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秀兰,今年二十二岁,出生于清河村。在我们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地方,二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背后少不了指指点点。可偏偏,我就要嫁给全村公认的最穷最懒的男人了。
那个男人叫宋河,比我大三岁。提起他的大名,村里人先是撇嘴,然后摇头,最后叹一口气,好像这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爹死得早,娘改嫁去了外省,留下他一个人守着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高,别人家忙着春种秋收,他倒好,成天在村口老槐树下躺着,拿草帽盖着脸,从早晨睡到傍晚。谁要是说他几句,他就眯着眼睛笑,也不争辩,也不改,照旧我行我素。
说他是懒汉,那是抬举他了。他简直就是个废人。
可我爹非要我嫁给他。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娘在家里哭了一整夜,说我爹疯了。我嫂子也跑来劝,说我爹这是要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我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整间屋子熏得呛人。他始终不说为什么,就一句话:这事定了。
我恨过我爹。我甚至想过逃跑。可我能跑哪儿去呢?没念过几年书,没有一技之长,外面的大城市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更何况,我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奶奶需要人照顾,我要是走了,谁来管她?
出嫁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冷得滴水成冰。没有唢呐,没有花轿,连个像样的鞭炮都没放。我自己梳了头,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拎着一个旧皮箱,从我们家走到了宋河家。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大概是天太冷了。可我总觉得,就算有人看见,也会假装没看见——嫁给宋河这种事,说出来都丢人。
宋河家的院门歪歪斜斜地开着,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几只瘦鸡在墙角刨食。土坯房确实破,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寒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他站在门口等着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头磨出了洞。人倒是长得不丑,浓眉大眼,身材也高大,就是那股子懒散劲儿刻在骨子里,站没站相,靠门框上,像根站不住的木头秧子。
他看见我也不说话,就笑了笑,伸手接过我的皮箱。
我跟着他进了屋。堂屋里黑咕隆咚的,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线连桌角都照不真切。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红薯稀饭。墙上糊的旧报纸泛了黄,有的地方被老鼠啃得稀烂。
这就是我的新房了。
我心里头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忍住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哭有什么用?
宋河把我的皮箱放到墙角,回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堂屋的地上,又找了两件旧衣裳叠起来当枕头。
他把被子铺好,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他说的是:“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新婚夜,新郎官打地铺。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地上那床铺好的被子。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高高的,睫毛很长。我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长相,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懒汉,可一个懒汉怎么会有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
我没动,也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是我丈夫,可我们之间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
他见我不动,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地上凉,你睡床。我习惯了,不碍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
这话说得太反常了。一个全村出名的懒汉,娶了媳妇却说不会碰她?哪有这种道理?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虚伪或者算计。可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简单。
可我没多想,也实在没有心力多想了。这一天折腾下来,我浑身像散了架。我上了那张木床,床板硬得硌骨头,被褥上有股潮湿的霉味。我合衣躺下,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宋河关了灯,躺在地上的被子里。
黑暗里,外面北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我被冻得睡不着,地上的宋河也翻来覆去,被褥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沈秀兰,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十七年?
我今年二十二岁。十七年前,我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能让一个男人等十七年?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得厉害。我不敢翻身,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我怕他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可我等了好一会儿,他再也没有开口。
那晚我再也没能睡着。我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想了一整夜,想从记忆深处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五岁的事情,我实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时候家里还住在一个更破的房子里,我爹在镇上打零工,我娘在家带我。后来我们家搬到村东头的新房子,日子才算好过了一些。
至于宋河这个人,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他几面,又好像没见过。那时候他也是个半大孩子,我们在村里碰上过几次,他好像跟我说过话?不,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倒是睡着了。
我悄悄翻了个身,借着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看地上的那个人。他蜷缩在那床旧被子里,睡相倒是不差,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些人那样打呼磨牙。他的脸半埋在被子底下,我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和头发。
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身上藏着秘密,很大的秘密。
而我的命运,已经被这个秘密紧紧地捆住了。
天亮以后,我起来做饭。宋河家里穷得叮当响,米缸里只有小半缸糙米,面缸见了底,灶台上一块老姜发了芽,干瘪得像皱皮老太太。我翻了半天,在墙角找到几颗白菜,外面的叶子已经烂了,里面的芯子还能吃。我又在院子里的鸡窝里摸了两颗鸡蛋,母鸡被我惊得咯咯叫。
我烧了一锅白菜粥,把那两颗鸡蛋打在粥里,搅得匀匀的,一人一碗。粥不多,稠的捞给他吃,我吃稀的。
宋河起来后看见灶台边热气腾腾,愣了一下。他站在灶房门口看我忙活,目光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我就当没看见,把碗端到桌上,说吃饭了。
他坐下来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好像在品什么东西。喝到碗底,他把碗放下,忽然说了句:“以后别把稠的都给我。”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我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一顿饭吃得沉默。吃完了他主动去刷碗,我在灶房里收拾。不大的功夫就那么点大,我们两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碰到了好几次。每次碰到他都赶紧躲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奇怪,这个男人是不是从来没有跟女人亲近过?
