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秀兰,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糊口。今年开春以来,我妈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先是咳嗽,后来瘦得厉害,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是肺部有阴影,需要住院观察。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里陪着。
妈住的是县医院的老病房楼,六人间,墙壁上的白漆都起了皮,天花板的吊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她的床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个,挨着窗户那个床位是个老太太,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照顾她的是她女儿,四十来岁,姓周,我叫她周姐,人挺和善的。我妈的左手边是一个刚做完阑尾手术的年轻姑娘,再过去是两个老头,最靠门的那张床铺位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龚,是我们这条走廊里最难缠的人物。
龚女人刚住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哪个领导的家属。每天来看她的人不少,她说话的声音也大,动不动就使唤护士干这干那。后来听周姐说,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附近村里一个做小生意的老婆,丈夫开了一间杂货铺,儿子在外面打工。她在家里摔了一跤,把膝盖骨摔裂了,要住院做手术。但不知怎么的,从住进来的那天起,她就端着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
我真正领教到她的厉害,是妈住院的第三天。
那天妈刚做完一项检查回来,人很虚弱,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我帮她把被子盖好,看了下时间,快中午了,就想着去医院食堂打点饭上来。妈吃不下什么东西,我就打算买点小米粥,再买两个素包子。我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听见龚女人在床上喊了一声:“哎,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我没在意,以为她在叫别人。病房里人多嘴杂,我又不叫“那个谁”,所以脚底下没停,继续往外走。
“我说你呢!穿红衣服的那个!”龚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她正半靠在床上,两条腿盖着被子,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朝我这边指。她的脸圆圆的,五官挤在一起,两只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一样,让人特别不舒服。我穿的是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这个病房里确实就我一个穿红衣服的。
“你叫我?”我问了一句。
“不叫你叫谁?”龚女人下巴一抬,朝她床尾一个塑料盆努了努嘴,“你帮我把那盆里的衣服洗了,都放了两天了,臭烘烘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什么意思?让我给她洗衣服?我跟她非亲非故的,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使唤我?
我还没开口,周姐在旁边轻轻拉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别理她,她就这德性,使唤人使唤惯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理。我跟龚女人说:“阿姨,我忙着呢,我妈还没吃饭,我得去打饭。您让您家里人洗吧。”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龚女人一声冷哼,嘴里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我到食堂打了小米粥和包子,又给自己买了一份米饭和菜,端着往回走的时候,心里还挺平静的。我觉得自己刚才处理得没什么问题,大家萍水相逢的,凭什么让我给你洗衣服?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只是开了个头。
回到病房,我把小米粥端给妈,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她。妈吃得很少,大半碗粥都没喝完就摇头说不吃了。我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自己扒拉了两口饭。这时候我注意到龚女人那边一直没动静,她在床上翻来翻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但没再说让我洗衣服的事。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三点多,龚女人的丈夫来了。那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走到龚女人床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问她想吃什么,他去买。
龚女人没给他好脸色看,一开口就是:“你还知道来?我在这躺着快一天了,连口水都没人倒给我喝。你是死人啊?”
她丈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店里有生意走不开,我这不是来了吗?”
“生意生意,你那破店一天能赚几个钱?”龚女人越说越大声,“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我这是住的什么破地方?六个人挤一间,臭烘烘的,连个洗衣服的人都没有。我让你把衣服拿回去洗,你两天了都不来,那盆衣服都要长蛆了!”
她丈夫这才注意到床尾那个塑料盆,皱了皱眉,弯腰把盆端起来看了看,里面确实泡着几件脏衣服,水都发灰了,隐隐有点味道。他把盆放下,说:“行,我拿回去洗。”
“你拿回去洗?”龚女人冷笑一声,“你那双手洗出来的衣服能穿吗?你哪次洗衣服不是随便揉两下就完事?上次那条白裤子让你洗成什么样了?灰不溜秋的,我还能穿吗?”
她丈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端着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病房里其他人都不吭声,该睡觉的睡觉,该看手机的看手机。这种事在医院里太常见了,病人心情不好,拿家里人撒气,谁愿意多管闲事?
龚女人骂了她丈夫几句,忽然又把矛头对准了我。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有的人啊,就是没眼色。帮个忙洗几件衣服能怎么着?又不会少块肉。现在的人啊,一个比一个自私,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
我正吃饭呢,这话像苍蝇一样飞过来,我一口菜差点噎在喉咙里。我抬起头看她,她倒是没直接对着我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但那话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
我妈虽然虚弱,但耳朵不背,她也听见了,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意思是让我忍一忍,别跟这种人计较。我深吸一口气,把饭咽下去,没接话。
但我心里那股火已经窜上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龚女人变本加厉。她大概是看我没接招,反而更来劲了。每次她丈夫来,她就指桑骂槐地说一通,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没教养”啦,什么“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啦,说得越来越难听。有时候她丈夫不在,她就指挥隔壁床的老头帮她倒水、拿东西,老头耳朵背,反应慢了点,她就骂人家“老不死的”。
她倒是不敢太过分地直接冲我来,但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让人浑身不自在。有好几次我想怼回去,可看看躺在我妈旁边的那个脑血栓老太太,再看看我妈那张憔悴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妈生着病,我不能在病房里跟人吵架,让她跟着操心。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周姐因为家里有事,提前走了,走之前把脑血栓老太太托付给我,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如果老太太要上厕所或者有什么不舒服,就帮忙叫护士。我说没问题,反正我也要陪护我妈,顺手的事。
周姐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两个老头早早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做阑尾手术的那个姑娘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我妈也睡着了,呼吸不太均匀,有时候会突然喘几下,听得我心里揪着疼。
我不敢睡太死,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半靠着墙,眯着眼睛打盹。迷迷糊糊间,我听见龚女人的床那边有动静。我以为她是想上厕所或者要喝水,没太在意,闭着眼睛继续养神。
忽然,一样东西砸在我脚边,不大,但有点分量,骨碌碌滚了一下停住了。我被吓了一跳,睁开眼低头一看,是一个塑料杯子,杯盖摔开了,水洒了一地。
我抬起头,看见龚女人正侧身朝我这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她见我看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给我倒杯水,渴了。”
我当时真想骂人。半夜三更的,你自己床头柜上就有水壶,你伸个手就能够着,你非得拿杯子砸我?但我忍住了,因为隔壁床的老太太被我这边动静惊醒了,哼哼了两声。我不想惊动我妈,就弯下腰把杯子捡起来,走到她床边帮她倒了半杯水,放在她床头柜上。
龚女人喝了口水,把杯子重重地往柜子上一搁,斜着眼看我,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家是哪里的?”
