个年代最难得的包容气象。
15日上午,武汉重型机床厂的轰鸣声中,毛主席反复俯身查看国产大型车床的主轴与刀架。苏制、德制设备摆在旁边,他却多次停在贴着“武汉制造”的灰色机身前。厂长介绍“明年可造出更大规格”,主席当即鼓励:“腰杆要硬,自己能造的决不求人。”那一刻,张治中看见工人们眼睛里亮得像炉火。
傍晚,“老通成”豆皮的香味飘满汉口街巷。坐定后,毛主席再三叮嘱:“可别说我偏心这家店。”众人会意而笑。闲聊中,他讲起陕北老革命的“馒头趣闻”,将满桌气氛烘得热辣。张治中在速记本上匆匆记下几笔,却发现自己竟被感染得只顾大笑。
16日,安庆。接风宴简朴,毛主席端起粗瓷酒杯,谈到朱熹、戴震,也提到桐城派的古文传统。他转头问张治中:“文白兄,安徽这块地,出过不少读书人,你怎么看?”张治中答:“斯文不在籍贯,在襟怀。”一句话,博得满座会心点头。
20日上午,马鞍山钢铁厂高炉轰鸣,铁水奔流。现场热浪逼人,毛主席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随行的江苏省委书记江渭清赶到火车厢,刚坐稳,就被主席轻轻一问:“当年借文白先生那三千块银元,可还了?”江渭清愣神片刻,随即哈哈一笑:“早已抵上利息奉还,主席放心。”一句插科打诨,把多年旧事翻出,车厢里一片轻松。
当夜疾驰至南京,已近子时。机要秘书轻敲包厢门:“主席请张公过去议事。”半梦半醒的张治中披衣而起。凌晨一点,淮海路的铁轨还在轻响,毛主席展开上海钢厂的生产简报,请他一同研究。老将军抚着花白胡须,只觉时光仿佛倒流到当年北平谈判的灯下长谈。
21日,列车穿过苏州河堤,向着杭州奔去。车窗外,新秧初插,水田闪光。众人原以为此行可以稍事休整,未料主席已打听好次日去西子湖畔工农速成中学“随便看看”。张治中暗暗感慨:这种劳作强度,年轻人都难以坚持,可在毛主席身上却见不到一丝倦意。
到达杭州后,张治中另获吩咐:“你先在城里走走,我还有些案牍,要静一静。”两人暂时分线,张治中却仍每日记述见闻;等到再聚,已是10月初的北戴河,海风里掺着桂花香。四万字《随行纪要》摆在桌上,毛主席翻了几页就放下:“这得留作内部资料,外边就别发了。”张治中坚持内容真实,无溢美之词。主席半带打趣:“要‘说服’我,可别想‘压服’我呀。”对答间,往日烽烟中的相知厚谊再次跃然笔端。
那年岁末,张治中把全部感受誊录成册,并在扉页写下八个字:“实录所见,留赠来者。”他没想到,十一年后,自己会在北京医院与世长辞。1969年4月9日的告别大厅,花圈中最醒目的,正是那一束写着“沉痛悼念文白同志——毛泽东”的白菊。
回望1958年的那次同行,毛主席以朋友相称,张治中以实录自许。两位旧交,一个是新中国的领袖,一个是昔日国府将军,却能携手观江河、论机床、谈诗书。那七十余载洪流里,如此并肩而行的身影,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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