洗好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说要去山上看看。我问他山上有你什么东西?他说砍点柴,不然过几天大雪封山,连烧的都没有。说完他就走了,背上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走得倒是不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昨晚那句话。他为什么说等了我十七年?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午一个人在屋里,我开始慢慢收拾这个破家。床上的被褥拿出去晒了,堂屋的地扫了,墙角的蜘蛛网挑了,桌椅板凳擦了一遍。我找出针线把那件旧棉袄破掉的袖口缝了补丁,又把窗纸破了的地方糊上新纸。忙忙活活干到中午,屋子总算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干活的时候,我不停地想,这个男人真的懒吗?从昨晚到今天,我没看出来他哪里懒。他打了地铺,收了碗筷,自己去山上砍柴,做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干净利索,不像个手脚笨拙的人。那他为什么要装懒?
太阳往西边去了,山上还没动静。我站到院门口朝山上看,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山坡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捆柴。那人走得稳当,柴捆在肩上不摇不晃,是个常年干活的把式。
等那人走近了,我确实愣住了。宋河不光扛了一捆柴,手里还拎着两只野兔。兔子已经死了,毛色灰黄,肥得很。他把柴放下,兔子递给我,说山上下套子套的,运气不错。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上的血还没干透。他说完就去劈柴,斧头起落间,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得像咬萝卜。我看他劈柴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什么都会。抓兔子会,劈柴会,做饭洗碗也会。一个真正的懒汉,怎么会这些?
晚上我炖了一锅兔肉。肉香从灶房飘出去,邻居家的狗在墙外头叫唤。宋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搓着一截麻绳,也不知道在搓什么。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肉炖好了,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肉炖得烂糊,放了几个干辣椒,吃得人浑身冒汗。他吃得慢,一块肉嚼半天,像是在数着肉丝吃。我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好的,他看都没看就吃了。
吃到一半,他终于开了口。
“秀兰,”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涩,“你恨你爹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是假的,可他到底是我爹。
“那恨我吗?”他又问。
这回我想了很久。吃这顿饭之前,我可能还会说恨他。恨他为什么做那么个懒汉,让我嫁过来受人嘲笑。恨他为什么穷得叮当响,让我跟着他过苦日子。可现在看着满桌子菜,看着他劈好码整齐的柴火,看着他碗里那块我夹的兔肉,我说不出那个恨字。
“不恨。”我说。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懒汉。
“那你愿意等吗?”他问,“等我一段时间,可能不长,可能很长。但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热,又觉得莫名其妙。等什么?等你的穷日子到头?等你变勤快了?这些话我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他听了这个好字,眼眶忽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眼眶红成那个样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去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呛到。
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屋外的风小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沉到山后面去。这个破屋子里,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因为一纸婚书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兔肉,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是我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他到底在等什么?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十七年前那件事,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我知道迟早有一天,它们会破土而出,露出底下的根。只是我不知道,那根是扎在什么样的泥土里,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婚后第三天,按规矩该回门。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仅剩的几只鸡蛋装进篮子里,又从屋后的菜地里拔了几棵葱,收拾得齐齐整整。宋河也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说是干净,也不过是没有明显破洞的那身。他刮了胡子,头发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可那股子懒散劲儿还挂在身上,走路的步子都拖拖拉拉的,像是怕走快了会吃亏。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昨天跟我说那些话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等了十七年的人,不该是这个活法。他要是真等了我十七年,怎么不好好过日子,怎么不攒下点家业,怎么把自己折腾成全村的笑话?这些问题堵在我嗓子眼里,每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沿着村路往我娘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闲汉正蹲在树下抽烟,看见我们走过来,交头接耳地笑。一个叫刘大嘴的扯着嗓子喊:“哟,宋河,带媳妇回门呢?你拿了啥回门礼啊?该不会是从你那个破屋里抠了几块墙皮吧?”其他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得很。
宋河脚步顿了顿,没搭理他们,低着头走过去了。我跟在他后面,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我又不能说什么,这些人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们穷,穷得连回门的礼都拿不出手。
到了娘家门口,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门没关,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坐了好几个人。我爹坐在主位上,抽着旱烟,脸色铁青。我娘坐在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我嫂子站在门边,怀里抱着我侄子,脸上挂着冷笑。我哥蹲在墙角,闷着头不说话。
气氛不对。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手心出了汗。
我娘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颤着声说:“秀兰,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他……你爹他要把你奶奶送养老院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住。
奶奶今年七十八了,瘫在床上快三年,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这么些年来,一直是我在照顾她。我娘有时候搭把手,可我嫂子嫌脏,碰都不肯碰。我哥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大男人,连奶奶的屋子都不愿进,说是有味儿。
我爹放下烟袋,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嫁出去了,家里没人手。你嫂子要带孩子,你娘身子骨也不好,我一个人顾不过来。送养老院,一个月八百块钱,我和你哥一人出一半,就这么定了。”
“爹!”我急了,“奶奶她是您的亲娘!您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我爹打断我,声音大了起来,“你嫁出去了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你还管得了这个家的事?”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我心窝里。嫁出去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我照顾奶奶三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到头来就因为嫁了人,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嫂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秀兰啊,你也别怪爹。你嫁了人,就该安心过你的日子去。奶奶这边,我们自然会想办法。再说了,”她瞟了一眼宋河,嘴角一撇,“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管得了别人?”