我没多想,随口说了个乡镇的名字。
她“哦”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一样看了我几秒,然后翻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回到凳子上坐下,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后半夜我再也没睡着,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总觉得龚女人对我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就算是她脾气不好爱使唤人,可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了?病房里这么多人,她怎么不使唤别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水房打热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周姐。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提着保温桶,说是给老太太熬了粥。我跟她打了个招呼,正要走,她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说:“秀兰,你知道那个龚女人为什么老找你麻烦吗?”
我摇头,心说我也正纳闷呢。
周姐看了看左右,凑近我耳边说:“昨天晚上她丈夫来看她,我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他们说话了。她让你洗衣服那天晚上,你婆婆是不是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我婆婆?
婆婆来过。我婆婆叫王桂兰,住在县城东边的镇上,前两天听说我妈住院了,就拎了一箱牛奶来看望。她是个很本分的农村老太太,六十多岁,不爱说话,来了以后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帮我妈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就走了。全程安安静静的,跟谁都没什么交流。
可这跟龚女人有什么关系?
周姐的表情很微妙,她低声说:“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啊。好像说龚女人跟你婆婆认识,以前在一个什么厂里干过活,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闹了矛盾。龚女人这个人你知道的,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估计是把对你婆婆的气撒在你身上了。”
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原来如此,所以那天我拒绝给她洗衣服之后,她问我老家是哪里的,我说了以后她那个眼神……她是认出我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王桂兰的儿媳妇,她那些难听的话,什么“没教养”啊,“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啊,原来都是说给我听的,不,是说给我婆婆听的。
我端着水壶站在走廊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从小在村里长大,见多了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种破事能追到医院里来,落到我头上。我妈还病着呢,我哪有心思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翻旧账?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翻它就不存在的。
上午九点多,医生来查房,看过我妈的检查结果后,把我叫到走廊里谈话。医生说妈的肺部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建议做个增强CT,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费用不便宜,大概要一千多块钱。另外,根据目前的症状,医生怀疑可能不是普通肺炎那么简单,要做好进一步治疗的准备。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可能不是小病。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今年才五十五岁,虽然平时身体不算太好,但也从来没住过院。这一下子说要长期治疗,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要治多久。我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我们俩还有个儿子在上小学。日子本来就不宽裕,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
我强忍着眼泪,跟医生说做CT就做吧,需要什么治疗我们配合。医生点点头,说今天先安排上,明天上午做检查。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妈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刚才在外面风大迷了眼。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没再问,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更难受了——那是心疼,是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坐在妈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妈的被子上,暖洋洋的。如果不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这一幕看起来还挺温馨的。
可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龚女人的丈夫今天没来,来的是她儿媳妇,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抹着口红,穿着打扮挺时髦的,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块冰。她一来就把包往床上一扔,不耐烦地问:“妈,你好点了没?”
龚女人见到儿媳妇,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冷冷地说:“死不了。”
婆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火药味很重。后来龚女人让她儿媳妇去洗衣服,就是床尾那盆已经放了三四天的脏衣服。她儿媳妇眉头一皱,捂着鼻子说:“这都臭了,你也不早点叫人拿走,我才不洗呢,你自己请个护工吧。”说完拿起包,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在病房里没待够十分钟。
龚女人被她儿媳妇气得脸都绿了,坐在床上骂了半天。骂完了儿媳妇,她又开始骂她丈夫,骂完了丈夫,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我。
“有的人啊,就是缺心眼。”她又开始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间病房都能听见,“帮个忙能怎么着?就见死不救?我跟你说,人在做天在看,缺德事干多了,早晚要遭报应。”
这话说得太恶毒了。我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想坐起来说什么,我按住了她,轻轻摇头。妈,别理她,我嘴上这么说,可我的手在发抖。
周姐看不下去了,开口劝了一句:“龚大姐,您少说两句吧,人家妈还病着呢。”
龚女人立刻把矛头转向周姐:“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我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
周姐被她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也没再说什么。脑血栓老太太在床上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病房像一个高压锅,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下午,我老公张建国来了。他是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的,满身灰扑扑的,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又在门框上跺了跺鞋上的灰,才走进来。
“妈,您好点了没?”他走到我妈床边,憨憨地问了一句。
我妈勉强笑了笑,说好多了,让他别惦记,赶紧回去干活。
建国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两个橘子一个苹果,说是在路上买的。他把橘子拿出来,笨手笨脚地剥了一个,递给我妈。然后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没敢说实话,就说还要再做检查,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建国点点头,也没多问,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塞给我,说是这个月的零用钱,让我先拿着给妈买点营养品。
我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国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的,一天也就挣两百来块钱,除去房贷和儿子的学费,我们几乎剩不下什么。这五百块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我把钱收好,让他赶紧回去,工地上离不开人。他点点头,又叮嘱了我几句,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朝龚女人那边看了一眼。我刚才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龚女人就一直盯着他看,那个眼神不太对,像是在辨认什么。现在他要走了,龚女人还在看他,眼神复杂得让人琢磨不透。
建国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打招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他走后不到十分钟,龚女人忽然开口了。这一次,她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桑骂槐,而是直截了当地冲我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
“那男的是你老公?”
