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朋友说,《消失的人》能卖到目前的成绩,完全料不到。
其实咱们后视镜一下,看看导演程伟豪的名字,倒也不稀奇。这位老兄是商业片的一流高手,以前在台湾是拍鬼片起家的。
2015年《红衣小女孩》把台湾本土民俗搬上银幕,一举拿下8500万新台币,刷新台湾十年恐怖片的票房纪录。紧接着《红衣小女孩2》更猛,成了2017年唯一一部票房破亿的台湾电影。同年全员恶人的犯罪片《目击者之追凶》评价极佳,再然后《缉魂》让张震拿下金马影帝,以及《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也是口碑和票房双双好得不得了。
你在台湾电影圈数一数,商业类型片,尤其是恐怖惊悚犯罪这几条大尺度的赛道上,程伟豪绝对是最领头的,很可能没有之一。
然后他来大陆拍了《消失的人》,首日排片和票房都在《寒战1994》后面,没什么人看好,结果第二天就逆袭,之后一路领跑,如今预测票房能过五亿,豆瓣评分也拿下近七年五一档最高。
一个台湾恐怖片导演,到了一个银幕上不许出现鬼的市场,竟然拍出一部大黑马,绝对值得在华语影史上记载一笔了。
程伟豪肯定早就知道,一到大陆他最拿手的活就干不了了,所有那些靠超自然力量把观众吓得半死的手段统统作废,但他自有对策,把恐怖的来源从鬼换成人,那套手艺照用不误。
《消失的人》里没有一个鬼,甚至连擦边的超自然暗示都没有。
邱泽演的赌徒在出租屋里藏父亲的尸体,用福尔马林泡着,敲墙砌砖。刘浩存演的独居女孩在睡梦中被人侵犯,门窗完好无损,凶手像幽灵一样来去自如。郑恺演的父亲,孩子在自家楼道里凭空消失,监控拍不到任何踪迹。
三条线索缠绕在同一栋居民楼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邻居都可能藏着秘密,整个情节和气氛高度贴近都市人的日常。
你别说,这种后劲还真是鬼片给不了的。
因为你不太会真的担心看完电影撞见鬼,但人性的恐怖就不同了,你回了家,知道隔壁确实住着一个活人,而且大概率不清楚他的底细。如此一来,电影就像在提醒你,小心哦,你跟恶之间的距离,可能就是一面墙。
所以这个题材,不但没有捆住程伟豪的手脚,倒像是在帮他发挥所长。
而且程伟豪并不是到了大陆才学会拍这种东西的,当年《目击者之追凶》就是一部完全没有超自然元素的纯犯罪片,证明他本来就走得通这条路。
只不过在台湾,鬼片有票房保障,你让一个导演主动放弃最赚钱的类型,那不现实,而大陆的审查,只是让他上了一条他本来就有能力走、只是未必会主动选择的路。
这个逻辑跟韩国恐怖片的进化路径很像,他们早年也有一堆鬼片,《女高怪谈》之类的,后来逐渐转向了社会惊悚,从《老男孩》到《寄生虫》,恐惧的来源从超自然力量被拉回到了真实的人性之恶。
程伟豪也是一样的,一旦不能再用鬼来吓人,就得用更真实的东西了,而真实的东西往往更吓人。
但光靠导演一个人转型是不够的,他还得解决一些更实际的问题,比如带谁来,跟谁合作。
这次程伟豪从台湾带了几个老朋友过来,分别是监制金百伦,配乐刘家凯,视效指导刘惟熠,他们几个刚在《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里合作过,是有默契的班底。而除了他们之外,《消失的人》摄影、美术等全部用的大陆团队,演员方面大部分也都是内地面孔。
这么安排非常合理,一部惊悚片抓不抓人,五成靠剧本,剩下至少三成靠声音设计和视觉氛围,这是程伟豪最不愿意冒险的核心区。
至于演员用大陆人很好理解,而摄影和美术也得是了解大陆城市空间的人来干,那种层叠的筒子楼、迷宫似的楼梯和走廊,不是台湾摄影师飞过来拍两天就能出感觉的。
少数台湾人加一整个大陆团队的配置,放在台湾导演北上的历史里看,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策略。
拿另一个北上导演陈正道做个对比,他的策略是彻底融入,当年拍《催眠大师》《记忆大师》的时候,你已经看不出任何台湾片的痕迹了。他每年花大量时间住在北京,把自己溶解在了大陆电影工业体系里,你很难从他后来的作品里辨认出那个拍过《盛夏光年》的人。
再看这几年很火的柯汶利,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是马来西亚华人,在台湾成名,然后通过陈思诚进入大陆市场。陈思诚去台湾找新导演,看了柯汶利的短片,一拍即合,之后从《误杀》到《唐探》网剧到《默杀》,一路把他在这个体系带飞,票房水涨船高,批评也随之而来。