这话说得刻薄,可又让人没法反驳。我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我爹已经做了决定,在这个家里,他的话就是天。我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宋河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新旧不一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七八千。
一屋子人都愣了。
宋河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奶奶不能送养老院。老人家瘫了三年,挪地方就是受罪。这钱拿着,给奶奶请个人伺候。一个月八百,一万块钱能撑一年多。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我爹盯着那沓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可还没等我开口,嫂子又开始作妖了。她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手,冷笑一声:“宋河,你哪来这么多钱?全村谁不知道你是最穷最懒的,你该不会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谁都听得出来——这钱怕是来路不正。
宋河没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看了一眼我嫂子,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放心吧嫂子,这钱干净得很。我在山上挖了两年药材,攒下来的。”
挖药材?我愣住了。我知道山里有些药材能卖钱,可那活儿累得很,得起早贪黑,翻山越岭,有时候为了找一棵值钱的药材,要在山上转好几天。一个懒汉会干这活儿?
我哥这时候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沓钱看了看,又看了看宋河,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把钱放回去,又蹲回墙角去了。
我爹抽了口烟,半天没吭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冒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爹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闷声说了句:“钱先放着,容我想想。”
这话就是松口了。奶奶不用送养老院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宋河站在我身边,什么都没说,也没看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可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儿。
回门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心里头那个疑团像吹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大。宋河哪来那么多钱?他真是在山上挖药材攒的?一个懒汉怎么会有这份心机?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山坡上跑。她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时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过来,蹲下身,轻轻给她吹伤口,嘴里哄着:“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吹吹就好了。”那男孩的声音稚嫩,可眼神里的认真劲儿,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大人。
我梦见那个男孩把女孩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女孩趴在他背上,慢慢不哭了,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男孩走得气喘吁吁的,可步子稳当得很,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片段——我五岁那年,有一次在山上玩,追着一只蝴蝶跑,脚下一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我记得滚了很久,浑身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我疼得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有个人把我背回了家,还在我家住了一夜。我爹那时候好像还留那人吃了顿饭,走的时候塞给他几个鸡蛋。
可那个人的脸,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会是宋河吗?
我侧过头去看地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的嘴巴抿得很紧,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宋河的一举一动。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山上转一圈,有时候带回来一捆柴,有时候带回来几只野兔或者山鸡,有时候空着手回来,但裤腿上沾满泥巴和草籽。他从来不跟我说去山上做了什么,我问了也不说,只是含糊地应一声,然后转移话题。
他白天不怎么在家待着,吃了早饭就出门,午饭前回来,吃了午饭又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他出门的时候总是背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布包瘪了,但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干过重活。
邻居大婶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看见宋河在镇上跟人说话,对方开着辆黑色的小汽车,气派得很。大婶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意思很明白——宋河那个懒汉怎么会认识开小汽车的人?怕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是替他说了几句好话。回到家里,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害怕。我嫁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趁他吃午饭的时候问他:“你每天出去到底做什么?村里人已经说闲话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就一次。给我点时间,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
“给多少时间?”我问。
“不会太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隐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我心里头装了太多疑问,每一个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拿他没办法。他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吊着,像钓鱼一样,明知道钩上有饵,你就是咬不着。
“行,我信你。”我说。
他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条红绳子编的手链,编得很细致,中间穿着一颗黄豆大小的银珠子。
“给你的。”他说。
我拿起来看了看,手链很新,绳子编得结实,银珠子光滑锃亮。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自己编的,银珠子是小时候捡的,一直留着。
我戴上它,大小刚好。他看了,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却比春天的太阳还暖人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话不多,但过得还算安稳。他出去忙他的,我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照顾奶奶。我每天回娘家一趟,给奶奶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忙完了再回来。宋河有时候跟我一起去,有时候不去,但他每次都会提前把奶奶要吃的药备好,用纸包好写上字,什么药什么时候吃,写得清清楚楚。
我娘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说宋河其实经常来我们家,在我没嫁给他之前。他每次来都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但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提两斤肉,有时候拎一兜鸡蛋,有时候带一块布料。来了也不多留,坐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总要到奶奶屋里转一圈,跟奶奶说几句话。
我娘说,有一回她听见宋河在奶奶屋里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奶奶,您放心,秀兰以后有我呢。”
我娘当时觉得这人不正常,一个不相干的姑娘,你操哪门子心?后来我爹逼我嫁给他,我娘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人是早就惦记上我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惦记一个人,用得着等十七年?而且我五岁之前的事情,我实在想不起来太多了。我问过我娘,我五岁那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娘想了半天,就说了一件事——那年冬天我生过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差点没命。后来不知怎么就好了,好了以后之前的事情忘了很多,连村里的人都不太认得了。
“那场病是怎么好的?”我问。
“来了个游方郎中,给你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我娘说,“那郎中第二天就走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后来再没见过。”
我想了想,又问:“那宋河小时候来过咱家吗?”
我娘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没怎么出门,我也不怎么让你跟别的小孩玩。宋河……他家那时候住在山那边,跟你爹也没什么来往,应该没来过。”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那根线又断了。
腊月过完,进了正月。年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纸被风吹得到处跑。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宋河破天荒地没出门,在家包饺子吃。他剁馅、和面、擀皮子,一个人干得行云流水,我反倒只能打下手。
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他说小时候跟娘学的。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娘,我趁机问他:“你娘后来回来看过你吗?”