我没理她。
“你老公姓张对不对?”她又问,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确信,“你们家是不是住城东建材厂后面那个小区?”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婆婆叫王桂兰,二十年前在县帆布厂上过班。我没说错吧?”龚女人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射出两道让人脊背发凉的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龚秀英,当年跟你婆婆在一个车间干了三年。你婆婆那个老东西,当年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这件事我可记了二十年。”
整间病房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龚女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妈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问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我苍白的脸色上读出了不对劲。
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站在床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想说我不认识你,我想说老一辈的恩怨跟我没关系,我想说你现在砸到我头上的这一切都是无理取闹。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龚女人既然认识我婆婆,又认识我老公,那她会不会也认识我?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我死死地盯着龚女人那张圆脸,拼命在记忆中搜索。帆布厂,二十年前,王桂兰,龚秀英……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块碎掉的拼图,怎么都对不上。
然后,一个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还没结婚,刚跟建国处对象。有一次他带我去他家吃饭,他妈,也就是我未来的婆婆王桂兰,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忽然说起过一件事。她说她年轻时在帆布厂上班,有个工友特别爱挑事,跟她闹了很大的矛盾,后来厂里裁人,那个人被裁掉了,就一直记恨她,到处说她坏话。我婆婆当时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陈年旧事。我那时候年轻,根本没当回事,听过就忘了。
可现在,那个被裁掉的工友,就躺在我对面,正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看着我。
“你婆婆当年在厂里多能耐啊,仗着跟车间主任关系好,在背后给我下绊子。”龚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那批裁员的名单,本来没我的,就是你婆婆在背后使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我在厂里干了三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你婆婆呢?她倒好,安安稳稳又干了好几年,直到厂子倒闭。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没了工作,孩子才几岁大,一家老小全靠我男人一个人养,差点就去喝西北风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抖了。但她不是伤心,她是恨。那种攒了二十年的恨意,像一坛发酵了太久的酸酒,此刻盖子一揭开,酸臭味弥漫了整个病房。
“我找她理论过,她不认账。我找车间主任评理,主任说名单是上面定的,跟他没关系。我找厂领导反映情况,领导说让我等通知,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我龚秀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护士都被惊动了,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见没人打架,皱了皱眉又退出去了。
“这些年我打听过你婆婆,知道她过得也不怎么样,我心里才舒坦一点。”龚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抬手狠狠一抹,继续说了下去,“可老天不长眼啊,让我摔了这一跤,又让我在这碰见你。我一看你的长相,就知道你是她儿媳妇,你跟你老公刚处对象的时候,你婆婆在街上碰到过我,还跟我显摆过你,说你们家儿媳妇是哪个镇上的,叫什么名字,我都记着呢。”
我浑身冰凉。前因后果全都串起来了。她不是针对我,她是针对我婆婆。我不是李秀兰,我是王桂兰的儿媳妇,我是那个害她丢了工作的仇人的家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一直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你听我说,”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你跟我婆婆的事,我不清楚,那都是你们老一辈的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龚女人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怎么没关系?她是你婆婆,你嫁到她家,你就跟她是一伙的!她当年害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关系?”
我被她的逻辑噎得无话可说。二十年前的事,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上哪知道去?可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她不会听的。二十年的执念,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我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坏了,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秀兰,咱们出院吧,我不想在这住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妈,我们不是不想住,是不能住。你的检查还没做完,医生的话还没说清楚,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可是龚女人这个样子,我们继续住下去,每一天都是煎熬。
周姐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对龚女人说:“龚大姐,您消消气,您跟人家婆婆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找人家儿媳妇算怎么回事?您这气生得没道理啊。”
“你给我闭嘴!”龚女人吼了回去,“我骂我的,碍你什么事了?你再废话我连你一块骂!”
周姐被她这一吼,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拿起包,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就走了。脑血栓老太太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那种窒息般的安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难受。两个老头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做阑尾手术的姑娘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到最大,连我都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没有人愿意搅进这摊浑水里来。
我坐在妈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贴着手心,都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冷汗在交汇。妈的眼圈红了,她心疼我,也害怕这一切,可她帮不了我,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而龚女人在被她的怒火烧过之后,也安静下来了。但她安静得不正常,她不再骂了,不再指桑骂槐了,她只是用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看着我,像一条蛇盯着一只青蛙。
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和工友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建国走到安静的地方,问我怎么了。
我想了想,没有告诉他龚女人的事。男人在外面干活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他再为这种事情操心。再说了,就算告诉他,他能怎么办?过来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吵架?还是把人打一顿?都不现实。
我只说妈可能需要长期住院,让他在家把儿子照顾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你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忽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些?我妈病了,我每天在医院里端屎端尿,吃不好睡不好,已经够累了,为什么还要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欺负?就因为我是王桂兰的儿媳妇?可那是我结婚前就定下的事,我有什么错?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我妈教我的道理是“吃亏是福”,“忍一时风平浪静”。所以这些年我在婆家忍,在超市忍,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忍。我忍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是别人觉得我好欺负,是别人觉得我可以随便捏。
可我再怎么忍,也是有底线的。我可以忍你使唤我,可以忍你骂我,但我不能忍你影响到我妈的治疗。我妈还躺在那张床上,她的检查还没做完,她的病还没确诊,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养病。如果龚女人继续这样闹下去,我妈的病情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加重,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换病房,但这个很难。县医院本来就紧张,走廊里都加床了,哪有多余的病房给我们换?第二个是出院,转去市里的医院,但市里的医院更贵,我们根本负担不起。
还有没有第三个办法?
