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我刚满二十,在县城一家小工厂当学徒。那年秋天,我跟师傅请了三天假,去隔壁镇看我姐。我姐大我六岁,嫁到那边两年多了。
我妈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姐。她嫁得远,婆家条件也不算好。我妈走的那天拉着我姐的手,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我姐跪在床头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没哭。我妈是病死的,拖了大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我爹走得更早,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我跟姐姐相依为命长大,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一辆去隔壁镇拉砖的拖拉机,跟司机说了一箩筐好话,又塞了两盒烟。司机才答应捎我一程。路不好走,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我死死抓着车厢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姐姐。
她出嫁那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绒花。她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姐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别跟人打架,别学抽烟,别学喝酒。我说知道了。我说姐,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回来,我养你。
我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拖拉机在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的村口停下来。司机说前面进不去了,你自个儿走吧。我谢过他,跳下车,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居多,偶尔有几间砖瓦房。我姐家在半村腰,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半人高,院里堆着玉米秸。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里的声音。
扯着嗓子的,尖厉的,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有脸吃?成天在家吃闲饭,你当我家养得起你这尊大佛?”
我姐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还嘴?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我说你几句怎么了?你爹妈死得早,没教你怎么当媳妇?”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院子里除了一个正在低头啄食的老母鸡,空空荡荡。屋里还在骂。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正准备掀帘子进去,里面的骂声忽然停了。我姐的婆婆,我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满脸堆笑地从屋里迎出来。
“哎呀,志强来了?来得正好!快进来快进来!”
我看着她那张笑得像朵菊花的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在骂我姐,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就换了副嘴脸。她怕什么?怕我闹?怕我把我姐领走?怕丢人?
我没有接她的话,掀帘子进了屋。
我姐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手上全是湿的,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瘦了,比上次见瘦了一大圈,颧骨也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了。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口磨毛了。
“志强来了?”她声音有点抖。
姐。我叫了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姐笑了,那个笑容比以前勉强多了。“你吃饭了没?姐给你下碗面。”她转过身去拿碗,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想起十岁那年在灶台前给我煮面的样子。那时候她个子只比灶台高一个头,搬着小板凳踮着脚尖才能够到锅。面煮糊了,咸了,我吃得特别香。那碗面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给她煮的,她娘走了,她是姐姐,也是妈。
我姐的婆婆跟进来,赔着笑说志强你坐,让你姐做饭,你歇着。没理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姐把面端上来,卧了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吃。她婆婆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我在县城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有对象了没有。我“嗯”“啊”地应着,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吃了面,我帮姐收拾碗筷。她不让,说你是客人,歇着。我说姐,我不是客人。
我姐的手停了,眼眶又红了,没让泪掉下来,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看着她在水池边弯腰的样子。那些年她也是这样弯着腰,在老家那间破厨房里洗碗、洗菜、洗衣裳。从少女洗到出嫁,从出嫁洗到这个家。
那碗面太咸了,我喝了一大碗水,水是凉的,没能冲淡嘴里的咸。这咸味从她出嫁那天就开始了,从她穿上那件暗红色棉袄,从她别上那朵绒花,从她上了拖拉机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越走越远,从那个冬天一直咸到现在。我没敢跟她说,只是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我姐的丈夫回来了。他比我姐大几岁,黑黑壮壮的,话不多,见了我叫了一声志强。我应了一声,没怎么搭理。他大概也知道他妈是什么德性,脸上有些挂不住,进里屋待着去了。
我在屋里坐不住,到院子里透了透气。院墙外是一片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找个借口,让姐陪我出去走走。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婆婆,跟了出去。
沿着村后的土路慢慢地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空旷,寂静。偶尔有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就不见了。
“姐,她对你好不好?”
姐没说话。
“我都听到了。”
姐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志强,你别管了。姐没事。”
“你瘦了。”
“最近胃口不好。”
“你骗谁呢?”
我姐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志强,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瘦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
“你一个人在家,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
“能吃吗?”