他擀皮子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怨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怨。她有她的难处。”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不像真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亲娘抛下,一个人守着两间破房子长大,说不怨,谁信?
饺子煮熟了,我们坐在灶房里吃。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声音响个不停,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灶房映得忽明忽暗。宋河吃着饺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
“秀兰,过完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我问。
“外省。办点事。”他说得含含糊糊的。
“去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个把月。”
我心里头一下子空了。嫁过来才两个月,他就要走?可我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名义上是夫妻,可连手都没正儿八经地拉过。他走他的,关我什么事?
“行,你去吧。”我说,语气尽量平淡,不让他听出什么来。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那天晚上,他又打地铺。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再说什么。躺下来之后,我想着心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他开了口。
“秀兰。”
“嗯?”
“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
我想了想,如实说:“不记得了。”
黑暗中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可听在我耳朵里,却重得像块石头,直直地砸进我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在我也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没关系,你不记得也好。”
他又说:“有些事情,不记得反而是福气。”
我想问他什么意思,可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手不自觉地摸到腕上那根红绳手链,银珠子在我指尖冰凉光滑。
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哑谜。他说不记得反而是福气,那就是说,他记得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他记得的是什么?跟那十七年的等待有什么关系?跟我五岁那场大病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搅得我整夜睡不着,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梦里,我又看见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和那个背她下山的男孩。这一次,梦更长了,也更清晰了。
我梦见那男孩把女孩背回了家,女孩的父母千恩万谢,留他吃饭。吃饭的时候,女孩的父亲问了男孩家里的事,男孩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女孩的母亲心善,摸了摸男孩的头,说这孩子可怜,爹死了娘改嫁了,一个人过。女孩的父亲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以后饿了就来家里吃。
男孩吃完饭要走,女孩不知怎么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拽住男孩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蹲下来,女孩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男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火烧云。
我拼命想听清楚那个女孩说了什么,可梦到这里就断了,像被人掐断了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已经大亮了。地上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宋河不在。
灶房的锅里温着红薯稀饭,灶台上用碗扣着一碟咸菜。锅盖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走了,最多一个月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纸条的右下角,画了朵小花,画得不怎么样,歪歪斜斜的,像个小学生画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端着稀饭坐到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院子里那些瘦鸡在墙角刨食,东边的太阳刚翻过山头,把半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见正月十五夜里的烟花碎屑,红红绿绿地散在枯草里。
宋河走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办什么事,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只是坐在门槛上,喝完了一碗红薯稀饭,然后把碗洗了,换了身衣裳,锁上门,去我娘家照顾奶奶。
日子还得过。不管他回不回来,日子都得过。
可我心里清楚,从那句新婚夜的“等了十七年”开始,我的日子就已经不可能再平静了。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水面上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水底的石头一直都在。
半个月过去了,宋河没有消息。二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我开始有些慌了,不是担心他不回来,而是担心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他虽然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可我能感觉到,他这次出门,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我正在奶奶屋里给她擦身子,我嫂子忽然闯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嘴里的刻薄话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沈秀兰,你那个好男人跑了快一个月了,到现在连个音信都没有,你就不怕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不想跟她吵,低着头继续给奶奶擦身子。
她不依不饶,声音更大了:“我可听说了,宋河走之前,有人看见他在镇上跟一个女的见面,两个人坐在车里说了半天话。你嫁的好男人,怕是早就跟人家勾搭上了!”
“嫂子,”我忍着气说,“没有的事,你别听风就是雨。”
“没有?”嫂子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他到底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你跟他是两口子,他能不告诉你?”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他确实没告诉我。
嫂子见我说不出话来,更加得意了,嗓门大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说秀兰,你也是瞎了眼,当初就不知道跟你爹闹一闹。全村谁不知道宋河是个什么东西?穷得叮当响,懒得出奇,现在倒好,连人都跑了。你以后怎么办?守着一间破房子过日子?”
我娘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在门口劝嫂子少说两句。嫂子不听,越说越难听,最后我哥也来了,把她拽走了。走之前她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你就等着哭吧!”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奶奶床沿上,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奶奶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干枯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奶奶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她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混不清,只能偶尔蹦出一两个词。可她听得懂,一直都听得懂。她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我两下,像是在说:别怕,有奶奶在。
就在嫂子闹完的第二天,镇上派出所来人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村,挨家挨户地打听宋河。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等我听到信儿赶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警察说是来了解一下情况,问了宋河家的地址,问了宋河平时跟什么人往来,问了宋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我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回答,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有人说宋河经常半夜出门,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什么去。
有人说宋河这几年虽然看着穷,可花起钱来不小气,有一次在镇上的小饭馆看见他请人吃饭,一桌子菜好几十块钱呢。
还有人说宋河跟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去年冬天看见他跟几个烫黄头发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说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心。
我浑身上下发冷,冷得止不住地抖。我想起那沓八千多块钱,想起那个开黑色小汽车的人,想起他每次出门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个个细节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成了一条我根本不敢看的项链。
难道他真的……
一个警察朝我走过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宋河的妻子。那警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怜惜,好像在说:姑娘,你怕是嫁错人了。
“宋河现在涉嫌一起案子,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那警察说,“如果他有消息,麻烦你第一时间跟我们联系。”
我问他什么案子,他没说,只是让我配合调查。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虽然压低了,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说宋河怕是贩了毒,有人说是在外面偷了东西,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是个骗子,骗了哪个富婆的钱跑路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走进那间黑了咕咚的堂屋,站在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前,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糊的旧报纸,看着房梁上吊着的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看着地上他打过地铺的那块地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耳边回响。
“秀兰,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就一次。”
“给我点时间,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
“有些事情,不记得反而是福气。”
我信他了。我真的信他了。可到了这一步,我还能信他吗?
