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三下。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上闪着“林生”两个字。
林生是我的男闺蜜。这个称呼可能有人不爱听,但我们认识十二年,从高中同桌到现在,他失恋我陪他喝酒,我失恋他陪我骂人,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我老公何飞知道林生的存在,婚前我问过他介不介意,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决定嫁给他:“你有你的朋友,我有我的兄弟,信任是婚姻的底线。”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对劲,沙哑、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她又跟我吵了,把家里东西全砸了。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何飞也醒了,他睡眠浅,我一起身他就睁开了眼。床头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林生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哭诉。他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发现了他手机里存的我的照片,是我们高中毕业时的合影,他一直没有删。任他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信,说他搞暧昧,说你跟她没一腿你留着她照片干什么。吵到半夜,局面彻底失控。
“姐,你能不能来陪陪我?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真的……我一个人待着会疯的。”
我握着手机,本能地想说好。认识他十二年,从高中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在半夜给我打过电话。他的性格我了解,不是扛不住了不会开这个口。
“姐,求你了。”
我应了。电话挂了。
身边的何飞也坐起来了。他没有偷听,卧室很安静,林生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大又急,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我看着那个四方形的、薄薄的小盒子,脑子短路了片刻。
杜蕾斯。还是三只装的。
“用不完别回来。”他说完这句话,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翻过身,背对着我。
床头灯还亮着,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他的肩膀很宽,被子盖到那里形成一个隆起的小山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嫁给他三年,他在我面前从来不发脾气,不冷战,不阴阳怪气,我生气了他哄,我哭了他擦眼泪。今天他没有哄我,也没有擦眼泪,只是把一个安全套的盒子放在我面前,说了一句“用不完别回来”。
我看着那个小盒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气,也咽不下去口水。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气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的事实。你走,我不拦你。你去了,就不必回来了。我给你的不是选择权,是我最后的体面。
我没有动。
林生的电话又打进来了。“姐,你出来了吗?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林生,”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过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
“林生,你听我说。你跟你女朋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打电话给朋友倾诉可以,半夜两点叫异性朋友出门陪你,不合适。我结婚了,我丈夫在家,他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你自己处理吧。”
我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机。床上那个四方形的蓝绿色小盒子还静静躺在那里,被子的一角压住了盒子的半边,包装纸在床头灯下折射出一小片冷光。
何飞没有动。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我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躺下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何飞。”
“嗯。”
“我没去。我把电话挂了,关机了。”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不讲道理?”
“没有。”
“你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把脸埋在他后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每次洗衣服他都放两盖,我说放一盖就够了,他总说不放多点不香。
“你给了我安全套,是怕我在外面过夜。你说用不完别回来,是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你不是不讲道理,你是把道理讲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何飞,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你知道林生喜欢你。从你把他带到我面前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的眼神不对,看你的眼神不像朋友,像看一个够不到的人。你跟我说你们是哥们,我信了。不是因为我相信他,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不会对不起我,你只是没意识到,或者你意识到了但你不愿意承认。”
他在说着一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是他在我手机里存了三年的、从未说出口的真相。那个让我去陪他、让我深夜出门的男闺蜜,对我丈夫而言从来不是“闺蜜”,是情敌。一个潜伏了十二年、在他眼皮底下、以“朋友”的身份安全存在的、合法的、不可控的隐患。
“何飞,我不知道林生对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他的后背上,把真丝睡衣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温度慢慢从热变凉。他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擦我的眼泪,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是热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他在单位写材料、敲键盘磨出来的。
他握得很紧,紧到我觉得骨头要碎了。他没有松开。
我们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握着很久,久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松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油滋啦滋啦地响着,面包机的跳闸声叮的一声,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那个小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走了。
他端着早餐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跟每个周末的早晨一模一样。他把牛奶放在我这边,煎蛋放在他自己那边,盘子推过来的时候,他说:“蛋煎老了,凑合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几口,没说话。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他没有擦。我伸手帮他擦掉了,纸巾碰到他嘴角的瞬间,他躲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子,然后停住了,任由我擦。湿润的纸巾把他嘴角的奶沫拭干净,纸巾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我攥着那张纸巾攥了很久,攥成一团,扔掉了。
“何飞。”
“嗯。”
“以后我不会半夜出门了。任何人叫我都不去。”
“嗯。”
“林生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以后保持距离。”
“嗯。”
他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他弯下腰,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三四秒。那个吻不轻不重,没有试探,没有不安,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不再犹豫的、把什么都放下了的坦然。
温热的气息落在额头上,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羽毛,轻飘飘的重量,却压得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红。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洗碗的节奏和平常一样,不急不慢的,先冲内壁,再冲外壁,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的手机还关着机,躺在床头柜上,黑着屏,无声无息的。我忽然不想开机了,那些需要我在凌晨两点飞奔过去的人,那些把我丈夫的感受放在次要位置的关系,那些让我差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羁绊——今天以后,不一样的。
何飞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客厅里的电视被打开了,早间新闻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拿起玄关的车钥匙。
“我去趟超市,家里没牛奶了。”
“何飞。”
他停下来。
“那个东西你放哪了?”
他没问我是什么东西,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走回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蓝绿色的小盒子又出现在我面前。三只装的杜蕾斯,封口完好,边角没有磨损,生产日期还有大半年才过期。自从三年前我们决定备孕后,这类东西已经很久没买过了,这三个是多出来的。他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本存折压着,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里面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钱,用来换大房子的。
“扔了吧。”我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攥在手心里。包装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听着像某种脆弱的、正在被揉碎的、再也拼不回原样的东西。
“你舍得?”他问。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一件一直没想通的事、整个人松下来的笑。他手里那个盒子我从来没在意过,他在意的也不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他在意的是我去了以后会不会用上它。他不会问我要答案,他只会把问题连包装一起递给我,让我自己选择接还是不接。
“上次拆给你看,拆坏了,到现在没补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我愣住了。
“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拆了老半天没拆开,最后拿牙咬的,包装袋上全是口水,还是没咬开。后来是我帮你撕的。”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大概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记得他撕开包装袋时手指在抖,记得他把那层薄薄的膜往自己身上套时羞涩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记得他凑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看我的眼睛。那天的细节我记得比任何一天都清楚,因为那天我把自己交给我决定托付一生的人,而这个人的手在抖。
“你一直留着,是因为那次我没撕开?”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说不清是哭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回答,把那个小盒子攥得更紧了,包装膜的声音比刚才更密更急。
“何飞。”
“嗯。”
“你现在撕给我看。”
他抬起眼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装袋边缘,轻轻一撕,开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把撕开的包装放在我手心里,里面那个东西还在,完好无损,没有过期。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掌心,指尖是凉的,但碰过的地方在发烫,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他又拿出了另一个,放在我手心里。包装膜完好无损。
第三个也被他撕开了,整齐的一排摆在我的掌心。
“用不完别回来。”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声音哑了,眼眶红了。
我攥着那三片薄薄的、散着淡淡胶皮气味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它们放在了床头柜上,和存折并排压着。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
“何飞,我不走。你用不完,我就不用回来。我一直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天气预报又说了一遍今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何飞没有去超市。他坐在沙发上,我靠着他,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抚平一块被风吹皱了的丝绸。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已经下过了,地是湿的,空气是润的。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的狗跑丢了,喊了好几声,声音渐渐远了。我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把那个频率传给我的耳朵、我的皮肤、我的血液。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第一次他撕不开包装袋,我帮他咬,咬得满嘴塑料味。那时候我们年轻,觉得来日方长,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现在我知道未来不长,可能就是这个人坐在你身边,手指穿过你的头发,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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