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盯着手机银行里那笔9900元的消费短信,站在海鲜市场门口,忽然就明白了,这场婚姻走到头,不是因为三筐帝王蟹太贵,而是因为她终于不想再替陆砚舟撑场面了。
市场里人声吵得厉害,摊主吆喝,塑料袋摩擦,地上全是化开的冰水,腥味扑面而来。陆砚舟站在最前面,手机举着扫码,宋主任和他爱人就在边上看着,他公司那几个同事也都围着,嘴上说着“陆总真客气”,眼睛却全盯着他付款的动作。
可最后那条扣款短信,是发到她手机上的。
9900,一分不差。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没立刻抬头。她不是心疼钱,她工资不低,九千九她拿得出来。她心里堵的,是陆砚舟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像是默认她就该结账,像是她的钱和他的钱早就没区别,甚至更像是,他从来没打算替她解释一句。
“鹿溪,你去把车挪过来。”陆砚舟偏头冲她说了一句,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她突然烦得不行。
她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陆砚舟的目光。那一眼里什么意思,她太熟了。无非就是——别在外面给我找难堪,回家再说。
以前她总会退一步。
这次她没有。
她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也不狼狈。穿过湿漉漉的过道,避开脚边的泡沫箱,拉开车门,点火,倒车,一脚油门直接把车开出了市场。
后座那一筐帝王蟹还放着,冰袋已经化了,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往她刚换的新车垫上流。
手机从她出市场开始就没消停。
陆砚舟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第四个打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车开上了主路,沿街的霓虹一晃一晃从车窗外掠过去,她盯着前面红灯,心里反而越来越静。
第八分钟,短信进来了。
“沈鹿溪,你至于吗?”
她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至于吗?
结婚三年,他替她花过的钱加一起,都不够这次的一半。她给他妈买保健品,给他爸垫医药费,逢年过节替他给亲戚包红包,连他姐装修婚房时差的两万块,都是她刷的信用卡。她不是没算过账,她只是以前总觉得,既然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
可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到底也就她一个人当真。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拐了个弯,直奔民政局附近那条路。
她没打算今晚就去办什么,民政局早关门了。可她想先去看一眼,看看明天自己要站在哪儿排队,看看那扇门到底有多远。她甚至想得很细,明早八点半就来,赶头一批号,材料都现成,结婚证在抽屉第二层,户口本在文件袋里,身份证一直在包里。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压不住。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离婚。吵得最厉害那两次,她也拖着行李箱走到过门口。可每次陆砚舟只要皱一下眉,说一句“你能不能别闹”,她就又把东西放回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只觉得累。
她开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出头了。车停稳,她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没哭,连难受都像隔了一层。可能一个人失望太多次以后,情绪会变钝,刀子割上来,也不会立刻见血。
上楼,开门,客厅果然没开灯。
陆砚舟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眉眼压着,看起来心情差得很。
“回来了?”他先开了口。
沈鹿溪换鞋,弯腰把高跟鞋摆好,没搭理。
“我跟你说话呢。”陆砚舟站起来,声音沉了点,“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这么多人都在,你说走就走,让我一个人提着那三筐螃蟹在那儿结账,你有想过别人怎么看吗?”
沈鹿溪这才抬头看他。
“别人怎么看你,你在乎。那我怎么看你,你在乎过吗?”
陆砚舟拧眉,“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行,那我直说。”她把包放到玄关柜上,“那9900是从我卡里扣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还你。”
“还?”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陆砚舟的脸色明显沉下来,“沈鹿溪,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她看着他,声音倒还稳,“夸你孝顺?夸你懂人情世故?还是夸你会做人,会拿自己老婆的钱去给领导送面子?”
“那不是给领导送面子,是正常来往。”他说得很快,“城东那个项目你又不是不知道,宋主任那边关系得维护。你以为我愿意花这个钱?”
“你不愿意花,你倒是别让我花啊。”
陆砚舟一噎。
沈鹿溪接着说:“你上个月工资转给你妈了,说老家那边还有债。上上个月你姐要装修,你又拿了一半去填。你自己的卡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你明知道最后会是我来出,你还点头点得那么痛快。陆砚舟,你是不会算账,还是只会算我的账?”
陆砚舟没立刻接话,喉结滚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我说了,会还你。”
“我不缺这九千九。”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
“闹?”她重复了这个字,忽然觉得特别讽刺,“你觉得我是在闹?”