我低下头,看见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乌云遮住了太阳,屋里暗得像黄昏。手链上的那颗银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那光冷冷的,跟我心里头一样冷。
我想把手链拽下来扔了,手指已经勾住了绳扣,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拽不下来。我的手像不听使唤了一样,僵在那里,最后慢慢松开,放下了。
到底还是没舍得。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站起来去灶房。灶房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我懒得烧了,就着凉水吃了几块干馒头,嚼在嘴里像嚼烂木头,一点味道都没有。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张木床硬得像石头,被褥上的霉味儿好像比平时更重了。我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新婚夜他打地铺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一个骗子,一个犯罪分子,会在新婚夜里对妻子说这种话?
我想起他包饺子时擀皮子的样子,手指灵活得很,皮子擀得又薄又圆,边上厚中间薄,是我见过擀得最好的。一个懒汉,会有这手艺?
我想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沓钱,厚厚一沓,新旧不一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在山上挖了两年药材攒下来的?两年?一个懒汉能坚持两年干同一件事?
我想起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条,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右下角画的那朵小花。一个骗子,会画一朵花留给妻子?
不对,全都不对。
他不是懒汉,不是骗子,不是犯罪分子。他装穷装了十七年,他在山上挖药材攒钱,他认识开黑色小汽车的人,他被警察调查——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我还没找到那把钥匙,那把能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我把手搭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那是害怕的跳动,也是不甘心的跳动。
我要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我都要找到他。
他不是说了吗,不会太久,到时候什么都告诉我。
那我就等着,等到他亲口来告诉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这回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漆黑。我在那片漆黑里沉沉地往下坠,好像坠进了无底洞,永远到不了底。
我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那敲门声又急又重,砰砰砰砰地响,像是要把门板砸烂。
我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门口站着的人是刘大嘴,就是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嘲笑我们的刘大嘴。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秀、秀兰,你快去看看,山脚下……山脚下有个人,从山坡上滚下来了,浑身是血……”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是宋河吗?”我问,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了,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
“看不清,满脸是血,衣裳也破得不像样……可他脚上那双鞋,磨破了头的那种黄胶鞋……”刘大嘴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下去。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我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然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刘大嘴就往外跑。
天还没大亮,雾气很重,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我沿着村路往山脚下跑,路边的草打湿了我的裤腿,凉风灌进喉咙里,呛得我直咳嗽。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跑近了,远远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地上躺着一个人。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地上那人的时候,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血,到处都是血。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左边额头上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触目惊心。衣服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可那双眼睛,那双看着我笑过的眼睛,虽然肿胀得厉害,却还是认出了我。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歉疚和心疼。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颤颤巍巍地伸过来,像是想摸我的脸,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觉得自己不配碰我。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落井下石的闲言碎语,全都不见了。
我蹲下来,抓住他那只血糊糊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掌心传来他的体温,冰凉的,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火。
“宋河,”我说,声音又大又狠,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他骨头里,“你要敢死,我跟你没完。”
他听了这话,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有光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像闪电,虽然只是一瞬间,却把整片灰蒙蒙的天空都照亮了。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也从我掌心里滑落下去。
“宋河!宋河!”
我的叫声在山脚下回荡,可他没有回应。
有人在身后喊赶紧送医院,有人去借了板车,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去。刘大嘴拉着板车在前面跑,我和几个人在后面推。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每颠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血从额头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车上,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去镇上的路那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我一边跑一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冰,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要死。
求求你了,宋河,不要死。
你说过不会让我吃苦的,你说过等你的,你说过到时候什么都告诉我。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不许死。
板车终于到了镇上,刘大嘴在前面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帮忙拦了辆三轮车,我们把他抬上去,一路颠簸着往卫生院赶。路上我一直在跟他说话,说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就怕他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哑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护士七手八脚地把他推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了,门顶上亮起了红灯。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几根,忽明忽暗的,像鬼片里的场景。墙边放着一排塑料椅子,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一个小时。时间在这种地方是混乱的,你分不清快慢,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在胸腔里,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墙。