“能吃。”
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人看见。
“志强,你回去吧。姐这边你甭操心,姐能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隐忍,有从小到大对我的牵挂。她没有为自己活过,从爹妈走了以后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姐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桌子菜。她婆婆坐在桌上,边吃边夸,说志强有出息,在县城上班,将来肯定能当大官。我一声没吭,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嗓子眼发疼。
吃过饭,我帮我姐收拾碗筷。她不让,说我难得来一次,歇着。我没听,把碗端到厨房,一个一个地洗。灶台上有一碟咸菜,黑乎乎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她平时就吃这个。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姐围裙兜里。姐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一沓钱。我攒的工资,不多,两百块。
“志强,你这是……”
“姐,你收着。”
“姐不要,你自个儿留着——”
“姐你听我说。”我打断她,“你在这边,受委屈了就跟我说。别忍着,别受气。她要是再欺负你,我去找村长,去乡里,去县里。我不怕丢人,我怕你受委屈。”
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不大,压抑着,像怕惊动谁。我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
“姐,你别哭了。”
“姐没哭。”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头发枯黄,分叉。以前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扎着两条大辫子,甩来甩去。
那些年她把最好的给了我,把好吃的留给我,把新衣服留给我,把上学的机会留给我。她辍学了,说不想上了。她不是不想上,是家里供不起,她把这个家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
我不敢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姐说。没弹,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了姐姐。她送我到村口,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到处乱飞。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那个曾经在大冬天给我洗了一盆衣服,手冻得像胡萝卜的女人,直了直身子。
“志强,你回去好好上班,别挂念姐。”
“姐,你记住我的话。”
她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姐。
“姐,要是他欺负你,你跟弟说。弟现在长大了,弟能护着你。”
村里有户人家正在办丧事,唢呐吹得震天响,白幡在风里飘。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活着的人还在为一口饭、一件衣、一处屋檐低头弯腰。
我姐在那个家已经弯了很久了。那个说“姐能护着你”的弟弟,在那个瘦小的、倔强的、从不服输的女人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护不住她。他连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都做不到,在他家吃的那顿午饭还没消化完,就已经开始在胃里发酸了。
那年秋天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村里人说他出去打工了。回来过几次,每次都给姐带东西。有时是一件衣裳,有时是一双鞋,有时是给孩子买的玩具。姐每次都说不让你花钱,他总是说没花几个钱。
姐不知道他在工地上搬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透才收工。住的是工棚,吃的是大锅饭,手磨出了血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他不敢跟姐说,怕她担心。他不怕她担心,怕她心疼。小时候她心疼他,现在他心疼她。
他在那个离家不远的县城的一个小工厂的角落里,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他不知道咽了多少,只知道每次咽的时候都想起姐在灶台前弯着腰的背影,想起那一碟黑乎乎的咸菜,想起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不敢出声。
那几年他学会了抽烟。不是喜欢,是累。蹲在工棚外面,点一根,吸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想,姐要是看到,肯定会骂他。他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根烟很快就抽完了,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一瞬间他忽然想,那些年姐在这个家里抽的烟,比他可多多了。她从来不抽,她是在心里抽,一根接一根,把自己熏得面黄肌瘦,熏得满头白发。
回去的那个周末,还是那辆拖拉机。把身上仅剩的两盒烟都塞给了司机,说辛苦大哥了。司机笑了笑,说你这小伙子,实在。
我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发扎在脑后。她看到我爸,愣了一下。我把东西放下来,一袋米、一桶油、几斤肉。
“姐,给你的。”
“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没乱花。你瘦了,多吃点。”
姐的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她接过东西,转身进了屋。
我跟着进去,她婆婆从里屋出来,看到那些东西,脸上顿时堆满了笑。亲家长亲家短地叫。
我没应她,径直走到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说走,跟我回家。姐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她自己家的钥匙。
“志强,你这是……”
“我在县城租了房子,你跟孩子搬过来住。她要是再骂你,你就别回了。”
姐的眼泪夺眶而出。
“志强……”
“姐,你听我说。小时候你护着我,现在该我了。”
姐蹲在地上哭了,哭出了声。我没有去扶,站在那里。
他姐的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敢出声。姐的丈夫从里屋出来,手里夹着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姐后来还是没跟我走。她知道她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不是舍不得,是不忍心。
孩子还小,她不能让孩子没爹,也不能让孩子没娘。
县城那个房子,姐后来去住过几回。每次来都给我做饭,包饺子,炖排骨。她说你一个人住,别老吃泡面。我说知道了。她说你胡子也该刮了,你看你邋遢成什么样。
我姐有了白头发,不多,几根,在鬓角。她老了,比同龄人老得快。她是操心操的,操弟弟的心,操孩子的心,操那个没良心的男人的心。
那些年她操心操了一辈子了,没享过一天福。门口的土路早就修成水泥路了,那几间土坯房还在,屋顶长满了草。
院墙塌了一截,没修。姐的婆婆前年走了,走之前瘫了两年,是我姐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一句怨言。
有人说她傻,她说她是我婆婆。
姐的丈夫那年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也是我姐伺候的,在病床前守了好几个月。他出院以后不出去打工了,在村里帮人干点零活,脾气好多了。
那年我姐才知道,他不是不护她,是他妈太强势,他不敢。不敢了一辈子,差点把家给整散了。他把后半辈子的所有愧疚都还给了我姐,每天早起做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
姐说你别干了,他不听。他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好,他干。干到满头白发,干到背也驼了,干到腿也瘸了,干到我姐骂他你歇会儿吧,他才歇,歇了又接着干。
村里人说老周变了。老周就是姐的丈夫。
那年冬天,姐姐被查出肾上有个东西。手术那天我去了,在手术室外面坐着。姐的丈夫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在发抖。我坐在那里没动。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是恶性的。
姐的丈夫蹲在地上哭了。我没哭,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姐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床边。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志强,你怎么来了?”
“姐,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
姐笑了笑。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老年斑,那双手曾经很年轻,给我洗过衣裳,做过饭,擦过眼泪。
姐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每天下了班都去医院,给她送饭,陪她说话。
姐的丈夫也每天来,两个人轮流。姐说你们不用天天来,我没事。姐还是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自己扛,不习惯麻烦别人。
姐出院以后,我把她和我接到了我家。姐的丈夫留在老家看房子,他说你们去住几天,散散心。
姐在我家住了没什么事做,每天帮我做饭,打扫卫生,接孩子放学。我说姐你别干了,歇着。她不听,说闲不住。
那天晚上,吃完了饭,我和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一道的,密密匝匝。
那件灰褂子她穿了快一辈子了,领口磨毛了,袖口也破了。我给她买过新的,她舍不得穿,说在家穿旧的就行。
姐老了,比实际年龄老很多。那些年她操的心,受的累,遭的罪,都刻在她脸上。
姐感觉到了,转过头看着我。
“志强,你看啥?”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姐,你年轻时候最好看。”
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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