“不然呢?”他伸手扯了扯领带,明显也压着火,“一顿饭的事,你开车跑了,把我晾那儿。宋主任一家怎么想我?我同事怎么想我?你就不能有点分寸?”
沈鹿溪听到这里,反倒不气了。
她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陆砚舟愣了愣,眼神明显空了一下。
就那一秒,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你看,你根本不记得。”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陆砚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今天中午说晚上有应酬,我还特意早下班去订了蛋糕,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结果呢,你带我去海鲜市场,给你领导家买螃蟹,顺便让我买单。”
“我忘了。”陆砚舟终于开口。
“你不是忘了。”沈鹿溪摇头,“你是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陆砚舟烦躁地抹了把脸,“行,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你非要抓着不放有意思吗?”
“那什么有意思?你妈上个月骂我不会生有意思?你姐把我当提款机有意思?还是你在公司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单身有意思?”
这话一出来,陆砚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说?”沈鹿溪看着他,“上次你们公司年会,我去给你送文件,前台那个小姑娘问我找陆总什么事。我说我是他太太,她那表情像见了鬼。陆砚舟,你别告诉我,你没故意瞒着。”
“那是工作场合,没必要把私生活拿出来说。”
“没必要?”她点头,“对,你什么都觉得没必要。没必要公开已婚,没必要搬出去住,没必要在你妈为难我的时候替我说话,没必要记结婚纪念日。你是不是还想说,连娶我这件事,对你来说都只是刚好合适?”
陆砚舟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沈鹿溪盯着他,“那我问你,结婚那会儿那三十万彩礼,到底是谁拿出来的?”
陆砚舟沉默了。
“你说你爸那边周转不开,先让我垫一下,婚后慢慢还。三年了,提过一次吗?”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到他面前,眼睛红了,声音却还是轻的,“我以为夫妻之间帮扶很正常,所以我认了。你妈嫌我工作忙,不会伺候人,我忍了。你姐逢年过节甩脸子,我也忍了。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我忍了三年,你却越来越理直气壮。”
陆砚舟被她说得有些发僵,半晌才低声道:“鹿溪,我们回头慢慢谈,不用把话说这么绝。”
“没什么好慢慢谈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离婚。”
这两个字砸下来,陆砚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裂了。
“你疯了?”
“我很清醒。”
“就因为今天这点事?”
“不是今天这点事。”她摇了摇头,“是这三年每一件小事叠起来,叠到今天,终于压垮了。”
陆砚舟上前一步,语气也跟着急了,“沈鹿溪,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夫妻吵架很正常,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家怎么过,我不管。”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只知道我不想这么过了。”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妈那边你怎么交代?我爸妈那边怎么说?亲戚朋友怎么看?”
沈鹿溪听完,忽然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都发酸,“你看,到这时候了,你担心的还是别人怎么看。陆砚舟,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一句,我到底难不难受。”
陆砚舟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
客厅里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嗡嗡声。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纱帘上一扫而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沈鹿溪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卧室。
衣柜一打开,她才发现自己东西其实也不算多。结婚以后,很多衣服都慢慢换成了方便上班、方便见长辈、方便出席各种场合的款式。连她以前喜欢的亮色裙子,都被挤到了最里面。她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放,动作不快,但很稳。
陆砚舟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真要走?”
“嗯。”
“今晚先别走了,太晚了。”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个屋里。”
“鹿溪——”
“别叫了。”她拉上拉链,抬头看他,“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陆砚舟的喉结动了动,“你要是为了钱,我可以想办法。城东那个项目谈下来,我有提成,到时候先把彩礼那笔还你,再——”
沈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钱。
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觉得她要走,是因为钱。
她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好多年、也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连吵的力气都没了。
“陆砚舟。”她语气很淡,“我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不是我变了,是你把我逼走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拿包。陆砚舟站在后面,像是想拦,又像是拉不下脸,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走了,明天别后悔。”
沈鹿溪手搭在门把上,头也没回。
“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门一关,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了。
她站在电梯口,忽然鼻子一酸。可她硬是忍着,直到电梯门合上,密闭的小空间把她一个人兜住了,她才抬手抹了把眼睛。
不是心疼钱。
也不是舍不得那段婚姻。
是委屈。
三年了,她连哭,都得挑一个没人的地方。
那晚她没回娘家,也没去朋友那儿。她把车开到江边,靠路边停了,降下一点车窗,让晚风灌进来。江面黑沉沉的,远处桥上的灯一排一排亮着。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夜跑,车里偶尔有情侣笑着路过。
她一个人坐着,忽然就觉得荒唐。
二十六岁,工作不差,长相不差,脾气也不算坏,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手机一直在响。
陆砚舟打来七八个电话,后面又开始发消息。最开始是质问,问她去哪了,问她想干什么。过一会儿,语气软了些,让她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再后来,他发了条三秒的语音。
沈鹿溪点开。
里面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气,和一句:“鹿溪,别这样。”
她听完,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靠在座椅上。
别这样。
可她这样,到底是哪样?