后来有人来了,是我娘,还有我哥。我娘看见我就哭,搂着我说怎么出了这种事,怎么出了这种事。我靠在我娘肩膀上,想说没事的没事的,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哥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他看了看抢救室的红灯,又看了看我,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秀兰,要是宋河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跟我回家。这个家,哥养你。”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哥小时候也是一口一个妹妹地叫我,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我带糖吃。后来他结了婚,嫂子进了门,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就慢慢变了。可说到底,他还是我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哥。
我冲我哥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满脸的疲惫。我赶紧迎上去,话都说不利索了:“医生,他怎么样?他……”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命大,捡回来了。头上缝了十几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了一根,好在没有伤到内脏。就是失血比较多,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娘赶紧扶住我,连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宋河被转到了病房。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触目惊心。他看见我进来,眼睛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怎么守在这儿?不嫌脏?”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嫌我嫌脏?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又气又心疼。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缠着的纱布,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血迹,红的粉的混在一起,看得我心一揪一揪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我问。
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从山上滚下来的。”
“山上?你不是出远门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我准备放弃追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然弱,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秀兰,我没出远门。我这一个月,一直在山上。”
“山上?”我愣住了。
“五峰山。”他说,“从咱家往北走二十里,那片大山。我在山上待了一个月,一个人在那边。”
我张大了嘴,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在山上待了一个月?一个人?为了什么?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扯到他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还是坚持说下去了。
“秀兰,我答应过你,到时候什么都告诉你。现在到时候了。”
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照进他瞳孔里,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十七年前,五岁那年,你在山上摔了一跤,滚到山沟里去了。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娘跟我说过,我自己也隐约有点印象,虽然很模糊。
“那天我正好也在那座山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在沟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已经不哭了。我吓坏了,以为你……我背着你跑了好几里山路,把你送回了家。”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爹留我吃饭,还给我鸡蛋。你娘心疼我,说这孩子可怜,爹死了娘改嫁了。你爹给我碗里夹肉,说以后饿了就来家里吃。”
这些跟我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要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你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拽住我的衣角。”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肿胀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你说,哥哥,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整个世界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隔壁病房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窗外不知道哪棵树上有只鸟在叫。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的,不真切的。
只有他说的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我心上。
“哥哥,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五岁的我,光着脚站在门口,拽着一个十来岁男孩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出这句话。那大概是孩子之间天真的玩笑,是不懂事的小女孩随口说的一句话,说了就忘了。可那个男孩,他记住了。
他记了整整十七年。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止都止不住。我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全村最穷最懒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新婚夜打地铺的男人,看着他眼里那些十七年积攒下来的泪水和隐忍。
“我后来又去过你家几次,”他接着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了,“我想看看你,可是你老是不在家。有一回你娘跟我说,你病了,发高烧,烧了好几天。我急得不行,想去看你,又怕你爹娘觉得我这人不正常。后来我在镇上打听到一个游方郎中,说他会看小孩子的病,我就去找他,跪着求他去你家给你看病。那郎中起初不愿意,说我拿不出诊金,我就把自己饿了好几顿,省下钱买了二斤猪肉,拎着去找他。他看我那个样子,大概也觉得可怜,就去了。”
我猛地想起我娘说过的那个游方郎中——来了,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烧就退了。
那个人,是他找来的。
“你病好以后,你爹娘不让你出门了,我也就见不着你了。再后来,我在镇上念书,早出晚归的,跟你也碰不上。我就想着,等你长大了,我就去你家提亲。可我又怕你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了,万一你不愿意怎么办?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不着急,慢慢来,我得先让自己配得上你。”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滚过一声呜咽,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没爹没娘,没房子没地,念了几年书也念不下去了。我这双手,除了干点力气活,什么都不会。我怎么配得上你?我拿什么娶你?”
他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肿起来的脸颊淌了下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
“我后来想了个法子,攒钱。先攒够了钱,把房子修一修,再把地拾掇拾掇,然后去你家提亲。可钱哪那么好攒?我在工地搬过砖,在矿上挖过煤,在码头上扛过大包。干了一年多,攒了些钱,可回来一看,房子塌了半边,地也荒了。我把钱全花在修房子上了,屋子里还是空得能跑老鼠。”
“后来我想明白了,光靠卖力气不行,得找个长久的事情做。我就开始上山挖药材。这活儿苦,可来钱稳当。我在山上找了一片地方,专门种黄精和重楼,这东西值钱,就是种起来费劲。山上缺水,我得从山沟里挑水上去浇;山上土薄,我得一筐一筐地从山下背土上去填。就这么干了好几年,那片药材地总算有模样了。”
“可药材这东西长得慢,种下去要好几年才能收。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来越好看,心里头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长大了,害怕的是,你万一嫁了别人怎么办?”
