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赵志远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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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第一次说“让我死”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气话。骨癌晚期,左腿股骨被肿瘤啃出了一个洞, 整条腿肿得发亮。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三片,从口服换成贴剂,从一贴加到两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不直也躺不下。

有一天凌晨,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突然被一声闷响惊醒。父亲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地砖,额头抵着床沿。他撑着床边想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扶他,他推开我,就那样跪着,仰起头,脸上全是泪,说:“儿子,求求你,让医生给我打一针,让我走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骨癌的疼不是普通疼痛,是肿瘤从骨头内部往外撑,把骨膜撕裂,把神经压断。吃止痛药会吐,打止痛针会晕,但药效一过,疼又回来。医生说止痛药已经用到最大剂量,再往上加会抑制呼吸。父亲听不懂什么叫“抑制呼吸”,只知道他疼,疼到想死,而唯一的止痛方式是把剂量拧到最高,让他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摆荡。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那段时间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睡了近一个月。夜里常被他的呻吟惊醒,冲进病房时他蜷在床上,手死死攥着床栏,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护士过来量生命体征,血压、心率都高。实习生小声问带教老师:“要不要加药?”老师说:“再等等,时间还没到。”

时间还没到。对他来说,这一夜漫长得像永远。

他开始频繁要求出院,说不想在医院走了。有一天他突然平静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志远,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这一回——你跟医生说,让我少疼几天。”他以前从不跟我说这样的话,他在病床上被疼得忘了自己是父亲,只记得自己是一个正在被凌迟处死的囚犯。

我找到主治医生,问他安乐死是不是真的不行。医生说不行,我国法律不允许。我们能做的是让他在生命最后阶段尽量不疼,清醒的时间可能会缩短,但不能主动终止生命。

父亲后来不再求死了。他不是不想死,是没力气求了。他陷入半昏迷,偶尔清醒过来,眼睛四处找我的身影。看到我在床边,就又闭上眼,像放下了一样东西。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从温热到冰凉。一声不吭,没来得及说任何告别的话。

骨癌晚期的癌痛是医学界尚未完全攻克的难题。现有止痛方案可以减轻一部分痛苦,但无法做到让所有患者完全无痛且完全清醒。安乐死在法律上不被允许,不是医生冷漠,是他们手中医这根杖有它的尽头。尽头那端不是“让他走”,是“只能帮他到这了”。

我现在有时会在深夜醒来,听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咚咚咚,闷响。是父亲在ICU的地砖上求我带他回家,还是我在ICU外的走廊上用额头撞墙求医生再想想办法,已经分不清了。只想告诉正在经历同样痛苦的人:你已经尽力了。止痛不是懦弱,陪他到最后一刻不是残忍,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认得的人。他走的时候你在现场,那就是最好的送别。

医院能加止痛药,但加不回他不疼的夜晚。愿医学进步,愿人间少疼。也愿每一个不得不放手的时刻,你能原谅自己,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