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烟台的四月,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樱桃花味儿。这味道钻进鼻腔,能一直窜到脑门顶上,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王亚平小时候就在这味道里打滚。她家在福山张格庄,那是个被山包围住的小村子,出门见山,除了樱桃树还是樱桃树。

那时候家里穷,穷得叮当响。王亚平的父亲王文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跟土地较劲。母亲李秀芬更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家里还有个妹妹,叫王亚男。一家四口的嚼裹,全指望那几亩樱桃园。

每年樱桃熟的时候,是全家最累也最盼头的日子。凌晨三点,天还黑得像锅底,王文君就得扛着梯子,背着竹篓子上山。李秀芬在下面接,王亚平和妹妹在树上摘。樱桃这东西娇气,得用手一颗一颗捏着把儿摘,不能指甲盖掐,不然放不住。王亚平那时候个头小,够不着高处的果子,就得像猴子一样往树梢上爬。树枝颤悠悠的,稍微不小心就能摔个屁股墩儿。

有一回,王亚平爬到了树顶,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她刚伸手够到那一串红得发紫的大樱桃,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军用飞机,绿色的涂装,翅膀尖上刷着红五星,声音大得像要把天震裂。飞机贴着山脊梁飞过去,气流吹得樱桃树叶子哗啦啦响,吓得她差点松手掉下去。

她趴在树杈上,盯着那飞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那一刻,她心里头一次有了一种抓心挠肝的渴望。她想知道,云上面是啥样?天到底有多高?要是能像那铁鸟一样飞,是不是就能把这大山里的穷日子给甩在身后?

这念头一旦种下,就发了疯地长。王亚平读书特别狠。村里的小学条件差,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手冻得握不住笔,她就用热水袋捂一捂,接着写。放学回家,别的孩子满村跑着玩,她得帮家里喂猪、剁草、烧火。灶台上的煤油灯熏得鼻孔黑黑的,她就在这黑烟里把课本翻烂。

高中毕业那年,空军来招飞。王亚平报了名。体检那天,她站在一群男孩子中间,个头不算高,但腰杆挺得笔直。测视力,测平衡,测肺活量,一项项过。考官问她:“怕不怕?”她瞪着大眼睛说:“不怕,我想飞。”

真拿到长春飞行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王亚平正在地里帮爹干活。邮递员骑着绿色的摩托车在山路上扬起一路尘土,喊着:“王亚平!王亚平的信!”她扔下锄头,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板子接过那个大信封。手都在抖,撕开封口,看见“飞行学院”四个金字,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王文君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缭绕里,这汉子红了眼眶。他知道,闺女这一走,就不再是这山沟里的丫头了,要变成天上的鹰了。李秀芬一边给闺女收拾行李,一边抹眼泪,往包里塞了好几包自家晒的樱桃干,还有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到了航校,那是真刀真枪的磨练。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跑操的时候,呼吸出来的白气能瞬间在睫毛上结成冰碴子。五公里越野,背着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跑完内衣能拧出水来。王亚平咬着牙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给爹丢脸,不能让人看不起农村出来的娃。

飞行理论课枯燥得要命,空气动力学、气象学、领航学,几百个数据要背。王亚平就在宿舍走廊的路灯下背,背到后半夜。飞行实操更是玩命。第一次放单飞,教练坐在后座不说话。王亚平握着操纵杆,手心里全是汗。飞机离地的一瞬间,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但在空中,她反而静下来了,那种掌控感,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自由,让她着迷。

毕业后,她进了部队,开上了歼击机。那是真正的杀手锏。飞机在天上做特技,俯冲、拉升、横滚,过载压得人透不过气。但她不怕,她喜欢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她飞过无数次,处理过特情,甚至有过发动机空中停车的惊险,但她都凭着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技术改出来了。

如果不是2003年那一天,她可能会一直在蓝天上飞下去,直到飞不动退役。那天,神舟五号发射,杨利伟成了中国飞天第一人。王亚平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穿着航天服的身影,看着那团巨大的火焰升空,她的血液沸腾了。原来,飞出大气层才是真本事,开飞机只是在大气层里打转。

她跟战友说:“我也想去太空。”战友笑她:“你个开飞机的,凑什么热闹,那是万里挑一的事儿。”王亚平没笑,她认真地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2