我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婆婆,王桂兰。
解铃还须系铃人。二十年前的恩怨,既然是因为她们两个人而起,那就应该由她们两个人来解决。如果我能把婆婆请来医院,让她和龚女人当面把话说清楚,哪怕不能和解,至少也能让龚女人消停一点,别再朝我撒气。
可我又犹豫了。婆婆今年六十三了,身体也不算好,高血压,腰也不好,让她来医院面对一个恨了她二十年的人,她能撑得住吗?再说了,就算她来了,龚女人就能罢休吗?二十年的恨,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我坐在走廊里,想来想去,没有答案。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远处的县城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布上的几粒米。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这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周姐。她大概是刚从家里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她看见我坐在走廊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
周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我下午出去的时候,去护士站打听了一下。那个龚女人的预产期……不是,说错了,龚女人的手术就在这周五。做完手术后她大概还要住十天到半个月,也就是说,她至少还要在这儿待半个多月。”
我的心又沉了几分。半个多月,妈也要至少再住一个多星期,也就是说,我们俩最少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七八天。七八天,足够龚女人把我逼疯了。
“不过还有个事,”周姐又说,“我听说龚女人的儿子最近在跟他媳妇闹离婚,就是今天来的那个女的,脾气冲得很。龚女人在这个家说了也不算,她儿子不怎么听她的,她儿媳妇更不把她当回事。她男人你也见了,就是个老实人,被她骂了一辈子,也没啥出息。所以她才在外面这么横,在家里没人把她当回事,她就跑到外面来找存在感。”
我听着周姐的话,心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感受。龚女人对我这么横,是不是因为她只能对我横?她在家里被儿媳妇甩脸色,被儿子忽视,被丈夫当成空气,她的存在感只有在欺负比她更弱的人的时候才能找到。而我在她眼里,就是那个“更弱的人”。
可我不是谁的存在感。我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也有我的脾气和尊严。
“周姐,谢谢你。”我跟周姐说,“明天我想办法解决这个事。”
周姐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担心:“你想怎么解决?你可别跟她吵,那种人你越吵她越来劲。”
“我知道。”我说,“我有分寸。”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找了护士长。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人挺干练的,对我们这些家属也都客客气气的。我跟她说了龚女人的情况,没说具体的恩怨,就说她在病房里骂人,影响到我妈休息了,看看能不能调一下床位。
刘护士长翻了翻记录,面露难色:“床位确实紧张,走廊里都加了两张床了,暂时真的调不了。要不这样,我帮忙协调一下,让值班护士多盯着点,如果她再闹,我去跟她说。”
我知道这是客套话,护士哪有空天天盯着一个病人吵不吵架?可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赖在护士站不走,只好道了谢,回到病房。
一进病房,我就闻到一股怪味。龚女人床尾那个塑料盆里的脏衣服还没拿走,水已经彻底臭了,酸腐味弥漫在整间病房里,呛得人直犯恶心。周姐把窗户开到最大,但效果不大,毕竟有六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空气流通本来就不太好。
龚女人靠在床上,倒是精神得很。她见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那表情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走到妈的床边,帮她洗漱,喂她吃了早饭。妈今天要做增强CT,需要空腹,不能吃东西,只能喝一点水。她脸色很差,眼圈发青,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
我心疼得不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午九点半,我推着轮椅带妈去做CT。增强CT需要注射造影剂,护士先给妈扎了留置针,然后让她躺在CT机的床上。机器运转起来的时候,妈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我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她,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CT做完了,医生说结果要等下午才能出来,让我们先回病房。我又推着妈回去,一路上我们娘俩都没说话。我知道妈有很多话想问,但她怕问了以后听到的答案不好,我精神上承受不住。我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也怕说出来以后,妈心里更不舒服。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看见龚女人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这个人我没见过,但猜得出来——应该就是龚女人的儿子。
他们母子俩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龚女人的嗓门本来就大,再压低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就不能安分点?”这是她儿子的声音,带着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厌烦,“住个院你都能跟人吵起来,你就不能消停消停?”
“我跟谁吵了?”龚女人不服气。
“护士都说了,你跟隔壁床那个女的闹矛盾,人家要调病房。你丢不丢人?”
“我丢人?我有什么丢人的?是她婆婆当年害我丢了工作,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她儿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非常震惊的话:“你那个工作的事儿,我听我爸说了。根本不是你跟我说的那样,是你自己上班的时候偷懒,被车间主任抓住了才被裁的。你非要把锅扣在人家头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龚女人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恼怒。她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迸出一句:“你听你爸胡说八道!他知道个屁!”