是不该在海鲜市场走人,还是不该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还是不该终于决定离婚?
她关了机,没再看。
车里睡得不舒服,天一亮,她脖子酸得厉害。七点整,她去附近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坐在车里重新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一下蹦出来,除了陆砚舟,还有她妈和婆婆。
婆婆甚至发来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都猜得到内容。无非是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劝她别作,别把男人往外推,再顺便提一嘴陆家对她也不薄。
她直接划掉。
正准备发动车子,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沈小姐你好,我是宋妍。昨晚的事可能让你误会了,我和砚舟只是普通朋友。他买项链也是帮忙参考,不是送我的。你别多想,有空我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解释。”
沈鹿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气极反笑。
普通朋友。
这世上有几个普通朋友,会知道人家老婆的手机号,还特意发这种不咸不淡、看着像道歉其实句句在挑衅的话?
她没回,一个字都懒得回。
八点四十,她到了民政局门口。今天阴天,风有点凉,台阶上已经站了几对人,有的低头不说话,有的还在争。她拎着文件袋站到一边,手心出了点汗,但心反而比昨晚更稳。
九点刚过,陆砚舟来了。
他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打理过,像是下一秒就要去见客户,半点不像来离婚的。隔着几步路,他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像不理解,又像不甘心。
“你还真来了。”
“我不像开玩笑吧。”
她把文件袋递过去,“证件都在这儿了,你看看缺不缺。”
陆砚舟没接,“沈鹿溪,你能不能别冲动?”
“我不冲动。”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他压着声音,“就因为昨天那点事,你跟我闹到民政局来,至于吗?”
又是这句。
至于吗。
她忽然懒得解释了。
“昨天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她说,“不是全部原因。”
“那全部原因是什么?我妈说你两句?我姐找你借过几次钱?还是公司那边没公开你身份?”他说得有点急了,“你以前不都能理解吗,怎么现在突然什么都成问题了?”
“因为以前我傻。”沈鹿溪看着他,“我以为理解换得来珍惜,现在才知道,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陆砚舟明显被这句话刺到了,脸色一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那你做的事好看吗?”
她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离婚协议,“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车是我婚前买的,我开走。共同存款对半,彩礼那三十万我也不跟你全算,只要十万,剩下的当我买个教训。没有孩子,手续很快,签字就行。”
陆砚舟听到这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问:“你连协议都写好了?”
“嗯。”
“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早就。”她顿了顿,“是终于。”
陆砚舟拿着那份协议,手指收得很紧,纸边都被他捏皱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啦啦响。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我不签。”
“可以,那就起诉。”
“你非得逼我?”
“我逼你?”沈鹿溪都快被气笑了,“陆砚舟,咱们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谁在逼谁?”
陆砚舟盯着她,眼里那股火慢慢熄下去,换成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狼狈。
“鹿溪,我们回去再谈一次,行不行?”