到了《默杀》那会,已经有人说他越来越像陈思诚流水线上的产品了。这就是深度绑定一个大陆资本方的代价,你的创作自主性会被让渡出去一部分,甚至很大一部分。
而程伟豪,介于这两位之间,既保留了自己的创作核心班底,又在制作和发行上完全拥抱大陆资源。他没有像陈正道那样把自己变成一个“大陆导演”,也没有像柯汶利那样找一个体系罩着,而是选了一种半独立模式:我的审美内核我自带,你的市场资源我来用。
至少从目前的结果看,这条路走得很通。
而且大陆市场给他的,不只是资金和发行渠道,还有一样他在台湾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重庆。
《消失的人》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戏份在重庆永川拍摄,用的是海棠苑安置房小区,一个真实的老旧居民区。
程伟豪在台湾拍恐怖片的时候,空间感一直是他的隐性短板。因为台湾的城市形态相对扁平,住宅以公寓和透天厝为主,很难提供那种垂直方向上的压迫感。《红衣小女孩》的恐怖空间基本是台湾山区和普通公寓楼道,鬼从暗处走来,从走廊尽头靠近你,恐惧是平面的。
但重庆就好多了,山城地形、层叠的筒子楼、迷宫般的楼梯和走廊,天然就是一个惊悚片的空间装置。这种建筑形态给了程伟豪一种他在台湾从未拥有过的维度,银幕上的恶意不是从平面上走来的,而是从楼上渗下来,从墙壁里钻过来,从你脚下的楼梯间蔓延上去的。
电影里三户人家住在同一栋楼里,一面墙隔开了寻子的父亲和泡着尸体的鱼缸,一条暗道连通了施害者和受害者的卧室。这种空间上的恐怖,全世界只有中国和少数东亚国家的老旧住宅区才有。
好莱坞恐怖片的空间逻辑,几乎都是大房子,比如《闪灵》的大酒店,各种闹鬼的别墅古宅,《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农场,其中的恐惧都来自与世隔绝。
而《消失的人》的恐惧来自居住的密度,墙薄到能听见隔壁咳嗽,楼道暗到看不清擦肩而过的人脸。程伟豪自己也说过,他想表达的就是我们每天日常面对的这些空间里,可能也会发生一些异常的事,重庆的建筑帮他把这句话变成了一种视觉语言。
如此也能回答另一个问题:程伟豪是台湾商业类型片做得最好的导演之一,他为什么要来大陆发展呢?
因为台湾电影市场的总量就那么大,全台全年票房规模大概是大陆的几十分之一。程伟豪就算拍出台湾影史最卖座的恐怖片,票房也就一两亿新台币,折合人民币不过几千万。
而《消失的人》在大陆一个五一档,预测票房就冲着五六个亿去了,这个数字大概相当于他在台湾拍十部电影的票房总和。
而且钱还不是最关键的,更深层的问题是,台湾类型片市场太小,养不活一条完整的工业链。程伟豪在台湾拍片,每次都要从零开始组团队,特效、美术、动作指导的人才池极其有限。他拍《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做到了票房前列的成绩,但那部片的预算和人力配置,可能还不如大陆一部中等制作的犯罪片。
台湾类型片导演面临的是一个闭环:市场小,所以预算低;预算低,所以技术上没法跟韩国大陆竞争;技术上竞争不过,所以只能依赖本土题材和本土文化符号来吸引本地观众;越依赖本土符号,就越难走出台湾,然后市场还是那么小。
程伟豪在台湾拍了快十年,这个天花板他已经摸到了。
《缉魂》是他的第一次试水,改编大陆科幻作家江波的小说,用台湾班底拍摄,在大陆院线上映,最终票房一亿人民币出头。这个成绩在台湾已经算漂亮,而在大陆只能说勉强及格。
那次经历大概让他意识到,要真正打开大陆市场,不能只是把台湾电影出口到大陆,而是要在大陆的土地上,用大陆的资源,在大陆的规则框架内创作。
《消失的人》就是这个认知的产物。
而对大陆电影市场来说,程伟豪的出现也有另一层意义。你看看现在国产犯罪悬疑片这条赛道,越来越同质化,各种主题先行的流水线,无穷无尽的翻拍片,套路化的反转再反转,基本都那些玩意。
这时候来一个训练背景和审美基因完全不同的外来者,可能就是打破内卷的那条鲶鱼。
《消失的人》这个题材作为开端也挺适配,电影里消失的是孩子、尸体、罪犯和真相,对观众来说,大家也盼望那些千篇一律的烂大街货色早早消失。
在类型片这条赛道上,《消失的人》用三千万的成本撬动了五个多亿的预期票房。
而那些同类的劣作呢,也许真的会因此,越来越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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