“我爸当年也在那个厂里干过,他亲眼看见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干活,每天迟到早退,还跟人吵架,厂里才把你裁了的。车间主任的名单上本来没有王桂兰这回事,是你自己非要扯上人家,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这么说,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龚女人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推着妈的轮椅,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龚女人自己工作不认真被开除,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了我婆婆身上?她不但欺骗了自己,还欺骗了所有人,甚至用这个编造出来的“冤屈”恨了我婆婆二十年?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但我心里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悲凉。一个人要有多可怜,才会用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谎言来支撑自己二十年?她不是恨我婆婆,她是恨那个不争气的自己,可她不敢面对自己,所以只能找一个人来恨。
龚女人的儿子说完那番话之后,站起来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再多待一秒钟都会被这个病房里的空气窒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大概也已经厌倦了帮他母亲收拾烂摊子的日子吧。
我推着妈进了病房,安顿她躺下。整个过程我没有看龚女人一眼,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的目光里有羞耻,有慌乱,可能还有一点点的后悔。但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就那么直挺挺地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个失去了动力的玩偶。
整个下午,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龚女人没有再骂人,甚至没有怎么说话。她丈夫下午来了,给她带了饭,她默默地吃了,然后把碗递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次发火。她丈夫大概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眼,但没敢问。
我妈的CT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和建国叫到办公室,我能感觉得到建国的手心在出汗。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地方,说这里有个阴影,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性质,需要进一步做气管镜检查,取一点组织出来做病理分析。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平静表面下有东西在酝酿,那是医生在面对一个不好结果时特有的谨慎和保留。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都需要积极治疗。如果确诊是恶性的,还要看有没有扩散,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建国的手抖了一下。我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味。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建国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后来他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在哭,但他不想让我看见,所以他蹲着,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声不吭地哭。
我也没说话,站在他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覆盖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这种东西很奇怪,有时候你不想哭的时候它会自己流下来,但当你最需要哭一场的时候,它反而躲了起来,好像也在跟你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建国站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没事,咱治。砸锅卖铁也治。”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砸锅卖铁,不是说说而已的。
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龚女人半靠在床上,床边站着她的丈夫。她丈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她丈夫大概是趁她儿子来医院的时候,把衣服拿回家洗了,现在又送了回来。龚女人看了那袋子衣服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挑剔说洗得不干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她丈夫把袋子放在床尾,然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龚女人依然没有看我,但她的身体语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咧咧地占着床铺的一半,而是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尽可能少地占据空间。她也不再大声说话,甚至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似的。
周姐悄悄告诉我,下午我推我妈去做CT的时候,护士长来了一趟,把龚女人叫出去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什么不清楚,但回来以后龚女人就安静了。
我不知道护士长跟她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现在没有精力去管她的恩怨情仇,我妈的病情才是压倒一切的大事。
那天晚上,建国留下来陪护,让我回家休息一晚。我本来不想走,但他坚持,说我好几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会垮掉。我拗不过他,就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家看看儿子。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龚女人说了一句极轻极快的话。语速太快,我没有听清,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她已经把脸转向了墙壁,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和一团团的花白头发。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不确定那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我最终没有追问,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惨白,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裹紧棉袄,加快了脚步。
住院部门口,我又碰见了周姐。她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回家看看孩子。她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秀兰!”
我回过头。
“那个龚女人,”周姐犹豫了一下,“她下午在护士站哭了。”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家的路不远,坐公交车四站地。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在路灯下一盏一盏地后退。这条街我走了无数遍,但今晚看起来格外陌生。街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里面坐着几个晚归的人,埋头吃面,画面很安静,也很孤独。
我在想龚女人哭的原因。是因为她儿子说的那些话吗?是因为她在护士站被批评了吗?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用二十年的时光编织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在山路上走路,不小心踩到了路边的一根绳子,他以为那是条蛇,吓得魂飞魄散,跑了好几里路,最后累瘫在地上。后来发现那真的只是一根绳子,但因为他的恐惧已经被激发出来了,他依然怕得要命,甚至比之前更怕,因为他不相信那只是根绳子。
龚女人也是一样。她编了一个理由来为自己的失败辩解,说了太多次,连她自己都信了。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理由不成立,她的恨没有根基,她的怨没有道理。这对她来说,可能比当初被裁员更难以接受。因为被裁员只是丢了一份工作,而现在,她可能要丢掉的,是她赖以生存了二十年的精神支柱。
一个人没有了恨,还剩下什么?
我又想到了我妈。如果CT的结果不好,如果病理分析的结果是恶性,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爸去世得早,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建国家虽然还有公婆,但他们年龄也大了,能帮上忙的地方有限。儿子才上小学,每天需要有人接送、做饭、辅导作业。我自己还要上班,不然连基本的收入都没有。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脏,让我在公交车上坐立不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我不能哭,哭了也没用,解决问题不是靠眼泪的。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婆婆王桂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声音。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去热。我说不用了,吃过了。她点点头,又坐下了,但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像是有话要说。
我本来不想跟婆婆说龚女人的事,但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着的关切和不安,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件事应该让她知道。不是因为我需要她来解决什么,而是因为她有权知道,有一个人因为这许多年的误会和谎言,可能给我们全家带来一系列的麻烦。
我倒了杯水,在婆婆对面坐下,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到龚女人的名字时,我看见婆婆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释然的表情。
“龚秀英,”婆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它打捞上来,“她还在恨我?”