“我就想着,我得想个法子,让别人不找你提亲。要是别人看不上我,就不会来提亲了。我就开始在村里装懒。整天躺在老槐树下睡觉,地不种,活不干,谁问都不搭理。别人说我是个懒汉,废物,活该打光棍。我听了心里头高兴得很,巴不得他们把我说得越难听越好。”
“这么过了好几年,药材慢慢能收了,我也攒了些家底。可我不敢露出来,怕被人知道了,东家西家的闺女都嫁出去了,就剩下你还没人说亲。我就去找你爹,跟他说我想娶你。你爹起初不肯,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能嫁给我这么个懒汉。”
“我跟你爹说了实话。我把药材地的事告诉他,把攒的钱拿出来给他看,把小时候的事也跟他讲了。你爹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抽了好几根烟,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秀兰这孩子命苦,你要是真能为她好,就娶走吧。”
所以就有了那场婚礼。
所以全村人都以为是我爹疯了,把一个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懒汉。
所以新婚夜他打了地铺,说只要我不愿意就不会碰我。
所以他在我耳边说,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我了。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来换药的护士都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我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睁不开,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子趴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抽噎。
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头发上。
他的手,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的。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哭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哑,“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十七年的隐忍,带着一个男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青春,带着他在山上一个人挖土、一个人挑水、一个人等待的日日夜夜。
“你那片药材地……”我抽噎着问。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纱布的额头上。
“那片地,是这次出事的原因。”他慢慢地说,声音又低又沉,“药材种了好几年,今年终于到了能收的时候了。我本来是想着,收了这批药材,换成钱,把房子翻修一下,给你置办几件像样的家具,然后跟你把话说清楚。可谁知道,那块地被人盯上了。”
我的心一紧。
“镇上有个人,叫陈彪,开了个药材收购站。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的那片地,找到我说要低价收购。我不肯,他就三番五次地来找麻烦。先是放话说我的药材地占的是集体的山,不合规矩,要上报。后来又找人去我的地里捣乱,把种了两年的黄精挖出来扔了一地。”
“我找了几次,都没用。这人背后有人,他在镇上跟派出所的也有来往,我一个平头百姓斗不过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打听到一件事,陈彪不光做药材生意,还倒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表面上开的是药材收购站,暗地里在收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再转手卖出去,挣的是黑心钱。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在省城认识的一个记者。那记者姓周,是我们县出去的大学生,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他一直想写一篇揭露农村黑市交易的报道。”
我想起邻居大婶说过的话,宋河在镇上跟一个开黑色小汽车的人说话。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位周记者了。
“我答应帮周记者收集证据。这一个月,我一直在山上,表面上是去管药材地,实际上是在盯着陈彪的一举一动。他的收购站就在山脚下不远处,我在山上能看到他那边的情况,能拍到一些照片和视频。”
“前天晚上,陈彪带着两个人上山来了。他们是冲着那片药材地来的。周记者已经联系了省城的电视台,准备这两天就来采访。陈彪大概听到了风声,想赶在记者来之前把地里剩下的药材全部挖走。”
“我在山上看到了,就往下跑,想拦住他们。可他们有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他们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我被打倒之后,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后来的事情,就是你们发现了我。”
他说完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坐在那里,听完了这个故事,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理清楚。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因为一句童言无忌的承诺,等了整整十七年。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他装穷,装懒,装废物,一个人在山上一筐一筐地背土,一担一担地挑水,种下一棵一棵药材,种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全部的希望。
可他等来的不是岁月静好,而是一场又一场的争斗。他等来的,是被打得从山坡上滚下来,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一根,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替他委屈,替他心酸,替他恨那些欺压他的人。
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五岁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别人记了十七年,自己却忘得干干净净。恨自己在新婚夜里怀疑过他,在回门时揣测过他,在警察找上门时动摇过对他的信任。
“宋河,”我哑着嗓子说,“你就是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可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山上的星星。
“就算是傻子,”他说,“也是个等了你十七年的傻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掌心有几道深深的疤痕,应该是干活时留下的。我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从手背到掌心,每一个纹路,每一道伤痕,都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这是十七年等待留下的痕迹,是一个男人用青春换来的印记。
“等你好起来,”我说,“我陪你去山上,看看你那片药材地。”
他听了这话,嘴唇又哆嗦起来,眼眶红红的,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哭出来。
“秀兰,”他的声音又在发颤了,“你真的愿意跟我过?”
我看着他,想起新婚夜他打地铺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这个人,等了十七年,娶到手了却不敢碰,到现在还在问——你真的愿意跟我过?
“我不愿意跟你过,我嫁给你干什么?”我说,声音凶巴巴的,可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得很,刮得我脸有点疼,可那种疼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好,”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以后你就在家享福,吃苦受累的事,都让我来。”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吃苦受累呢。”我说,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丑得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点伤算什么,”他说,“我在山上干活的时候,哪年不摔几跤,流点血。”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一个活得像野草一样的男人——被踩倒了自己站起来,被烧了自己生根,不管多苦多难,从来不曾放弃过等待。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床。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一把椅子,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我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凑合着靠着墙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他起了身,我一激灵醒过来,看见他正艰难地想从床上下来,头上的纱布渗出了一小片血迹。
“你干什么?”我赶紧过去扶他。
“你睡床上,”他说,“我睡椅子。”
“你断了肋骨!”
“椅子我睡不惯,硬得很。”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断肋骨的人是我一样。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把他按回床上,用被子把他裹得紧紧的,像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挣扎了两下,见我铁了心,只好乖乖躺着不动了。
第二天,事情有了转机。
周记者来了。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从省城赶过来,直接到了卫生院。他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一进门就跟宋河握了手,然后转头看着我,说了句让我脸红的话。
“嫂子,宋哥这十几年,是我见过最不容易的人。”
他跟我讲了宋河跟他认识的过程。三年前,宋河通过一个在县城打工的同乡打听到省城有个记者专门帮老百姓维权,就辗转找到了他。周记者起初以为宋河是个普通的上访户,见了面才知道,这人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的事。
“他跟我说,他不是为自己,是为村里那些被欺压的人。”周记者说,“他说他们村附近有几个黑作坊,往河里排污水,庄稼都浇死了。还有陈彪那种人,在镇上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他让我来采访,可他怕连累村里人,自己一个人扛着,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好了。”
周记者叹了口气,接着说:“他把那片药材地赚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拍摄设备了。一台好点的相机,一套录音设备,花了好几万。他在山上蹲了两年,拍了几百段视频,上千张照片。那些东西,足够让陈彪那些人喝一壶了。”
我听着这些话,看着病床上那个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一个人在山上一待就是好几天,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拍那些坏人干坏事的证据。他把他辛辛苦苦种药材赚来的钱,拿去买了设备,去干了一件跟他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图的什么?
