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9月,马六甲海峡风急浪高。一艘小船上,船头老水手抬眼看天:“快到了,别慌。”甲板上连续多日晕船的年轻人用福州话回了一句“撑住”,语气既紧张又期待。
前一年,戊戌新政夭折,清廷再陷昏聩;八国联军兵临津门,福州沿海米价暴涨、丁税加重,家家为生计发愁。目睹动荡的黄乃裳意识到,仅凭反清檄文远不能解乡亲燃眉之急,于是把目光投向南洋。
1899年初,他带着妻儿抵达新加坡,旋即独自踏勘马来亚、苏门答腊。土壤、河道、水文,他一一记录。第二年5月,他划艇进入婆罗洲西北沿岸的拉让河,站在诗巫河滩抓一把黑褐色的泥土后笃定:这里能养活成千上万的闽人。
当时统治砂拉越的“拉者”沙鲁克苦于原野无人开垦。黄乃裳抛出条件:“给地,我带人。”谈判数日,双方订下17条《垦约》,核心写下惊人数字——999年租期;随后又赋予往来、信仰、贸易、持枪等多项自由。孙中山读到条约后拍案称快,说那是“罕见的平等文本”。
1901年至1902年,三批船队共1118名福州人登岸拉让江口。映入眼帘的是热带雨林与沼泽,毒蚊翻飞。临时高脚屋只垫三尺,夜里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第一年70余人死于疟疾和痢疾,生者却把竹木犁刀磨得更亮。
他们先种稻、番薯,屡败屡起;1907年,第一批橡胶树割胶成功,每担价值700元银元,让苦守的垦民看到了回报。1908年起,橡胶成片扩种;接着胡椒、黄梨、椰干、木薯依次试种,诗巫逐渐由沼泽变为农园。
20世纪20年代,胶价带动资金回流,福州人集资办厂、开商号、买轮船。1937年,两千吨级“新福州”号驶出诗巫港,连通新加坡与古晋。到1950年,仅胶园就超过12000英亩,胡椒产量占砂拉越九成。
沿街招牌多以汉字书写,福州话成为市集里最实用的“通行证”。印度杂货商学会“多少银?”的福州发音,土著孩童也能跟着念“鱼丸面”。这一时期的诗巫,俨然拉让江畔的新福州。
1941年至1945年日军南侵,船厂被炸、胡椒园被毁。战后英属军政接管,经济凋敝。福州人重建集市、贷款复耕,再度站稳脚跟。1963年砂拉越并入马来西亚后,地方政经版图重排,华人议员比例上升,福州社群借机涉足州立法会与市议会。
木材执照自1970年代放开,伐木、锯木、造板迅速膨胀,福州商号一跃占据市场七成。80年代油价上涨,海运需求激增,他们又组建船队,跑遍南洋支线;同时创办5家华人银行,为同乡企业提供贷款。
教育被看作翻身的通道。1903年建成的南光学堂是诗巫最早的华校,到1935年此类学校已达40所。2000年前后,家庭普遍将子女送往新加坡、澳大利亚、中国台湾升学;不少毕业生留在国外,带动“再再移民”潮,也让福州网络扩散至五大洲。
回望这一百二十余年的迁徙轨迹,可见三条主线并行:集体行动、文化坚守、及时转型。第一条决定了垦民能在陌生土地上迅速形成互助链;第二条让方言、宗祠、节庆成为维系认同的磁场;第三条则在橡胶、木材、金融、航运几次产业更替中屡屡见效。
“兄弟齐心,利断金”并非空洞口号。在诗巫,福州社群把这句祖训落到了账本、码头与课堂里。999年租地还剩八百多年,城市早已摆脱当年“借住”的心态,改以开放的姿态面对世界。拉让江依旧潮起潮落,而那声“撑住”又在新一代船工口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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