“妈,当年的事到底是怎样的?”我问。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电视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一个家庭剧,里面的演员正在说着一句台词:“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过去就能过去的。”
然后,婆婆开口了:“当年我在帆布厂做质检员,龚秀英是我们车间里一个普工。她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喜欢偷懒,还爱跟人吵架。有一次她负责的一批布料出了质量问题,被车间主任查出来了,主任要处理她,她非说是有人陷害她,说是我在背后搞的鬼。后来厂里裁人,因为那次质量事故,她的名字被列入了裁员名单。她觉得是我把她名字报上去的,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当时只是个小小的质检员,根本没有那个权力。”
婆婆说着,无奈地笑了笑:“我跟她解释过,她不听。她觉得整个厂里的人都在害她,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后来我听说她到处跟人说是我害了她,我也懒得再去解释,反正说不通,何必费那个劲?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在纠结这件事。”
我坐在那里,听着婆婆的叙说,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一方面我为自己和妈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感到不甘,另一方面我又觉得龚女人很可悲。一个人活在仇恨里,用仇恨喂养自己,到头来最受伤害的不是被她恨的人,而是她自己。
“妈,”我说,“你能来医院一趟吗?跟她说几句话,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她现在躺在病床上,心情也不好,我怕她再闹下去,会影响我妈的治疗。”
婆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明天我去一趟。该说的说清楚,信不信由她。”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做梦梦见妈在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走,我怎么叫她都叫不住,她一直往前走,走廊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我在后面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儿子的闹钟还没响,他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我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起床洗漱,准备去医院。
出门前,婆婆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熬粥。她说让我带上,给妈喝,外面买的不如自己熬的养人。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婆婆这辈子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候在厂里受了气,老了还要被几十年前的旧账纠缠。但她的应对方式跟龚女人完全不同——她选择放下,选择继续往前走。同样是女人,同样遭遇过不公平,一个活得越来越开阔,一个活得越来越逼仄,区别就在于能不能放过自己。
我提上保温桶,跟婆婆说了句“我走了”,婆婆追到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要是那女人再闹,你打电话给我,我去收拾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到医院的时候,天才刚亮全。住院部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推开病房的门,先看了看妈。妈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看了一眼龚女人的床位。
她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收拾得很干净,连那个臭烘烘的塑料盆都不见了。床头的病历卡还在,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诊断,但人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护士站问。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头都没抬:“龚秀英?她昨晚转病房了,转到二楼骨科的三人间去了。”
我愣住了。她转病房了?是因为昨天护士长找她谈话,还是她主动要求的?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走了,这个病房终于清净了,妈可以安安静静地养病了,不需要再听那些指桑骂槐的话,不需要再承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
但我心里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就像是你在准备一场硬仗,铠甲都穿好了,武器都磨利了,到了战场却发现敌人已经撤了。有力气没处使,有火没处发,剩下的只有一阵空虚。
周姐后来告诉我,龚女人是主动要求转病房的。她跟护士长说她膝盖的伤需要专门的治疗,住在骨科那边更方便。但周姐说,她其实是在逃避,逃避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逃避那些听到她儿子说出真相的人。
“她也是可怜人,”周姐叹了口气,“被自己的仇恨骗了二十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恨错人了,那种打击比当初被裁掉还大。她要是不转病房,每天面对你们,她受不了。”
我想了想,也许周姐说得对。龚女人需要的不是换病房,而是换一种活法。但换一种活法这种事,不是换个病房就能解决的。
妈在住院的第八天做了气管镜检查。检查的过程很漫长,妈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和建国在外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走廊里还有其他病人的家属,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我们这样紧张。
建国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一句话都不说。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把棉袄的扣子都快绞掉了。
终于,护士推着妈出来了。妈还在麻醉中没有完全清醒,半睁着眼睛,嘴里含混地说着些什么。我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脉搏还在跳,跳得很有力,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病理结果还要等三天。这三天里,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敢去想结果的好坏,但又忍不住去想。晚上躺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病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跟自己说: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但说完以后又觉得心虚,因为我不知道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只是自己骗自己而已。
建国每天下午下了工都来医院,有时候带着儿子。儿子还不太懂奶奶生了什么病,只知道奶奶住院了,不能回家。他在病房里跑来跑去,被护士训了好几次,我和建国只好轮流带他到外面的院子里玩。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春天刚开头,枝头冒出一点点的绿意。儿子在树下捡石子,我坐在花坛边上看他,心里在想,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孩子都需要我,我垮不得。
婆婆来医院的那天,是妈住院的第十天。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说是给妈买的。进门先看了我妈,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向原来龚女人床位的位置——那里已经换了一个新的病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正闭着眼睛睡觉。
婆婆站在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问我:“人呢?”
我说转病房了,在二楼。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果篮放在我妈的床头柜上,说了句“我去看看”,就转身走了出去。
周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担心。我其实也有点担心,担心婆婆去了以后跟龚女人吵起来,那就闹大了。但我转念一想,婆婆不是那种人,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跟一个病人一般见识。
婆婆去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妈问她怎么样了,她说:“说了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了。”
没说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问。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但那天晚上,病房里发生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
我正在给妈擦脸,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进来的是龚女人的丈夫,那个黑瘦黑瘦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到我的床位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家那口子让送来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她说给你妈熬的骨头汤,补补身子。”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妈也愣住了,毛巾搭在脸上,半天没拿下来。
龚女人的丈夫说完这句话,也没等我们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感激,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她那个人吧,”他说,“嘴不好,心不坏。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保温桶,不锈钢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我伸手打开盖子,一股浓浓的骨头香味扑面而来,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
妈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那个保温桶,叹了口气:“喝不喝?”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汤端给妈。妈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不好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那一刻,这间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那碗骨头汤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上了锁的门。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从这间屋子里悄悄溜走了。
我后来问婆婆,她跟龚女人说了什么。
婆婆正在择菜,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说什么。我就跟她说,秀英啊,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不好?她没说话,我就接着说,我过得也不好,但那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是因为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说当年你被裁掉的事,跟我没关系,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现在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咱们都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你还要把剩下的日子都花在恨我身上吗?”