2010年,机会真的来了。国家要选第二批航天员,而且这次,要有女的。

消息传到部队,王亚平第一个报了名。选拔的残酷程度,比考飞行学院难了一百倍。不光要身体好,心理素质、文化水平、反应能力,样样都得是顶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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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选就在北京,几百号精英飞行员聚在一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体检那是真扒层皮。医生拿着放大镜看你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痣,甚至连牙齿的咬合度都要查。王亚平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复选。

接下来的航天环境适应性训练,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

先说离心机。人坐在里面,机器一转,重力加速度往上压。一开始是两倍重力,觉得胸口有点闷;到了四倍,脸上的肉开始往下耷拉,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到了八倍,那感觉就像有几个大汉坐在你胸口上,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心脏泵血困难,脑子缺血,会出现“黑视”,眼前发黑,甚至短暂失明。

王亚平在里面转,教练在外面喊:“坚持住!别松手!”她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她就是不喊停。她脑子里想着小时候在樱桃树上看飞机的自己,想着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她告诉自己:这点苦算什么,要想飞得更高,就得受得住这份罪。

下来之后,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她一声没吭,喝口水,接着练。

还有幽闭空间训练。把人关在一个只有几立方米的小黑屋子里,不给手机,不给书,甚至不让说话,就让你一个人待着。这种孤独感能把人逼疯。很多人在里面待了一天就受不了,砸门要出去。王亚平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她在心里背飞行数据,背古诗,甚至跟自己对话。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最难受的是水下失重训练。为了模拟太空的失重环境,人得穿着一百二十多公斤重的水下训练服,泡在巨大的水槽里。这衣服硬得像铁壳子,关节都动不了。在水下一泡就是四五个小时,甚至更久。吃饭喝水都在水下解决,上厕所得靠导管。

有一次训练,王亚平在水下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那是前庭功能紊乱。她想吐,但在头盔里吐了会有生命危险。她强行忍着,那种反胃的感觉直冲脑门,眼泪在头盔里打转。教练在水面上看着监测数据,问她:“还能坚持吗?”她在水下比了个“OK”的手势。直到上岸,脱下那身沉重的衣服,她才哇地一吐了一地酸水。

这种日子持续了好几年。赵鹏,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那时候还是她的战友。赵鹏看着王亚平这么拼,心里既佩服又心疼。他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股狠劲,那是从山东老家带出来的,像石头一样硬。

2013年,神舟十号任务,王亚平终于拿到了入场券。她和聂海胜张晓光一起,坐进了返回舱。火箭点火的那一刻,巨大的推力把她死死压在座椅上,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了。但当整流罩打开,她透过舷窗看到地球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地球是蓝色的,那么美,那么脆弱。她在太空里给全国的孩子们上课,做水球实验,当那个完美的水球在空中悬浮,注入气泡也不破裂的时候,地面上的孩子们欢呼,王亚平的眼睛湿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个在樱桃树下做梦的小女孩。

从太空回来,她成了英雄,鲜花、掌声、荣誉铺天盖地。但她没飘。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3

王亚平和赵鹏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全是战机轰鸣和塔台指令。

两人相识在武汉的空军部队。那时候赵鹏也是个尖子飞行员,飞重型战机的。他第一次注意到王亚平,是在一次试飞任务的休息室。王亚平刚飞完,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特别亮,正跟几个男飞行员争论刚才的飞行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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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个动作,如果再晚拉杆两秒,过载能小一半。”王亚平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赵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不一样。别的女飞行员或许更细腻,但王亚平身上有一种野性,一种像鹰一样的野性。

后来接触多了,赵鹏发现这姑娘不仅飞得好,生活上却像个孩子。她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经常胃疼。赵鹏就成了那个“盯着她吃饭”的人。食堂打饭,赵鹏总是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赵鹏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们的恋爱,就是在机场的跑道边、塔台的电波里、宿舍楼下的路灯下度过的。没有玫瑰花,只有飞行图囊和检查单。

2013年神舟十号回来后,王亚平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对一个航天员、一个高龄产妇、一个刚经历过太空辐射的人来说,风险太大了。医生严肃地警告:必须卧床保胎,否则大人孩子都危险。

那时候,赵鹏正处在飞行事业的上升期,部队要提拔他当大队长。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妻子,赵鹏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团长办公室,把转业报告拍在了桌子上。

团长急了:“赵鹏,你疯了?你是王牌,再飞两年就能飞最好的机型,现在走太可惜了!”