“没必要。”
“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我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离婚不是小事,你总得再想想。”
“我想了很久了。”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问:“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沈鹿溪心口轻轻一抽。
爱不爱,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要说一点都没有,那不可能。真要不爱了,她昨晚也不会那么难受。可爱到最后,爱得只剩委屈和消耗,那也跟没有差不多了。
她看着他,慢慢开口:“我爱过。但我现在不想继续了。”
陆砚舟眼神一下暗下去。
那一刻,她竟然也有点想哭。可她还是站得笔直,把笔递了过去。
“签吧。体面点,大家都省事。”
僵了很久,陆砚舟还是把笔接过去了。
名字落在纸上的时候,沈鹿溪看着那几笔,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空。不是后悔,就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剪断了,听不见响,却知道再也接不上。
手续办完,他们从窗口边退出来。工作人员说三十天冷静期后再来领证,流程就算走上了。
走下台阶时,陆砚舟在后面叫她:“沈鹿溪。”
她没回头。
“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站住了,隔了两秒才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太晚看清你。”
说完,她直接上车走了。
冷静期那三十天里,陆砚舟不是没找过她。起先发消息,后来打电话,再后来甚至托她妈来劝。她妈嘴上说着不想掺和,话里话外还是希望她别离,说婚姻哪有不受气的,男人成熟得慢,再磨几年就好了。
沈鹿溪听着,心里只剩疲惫。
她以前就是这么被劝着熬下来的。
这次她不想再熬了。
宋妍也来找过她一次,在一家咖啡厅。女人穿得干干净净,语气温温柔柔,看上去特别懂分寸。她开口先说抱歉,说自己不是故意让人误会。可话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劝她别离,说陆砚舟现在正是事业关键期,婚姻有变动,对城东那个项目影响不好。
沈鹿溪当时就听明白了。
原来不是来解释,是来保项目的。
她放下咖啡杯,淡淡看着宋妍,“你不希望我们离婚,不是因为你在乎他,是因为你怕他这个时候出岔子,影响你们的合作。”
宋妍神色僵了一瞬,笑容差点没挂住。
“沈小姐,我只是站在成年人角度,觉得冲动离婚对谁都不好。”
“那你站你的角度,我站我的。”沈鹿溪拿起包,“我离婚,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她走的时候,宋妍在后面叫她,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沈鹿溪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我想要的,他给不起,你更不配替他谈。”
后来陆砚舟出过一次小车祸,交警打电话通知她,因为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她去了医院,看到他额头贴着纱布,坐在走廊长椅上,忽然恍了一下神。这个男人曾经也是她最心疼的人,她看不得他受伤,看不得他皱眉,哪怕他只是感冒,她都会半夜起来给他找药。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她送他回去,路上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说彩礼的钱会还,说以前很多事是他做错了。她听着,心里还是会难过,可那种难过已经没法再把她拉回去了。
她跟他说:“你总是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说这些。”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这次,是你不要我了,对吧?”
她那会儿鼻子都酸了,却还是把车停稳,平静地说:“是我不要了。”
三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去领离婚证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晃眼,民政局门口种的树叶子都绿得发亮。陆砚舟还是迟到了十分钟,下车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手续走得很快。
工作人员把那本小红证递给她的时候,沈鹿溪摸了一下封面,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她原以为自己会哭,会发呆,会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像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陆砚舟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再见。”
沈鹿溪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不用再见了。”
她径直往前走,阳光落在肩上,很暖。手机这时响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她不用看都猜得到,多半又是宋妍。她直接删了,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
有些人,有些事,走到这里就够了。
她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发动车子之前,她抬头看了眼前面的路,忽然觉得很宽。
宽得像是能容下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趟海边。下午风不算大,海面一层一层推着浪,远处天和水连成一片。她站在护栏边,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静。
这三年,她替陆砚舟扛过很多东西。
替他周旋父母,替他顾全面子,替他圆场,替他花钱,替他消化委屈,替他维护一个体面的婚姻外壳。她太久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了,久到差点以为,女人结了婚,就该这么过。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永远懂事,永远退让,永远在别人一句“你别计较”里把自己的委屈咽回去?
海风吹得她眼睛有点涩,她抬手压了压发尾,忽然笑了。
不是释怀得多漂亮,也不是一下子就把过去全放下了。她只是突然想通,往后的人生,至少不用再对着一个永远把她排在最后的人掏心掏肺了。
这已经很好。
傍晚时分,她接到房产中介电话,说之前看的那套一居室房子可以签约了,采光不错,离公司也近。她站在海边听完,答应得很干脆。
“明天吧,明天下午我过去签。”
挂了电话,她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先搬家,先把生活安顿下来。以后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周末去学游泳,等有空了再去学开长途。她以前总说忙,总说没时间,总把自己排在最后。现在不一样了,时间是她自己的,钱也是,情绪也是。
天慢慢暗下来,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
沈鹿溪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又利落。走到车边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海面,浪还在拍,风还在吹,世界一点没因为谁离婚了就停下来。
挺好的。
她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把陆砚舟的微信、电话、邮箱一项项拉黑。手指按下确认的那一秒,她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像终于把一扇一直漏风的窗关严实了。
做完这些,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以后别委屈了。”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城市灯火成片。她发动车子,朝新生活的方向开过去。
前路会不会顺,她不知道。一个人过会不会偶尔孤单,她也知道大概率会。可那又怎样,至少从今往后,她不用再在一段关系里一边流血,一边安慰自己再忍忍就好了。
沈鹿溪二十六岁,离婚,重新开始。
这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过得烂透了,还硬要假装幸福。
而她终于不用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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