婆婆把手里的菜放下,抬起头看着我:“她就哭。哭完以后说,她想通了,不是我想通的,是她的命让她想通的。她说她要不是摔了这一跤,要不是住进这间病房,要不是碰见你,她可能到死都想不通。”
我听着婆婆的话,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世界上没有真正无缘无故的恨,那些看似不可化解的仇恨背后,往往藏着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人。龚女人恨的不是我婆婆,她恨的是那个在工厂里偷懒被开除的自己,恨的是那个没有能力改变生活的自己,恨的是那个把一切不如意都归咎于别人的自己。只是她不敢面对这些,所以她需要一个敌人,需要一个人来背负她的失败。
而当她终于发现那个敌人根本不存在的时候,她才不得不面对那个真正的、她自己都不敢看的自己。这个过程很痛苦,痛苦到她在护士站痛哭,痛苦到她不得不转病房来逃避。但痛苦之后,也许会有真正的解脱。
我不确定龚女人是不是真的想通了。二十年的执念,不可能在一碗骨头汤里就彻底消散。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那碗骨头汤,就是她的第一步。
妈后来被确诊为早期肺腺癌。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肿瘤不大,没有扩散迹象,建议尽快手术。手术安排在妈住院的第十五天,主刀的是胸外科的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据说是整个市里做这种手术最好的医生。
手术那天,建国请了假,婆婆也来了,连儿子都请了半天假,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等在手术室外面。我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我不是个信佛的人,但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世界上有神,愿意相信我的祈祷会被听见。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这四小时里,我几乎没有动过,腿麻了也没感觉,口渴了也顾不上喝。建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婆婆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儿子被这种凝重的气氛吓到了,安静地靠在建国怀里,不吵也不闹。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周围的淋巴结清扫得很干净。后续可能需要做一些辅助治疗,但总体来说,预后应该是好的。”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强烈的东西。那是卸下重担之后的虚脱,是绝望中抓到希望时的狂喜,是看到隧道尽头那一丝光亮时的如释重负。我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建国抱着我和儿子,三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湿透了建国的工装。
婆婆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佛珠收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了一句:“好了好了,没事了。”
后来妈在ICU里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转回了普通病房。这一次我们被安排在了另一间病房,三人间,靠窗,阳光很好。同病房的是一个做胆囊手术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摔断了胳膊的年轻小伙,都很安静,很好相处。
日子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正轨。妈一天天好起来,从只能喝稀饭到能吃半流食,从躺着不动到能在床上稍微活动一下手脚,每一丁点进步都让我们欣喜若狂。建国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有时候带着儿子,儿子会给奶奶讲学校里的趣事,妈听着听着就笑了,鼻子里还插着管子,笑起来呼哧呼哧的,但那是真好听的笑声。
我在医院里又看到了龚女人一次。那天我去一楼药房拿药,经过骨科病房的走廊,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她的丈夫,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汤。她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好也抬起头来,隔着那道门缝对上了我的视线。她的眼神跟我第一次见她时完全不同了,那些刀子和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和,像是一把烧了很久的剑终于被淬了火,不再锋利,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我先移开了目光,拿着药快步走了。不知道是该跟她打招呼还是该假装没看见,也不知道如果说话了该叫什么,叫“阿姨”还是叫“龚大姐”,或者干脆就叫“你好”。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走了比较好。
但我走了几步以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秀兰!”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龚女人没有出来,但她的声音从病房里传了出来,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等你妈出院了,给我捎个信,我去看她。”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药袋子,心里的感觉无法形容。五秒钟之前,我还觉得我们之间的恩怨应该就此翻篇,不再提起。但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意识到,翻篇的不是恩怨,而是别的东西——可能是一种更根本的、属于人与人之间的某种连接方式。
我朝病房的方向点了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然后转身走了。
妈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已经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建国开车来接的,他那个破面包车后排座位拆了,铺了一床被子,让妈半躺着,舒服一些。
建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说:“那个姓龚的女人,她今天也出院了,她儿子来接的,在停车场碰见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建国把妈的枕头塞进袋子里,“说她对不起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建国。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我跟她说没事,都过去了。”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但我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那是他不好意思时候的习惯反应。他大概也觉得从龚女人那里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但他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上,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叠得整整齐齐,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床头墙上的病历卡也已经取走了,只有墙上那个呼叫按钮的红灯还在微微闪烁,像是这个房间还在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最后一个小包,走出了病房。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正在家里给妈熬药,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门口站着龚女人的丈夫,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他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说:“秀英让我送来的,说给大姐补补身子。”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叔,你等一下。”
我回屋拿了两瓶我婆婆自己腌的咸菜,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这是我婆婆腌的,带回去给姨尝尝。”
他接过去,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让我忽然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怎么笑过,所以笑起来有点别扭,像是不太会使用自己的面部肌肉。但那种笨拙的笑,比那些游刃有余的笑更真实,也更让人心酸。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发了很长时间的呆。门外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隔壁的收音机里在放一出老戏,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墙壁,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荡开。
妈在里屋喊我:“秀兰,谁来了?”
“没事,”我把门关上,“一个朋友,送了点东西。”
妈没再问。我提着牛奶和水果走进厨房,把它们放在灶台上,跟那些瓶瓶罐罐放在一起。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中药的苦味。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一下子窜上来,舔着锅底,映得我的脸发烫。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我妈也是这样在灶台前给我熬药。她一边熬一边跟我说:“药是苦的,但喝了病就好了。”我说:“那我不怕苦。”她笑了,摸摸我的头说:“我闺女最勇敢了。”
三十年过去了,轮到我给她熬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妈恢复得比预想的好,术后一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不快,但至少不用人扶。她每天下午都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太阳,看那些槐树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金黄,看着季节在眼前一点一点地流转。
我辞了超市的工作。不是因为我妈需要全天候照顾,而是因为在医院这一个月的经历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在超市干了五年,每天八小时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连我妈的一次CT检查都不够。
我现在在县城新开的一家服装店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做得好一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店里管一顿午饭,省了饭钱。最主要是离医院近,妈复查的时候方便请假。
建国在工地上还是老样子,但在工头介绍下接了一些室内的零活,帮人贴瓷砖刷墙,收入比以前多了不少。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的时候满身灰扑扑的,但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先去妈屋里看看,问一句“妈今天怎么样”,听到“挺好的”三个字,他才能安心地去洗澡吃饭。
儿子年底要升初中了,成绩不上不下的,我跟建国商量要不要给他报个补习班,建国说报,花钱的事他来想办法。我看着他黝黑的脸上那股子倔强劲,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这个男人没什么本事,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搞什么浪漫,但他用他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扛得很吃力,但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秋天的时候,我妈去医院做术后半年的复查。CT和肿瘤标志物的结果都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医生说继续保持,每半年复查一次,连续三年没问题的话,以后就可以一年复查一次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们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龚女人。
她也是来复查的,膝盖的手术做得很好,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走不快,右腿稍微有点跛。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住院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她看见我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主动走过来打招呼:“大姐,您来复查啊?”