赵鹏笑了笑,很平静:“团长,飞机谁都能飞,但王亚平只有一个。她为了国家飞天,我得为她守家。”

脱下军装那天,赵鹏把飞行帽擦得锃亮,放进了柜子最深处。他没回头,但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他从一个叱咤风云的飞行员,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煮夫。

女儿赵芸熙出生后,赵鹏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他不再研究空气动力学,开始研究奶粉的配比;不再看航行图,开始看育儿经。换尿布、拍嗝、做辅食,他干得比开飞机还认真。

有一次,战友来看他,正撞见赵鹏戴着个粉色围嘴,手里拿着个小勺子在尝米糊的温度。战友乐了:“老赵,你这也太那啥了吧,昔日的飞行猛将,现在成了保姆头?”

赵鹏也不恼,嘿嘿一笑:“你不懂,这叫‘地面指挥中心’,亚平在天上飞,我得保证地面系统零故障。”

其实,赵鹏心里也有落差。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飞机飞过的声音,他会下意识地坐起来,想去拿飞行帽,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退役了。那种滋味,像喝了一杯凉白开,淡而无味,却又咽不下去。

但他从来没在王亚平面前抱怨过。每次王亚平训练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赵鹏就会端上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会跟王亚平讲女儿今天学会了什么新词,讲女儿怎么在幼儿园画了一幅“妈妈在天上飞”的画。

王亚平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心里全是愧疚。她知道,赵鹏牺牲了什么。那是蓝天,是每个男人都有的英雄梦。但他为了成全她的梦,把自己的梦折叠起来,藏进了抽屉里。

有一回,王亚平抱着赵鹏哭:“老公,委屈你了。”

赵鹏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说啥傻话呢。咱家总得有一个英雄吧?你当那个大英雄,我当英雄背后的那个‘家属’,这也是分工不同嘛。再说了,我看着芸熙一天天长大,比飞特技还有成就感。”

赵芸熙小时候对妈妈的概念很模糊。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接送,她没有。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别的妈妈都穿着运动服在场上跑,她只能让爸爸陪着。

有一次,老师问:“赵芸熙,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小芸熙仰着头,很认真地说:“我妈妈在天上,她是摘星星的。”

老师愣了一下,笑了。

回到家,赵芸熙问爸爸:“爸爸,妈妈真的能摘到星星吗?”

赵鹏把女儿抱在腿上,打开电脑,放王亚平在水下训练的视频。视频里,王亚平穿着笨重的宇航服,在水里艰难地操作,累得气喘吁吁。

“看,妈妈在练习怎么去太空。等她练好了,就能坐火箭上去,给你摘最亮的那颗星星回来。”赵鹏指着屏幕说。

小芸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贴在屏幕上,用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妈妈,你要小心哦,别摔着。”

那一刻,赵鹏鼻子有点酸。他知道,女儿其实很想妈妈,但她懂事,她知道妈妈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这种懂事,让人心疼。

4

2021年,神舟十三号任务下达,王亚平再次入选。这次,是长达半年的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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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前的隔离期,非常严格。家属不能随便见,只能在指定的时间,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见一面。

那天,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王亚平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玻璃外面,赵鹏牵着赵芸熙的手。

六岁的赵芸熙,已经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兔子玩偶。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走到哪带到哪。

玻璃隔音很好,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嘴型。王亚平看着女儿,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伸手贴在玻璃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去。

赵芸熙也把手贴上去,隔着玻璃描画妈妈的手掌。她把那个兔子玩偶举起来,贴在玻璃上,然后做了一个“飞”的手势。

王亚平看懂了。女儿是让她带着兔子一起飞。

王亚平忍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最后指了指女儿。那是她们娘俩的暗号:妈妈在天上,心里装着你。

临分别前,小芸熙突然张嘴,说了一句话。虽然听不见,但王亚平看懂了那个口型:“妈妈,给我摘颗星星。”

王亚平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流下来。她用力地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个“OK”。

火箭发射那天,赵芸熙坐在电视机前,小手攥得紧紧的。当倒计时归零,巨大的火焰喷出来,火箭腾空而起,直刺苍穹。小芸熙跳起来拍手:“爸爸!妈妈飞走了!妈妈飞走了!”