“宋哥图的什么?”周记者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这世上坏人太多了,可好人也不少。他愿意当那个好人,哪怕当得穷一点,累一点,没关系。”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这回我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下午,省城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他们在病房里采访宋河,摄像机对着他拍,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在走廊里听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他的谈吐,他的逻辑,他说话的条理,根本不像一个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虽然没上过什么学,可这些年他一刻都没停止过学习。他在山上干活的时候,收音机里总放着新闻和评书,他在山上听,回到家就翻字典看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学。他认识的字,比我这个上过小学的人都多。
采访完的第二天,省城的电视上就播出了这条新闻。紧接着,县里的领导来了,镇上的书记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这一次,来的不是调查宋河的警察,而是来道歉的领导。
陈彪被抓了,他的药材收购站被查封了,背后那一整条利益链都被挖了出来。宋河的药材地被确权了,镇上给他办了正式的林权证。还有人来给他送了两万块钱的慰问金,说是政府给的见义勇为奖励。
事情解决得太快了,快得像做梦一样。之前那些难缠的、解不开的结,一下子全解开了。村里人的态度也转变得快,之前说他是懒汉废物的人,现在见了他都竖起大拇指,说宋河这小子深藏不露,是个干大事的料。
刘大嘴专门跑到卫生院来看他,提了两瓶罐头,放下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说了句:“宋河,我对不住你,以前没少笑话你。你是这个。”他竖起两个大拇指,晃了晃,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那些锦上添花的关怀,心里头五味杂陈。我转头看了看宋河,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心量?被人瞧不起十几年,不恼不怒。被人打成重伤,不哭不闹。事情了结了,不骄不躁。他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上看不出深浅,底下藏着的是十七年的隐忍和坚持。
宋河在卫生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舒服得很。我帮他收拾好东西,扶着他走出卫生院的大门。他走路还有点不稳当,可精神头好多了,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额头上那十几针的疤还红红的,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我,笑了。
“秀兰,回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不好看。脸上还有疤,眉毛根上少了一小块,鼻梁上还挂着几道浅浅的抓痕。可就是这张不漂亮的脸,看在眼里,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嗯,回家了。”我说,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就那么让我挽着,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我们没坐车,走着回去。从镇上到村里,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弯弯绕绕的。可我们谁都没说坐车的话,就那么慢慢地走着,像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山路两边的田里,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涌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远处的山上,树木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把整座山染得生机勃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那个药材地,今年真的能收吗?”
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能收。黄精种了三年了,重楼种了四年,都是最好的时候。收了以后,至少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
他笑了,摇了摇头。
“三十万?”
他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三十万,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够盖一栋漂漂亮亮的两层小楼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斗倒陈彪才没去管药材地?”我问。
“都有。”他说,“药材地是我的命根子,可陈彪那伙人不除掉,就算药材收了,钱也不一定能落到我手里。这些年我不是光在种药材,我也在学法,学政策。山林承包是有规定的,我那片地虽然没有正式的手续,可我在上面干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法律是保护我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个男人,他在山上不光种了药材,还种下了自己的未来。他把每一分力气,每一滴汗水,都算得清清楚楚,用得恰到好处。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下照旧蹲着几个人,看见我们走过来,都站了起来。刘大嘴也在,他第一个迎上来,搓着手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宋河,这两天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你那两间破屋子是要修的,我们几个都能帮忙。你别嫌手艺糙,比你自己干强。”
宋河看了看刘大嘴,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行,那就麻烦哥几个了。”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他说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
推开院门,院子里还跟十几天前一样,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在墙角安安静静地蹲着。我推开堂屋的门,拉开灯,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宋河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破屋子,忽然叹了口气。
“先住着吧,”我说,“等药材收了,咱们盖新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秀兰,我现在能问你一句话吗?”
“你问。”
“你小时候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我想起五岁那年,光着脚站在门口,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哥哥,长大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十七年的等待,装着一个人在山上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装着被打得浑身是血时也没放弃过的坚持。
“算数。”我说。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伸出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可我没推开他。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胸口滚烫滚烫的,心跳像打鼓一样,砰砰砰砰的,又快又急。
他在我头顶哽咽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十七年了,我终于可以不用装穷了。”
我在他怀里,终于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地铺。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那是我嫁妆里的被子,我娘给我做的,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和牡丹。他笨手笨脚地把被子铺在床上,铺了三次才铺平,被角塞了又拉出来,拉出来又塞进去,折腾了好半天。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心酸。一个在山上什么苦都能吃的人,铺个被子都手忙脚乱的。
他把被子铺好了,站在床边,看着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要不……我还是睡地上吧。”他说。
“你肋骨还没好利索。”我说。
“那……”
“躺下。”我说。
他乖乖地躺下了,身子绷得像根棍子,背挺得笔直,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碰到我似的。我关了灯,躺在他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缝,伸手就能碰到,可谁都没伸出手。
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我们这两个说不出口的人说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试探水温一样,碰一下缩回去,缩回去又伸过来,最后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很,可握得很紧,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这间破屋子里所有的风都停了,所有的寒都散了,所有等待的、隐忍的、不甘的东西,都在那个握紧的手心里,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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