我妈也愣了一下,她没见过龚女人。但她从我的描述里知道这个人,所以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点了点头:“是啊,你也来复查?”
“膝盖,”龚女人拍了拍自己的右腿,“恢复得还行,就是还有点疼。”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幅画面既荒诞又和谐。一个月前还在病房里你死我活的两个女人,现在居然能站在阳光下心平气和地聊天,好像那些恩怨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聊了大概五分钟,龚女人忽然转向我:“秀兰,上次让你婆婆带回去的咸菜吃完了没?”
我说吃完了,很好吃。
“那是我自己腌的,”她说,“你要是爱吃,下次我再腌了让你叔给你送。”
我说好,谢谢姨。
“姨”这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但说出口以后,反而觉得挺自然的,像是本来就应该这么叫。
龚女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摆摆手说谢啥谢,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却重得惊人。
从医院出来,建国开车,我扶妈坐在后排。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啊,说到底,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着妈,她在笑,那笑容里有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豁达和通透。
“你跟别人过不去,其实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妈又说,“你跟别人和解了,也就是跟自己和解了。”
我把头靠在妈的肩膀上,没有说话。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暖洋洋地裹着我们。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车玻璃上,又被风带走了。
面包车在县城的街道上慢慢开着,经过菜市场,经过学校,经过那个我每天上下班走的十字路口。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们的故事而改变什么,太阳照样升起落下,人们照样买菜做饭吃饭,医院里的病人照样来来去去。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它们不在表面上,而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不需要说出口就能感受到的地方。
比如人心。
比如人心这个东西,有时候坚硬得像石头,有时候柔软得像棉花,有时候又坚韧得像一根怎么都扯不断的线。它会受伤,会结痂,会留下疤痕,但只要给它足够的阳光和水分,它就能重新活过来。就像我妈肺里那小块被切掉的阴影,它不在了,但生命还在继续。
我妈又去做了两次复查,结果都很好。第二次复查的时候,我们在医院门口等车,一辆三轮车停在我们面前,开车的竟然是龚女人的丈夫。他说他正好路过,顺路捎我们一程。我们上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跑起来,风吹得头发到处飞。
龚女人不在车上,她丈夫说她在家腌咸菜,听说我要来复查,让她顺路带话问问我妈的情况。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得出来那种随意是装的,就像那些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关心的人,总要找一个看起来不经意的理由,才能把关心说出口。
我从包里摸出两块糖,递给他一块,自己剥了一块塞进嘴里。糖是街边小卖部买的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甜得很直接,甜得没有层次,但甜得让人心里踏实。
三轮车在县城的小巷里七拐八拐,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流动的画。我妈靠在我肩膀上,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现在很安心。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份安心罢了。
到家以后,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从镇上赶过来,说要给我妈做一顿好的,庆祝复查结果好。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儿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建国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咯吱咯吱响的椅子,阳光把他晒得黝黑的后背镀上一层金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快乐,不是幸福,不是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它更像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甜的,有咸的,有苦的,有酸的,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你知道这就是生活的味道,没有一种单一的味道是完整的,所有的味道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手机响了,是周姐发来的消息。她说她已经带着脑血栓老太太出院了,老太太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坐起来了。她还说,龚女人前两天在她家门口碰到了她,跟她打听我家的情况,问她我妈身体怎么样了,还让她帮忙带个好。
我回了个消息:谢谢周姐,也帮我给龚姨带个好。
周姐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条:秀兰,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怪不怪,之前闹成那样,现在反倒处得像亲戚了。
我想了想,回复她: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发出这条消息之后,我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缘分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但它也许就是人和人之间最根本的连接方式。不管你愿不愿意,有些人就是会走进你的生活,给你带来痛苦也好,带来温暖也好,你都没得选。你能选的,是在这些人和这些事面前,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做一个被仇恨困住的人,还是做一个能放下的人?是做一个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别人的人,还是做一个能面对自己的人?
这个选择,决定了你活成龚女人,还是活成我婆婆。
太阳慢慢西沉了,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像一幅画。我走进厨房,从婆婆手里接过锅铲,说:“妈,我来吧。”
婆婆擦了擦手,站在旁边看我炒菜,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比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变了很多。”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问她哪里变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你什么事都往心里装,憋着,什么都不说。现在你好像会倒出来了,倒出来以后,心里就能装新的东西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我心里知道婆婆说得对。人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不可能不变。有些伤口结了痂,看起来好了,但疤痕永远在。但疤痕不是用来提醒你有多疼的,它是用来告诉你,你已经不疼了。
晚饭摆好了,红烧肉,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建国把修好的椅子搬进屋里,儿子把作业本合上,婆婆把妈从房间里扶出来,一家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围坐在一起。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蛐蛐在叫,远处的狗吠一声长一声短,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座小县城慢慢地笼罩进去。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慢慢咀嚼,满口都是粮食特有的甜味。
妈坐在我旁边,端起碗的手还有点抖,但她把碗端得很稳。她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很明显,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我知道那些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好的坏的,都会慢慢地沉淀下来,变成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变成我们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人这一辈子很长,长到你会觉得有些坎永远过不去。人这一辈子也很短,短到你觉得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就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但无论是长是短,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的,太阳都是一天一天升起又落下的。每一道坎过不去的时候,你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当你真的迈过去了,回头再看,那不过是你人生路上一个小小的泥坑。你当时觉得深不见底,那是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它;等你抬起头来,你会发现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你已经学会了怎么绕过那些坑,或者,怎么把它填平。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婆婆碗里,最后给儿子也夹了一块。
儿子抬头看着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还没长齐的牙。
我也笑了。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但屋子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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