赵鹏抱着女儿,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妻子骄傲,又为她担心。那是太空啊,是真空,是辐射,是未知的危险。

接下来的183天,对这一家人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王亚平在天上,日子并不好过。空间站里虽然有微重力环境,但对人体的伤害是全方位的。体液倒流,脸会浮肿,腿会变细,骨骼会流失钙质,肌肉会萎缩。

为了对抗这些,她每天必须进行高强度的体育锻炼。跑步机上跑,自行车功量计上蹬,还得做各种拉力训练。有时候累得想吐,但一想到地面上的女儿,想到那个“摘星星”的承诺,她就又有了力气。

除了身体上的痛苦,还有心理上的孤独。虽然有两个战友,但大部分时间,面对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窗外是深邃的宇宙,偶尔能看见地球的弧线,那种美是震撼的,也是让人恐惧的。

有一次,舱内警报突然响了,显示某个系统压力异常。王亚平心里一紧,但她没有慌乱。她冷静地按照程序排查,和地面指挥中心配合,最终发现只是传感器误报。虚惊一场。事后她在日记里写:在太空中,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但我不能死,我答应了女儿要回去给她摘星星。

她真的“摘”了星星。当然不是天上的真星星,而是用金色的包装纸,在休息的时候,一点点叠出来的纸星星。她叠了好多,每一颗里面都写着对女儿的祝福。

在太空中,她还要进行科普授课。那次“天宫课堂”,全国几千万孩子在看。她在水膜里注水,变成一个大水球,然后往里面注入一个气泡,神奇的现象发生了——一正一反两个像。

地面上的孩子们惊叹,赵芸熙在电视机前也看呆了。她指着屏幕里的妈妈,骄傲地对爸爸说:“爸爸你看,妈妈会变魔术!妈妈是科学家!”

赵鹏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颗种子种下了。

半年的时间终于过去。2022年4月16日,神舟十三号返回舱在东风着陆场着陆。

那天风很大,沙尘漫天。赵鹏带着赵芸熙在着陆场附近等待。小芸熙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面小国旗,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当降落伞打开的那一刻,人群欢呼起来。赵芸熙也跟着跳:“回来了!回来了!”

舱门打开,搜救队员先把王亚平抬了出来。她在舱里待了半年,身体还没适应重力,站不起来。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人也瘦了,但眼神依然明亮。

她在人群里搜索,一眼就看见了赵鹏和女儿。

赵芸熙挣脱爸爸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王亚平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儿。那一刻,所有的荣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紧紧的拥抱。

赵鹏站在旁边,看着娘俩,眼圈红了。他走过去,把妻子和女儿一起拥入怀里。这个家,终于团圆了。

王亚平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色的星星,递给女儿:“芸熙,妈妈回来了。这是妈妈在天上给你摘的星星。”

赵芸熙接过星星,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写着一行小字:“给最爱的女儿——妈妈爱你。”

小女孩把星星贴在胸口,笑得像花一样:“谢谢妈妈!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周围的记者围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有人问王亚平:“在天上怕不怕?”有人问:“这次任务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亚平抱着女儿,笑着说:“怕,当然怕。但当你看着地球,看着这颗蓝色的星球,你就会觉得,个人的生死很渺小,但有些东西很大。比如责任,比如爱。”

她没提自己在天上吐了多少次,没提肌肉萎缩的疼痛,没提辐射的风险。她只提了女儿,提了那个摘星星的承诺。

后来,网上有些声音,说航天员家属享受了太多特权,医疗免费、升学加分、工作随调,这不公平。

赵鹏看到这些言论,只是笑了笑,关掉了网页。他给女儿热了一杯牛奶,看着女儿在灯下折纸星星。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这些所谓的“特权”,其实是用命换的。是用183天的失重、辐射、孤独,是用随时可能回不来的风险,换来的一点点补偿。

王亚平在家休息了几天,又开始投入训练了。她说,空间站还在建设,以后还有更多的任务。

赵芸熙把那颗金色的星星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她问爸爸:“妈妈还会去天上吗?”

赵鹏摸着女儿的头:“会啊。等你长大了,妈妈还要带你一起去呢。”

“真的吗?那我也要开飞船,我也要去摘星星!”小芸熙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和当年王亚平在樱桃树下看飞机时一模一样。

窗外,北京的夜空很亮,虽然看不见星星,但赵鹏知道,有些星星,只属于他们一家人。那是用血肉之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在三十八万公里的深空,用爱和勇气换回来的星光。

生活还在继续。王亚平又要走了,赵鹏还得继续守着这个家。但这日子里,多了一份别人没有的踏实和滚烫。就像那棵老樱桃树,根扎得深,不管风多大,都能开出最艳的花,结出最甜的果。

这就是一个普通中国航天员家庭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柴米油盐里的坚守,和星辰大海间的守望。日子就像那叠好的纸星星,虽然简单,但在黑夜里,能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