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河蜿蜒流淌,长春遗址静卧河畔。近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揭晓,陕西富平长春遗址入选。拂去厚重积土,这座尘封了三千年的西周采邑,展露出周人往昔的文明印记。
规制完备 体量庞大
长春遗址位于陕西省渭南市富平县庄里镇长春村,自2022年起,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渭南市博物馆、富平县文化和旅游局,对遗址开展了系统考古工作。
随着考古发掘逐渐深入,考古队员们被这处遗址规模之大所震撼,一处未见于史料记载的西周采邑渐渐重现于世。
“此前考古工作者在关中东部地区曾发掘刘家洼遗址、梁带村芮国遗址等东周遗址,而长春遗址则代表着这一地区西周聚落考古的突破。”长春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彦峰说,这处西周采邑遗址规模大、遗存全、格局新,反映了王畿内的西周社会组织架构情况。
规模大——长春遗址是西周中晚期规制完备、体量庞大的重要采邑。其中墓地面积近20万平方米,墓葬密度之大、数量之多,在同期西周聚落中极为罕见。
遗存全——这里居住生活区、大型公共墓地、手工业区完整齐备。目前发现陶窑30座,其数量、密度都表明聚落内陶器生产规模庞大。
格局新——长春遗址呈现“多宫格”状,依靠人工开挖的纵横沟渠,将整个聚落划分成多个规整的片区,这一新的聚落形态改变了以往对西周中小型城邑布局的固有认知。
李彦峰说:“目前长春遗址尚未发现青铜器铭文、陶文等文字材料,无法确定这座采邑的具体名称与封主身份。这座周王朝区域性重镇,既不见于文献记载,也缺少文字自证,更像一处被历史遗忘的隐秘采邑。”
仪典庄重 盛景繁华
当渭南市博物馆考古部主任曾鑫俯身进入遗址中地下十多米深的M1号大墓时,即便已经知道这座墓葬历史上曾遭多次严重盗扰,但仍被其中残留的文物遗存深深触动。
M1是一座长约15米的单墓道“甲”字形大墓,在狭窄逼仄的墓底,曾鑫半趴在棺椁之间不足50厘米的空隙,一点点清理椁室四壁和角落的填土。
微弱光线下,几个“亮片”半埋在填土中若隐若现,他不由屏住呼吸。毛刷轻轻扫过,打磨光洁的蚌饰残片、带着温润光泽的海贝、形制规整的柄型石器次第显露。
“虽然只是小件遗物,但结合墓葬形制来看,它们恰恰是判断墓主身份等级的重要线索,显露出这座大墓当年的规制与气象。”曾鑫说。
墓葬中发现的一件玉人龙合纹佩,是西周玉器中难得的精品。双龙相互缠绕、盘曲共生,中央的小孔是当年系挂的痕迹,也许它曾被佩在主人的衣襟上,见证过西周礼制的庄重仪典与贵族生活的繁华盛景。
李彦峰说,长春遗址墓葬普遍不设腰坑、随葬习俗贴合姬姓礼制,是西周王畿边缘一处以姬姓周人为主体的大型采邑。部分墓葬风貌、器物组合存有差异,印证聚落内生活着外来族群,构成多元的生活社群。
依托长春遗址考古成果,三千年前关中东部采邑的社会图景得以被真实还原。大量墓葬、居址、手工业区与水系遗迹层层叠加,留存下周人生产劳作、聚居生活、生死安葬的鲜活细节,让尘封的采邑岁月可感可触。
规整的沟渠网格,将生产、居住、丧葬区划分得井井有条;铸铜、制陶作坊里,窑火曾常年不息;手工业区墓葬中的人骨遗存上肢骨骼更为粗壮,反映出先民长期劳作的生活常态。“这些信息共同拼接出西周中晚期关中东部的社会图景,填补了这一区域西周考古的关键缺环。”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种建荣说。
格局森严 以礼立序
形态自成格局,文脉同根同源。
彼时,周王室以都城为核心,周边广布大小采邑,彼此依托、互为拱卫,共同维系王朝的统治秩序。作为关中东部一处关键采邑,长春遗址正是这一统治理念的鲜活实证。
将长春遗址与周文化核心发祥地周原遗址进行对比,可清晰揭示其文明属性与传承关系——
周原作为西周早期王都,以三重城墙合围,形成“大城套小城”的森严格局,高等级宫室密集分布,尽显王朝核心的威仪;而长春遗址作为一座精心规划、功能完整的贵族采邑,未见城垣,依托人工开凿的纵横壕沟划定边界,内部以沟渠切割出规整的“多宫格”片区,则是适宜边地治理的采邑形态,可能与藩屏王畿的需要有关。
李彦峰说,两处遗址均恪守姬姓周人礼制,高等级墓葬均使用“一椁两棺”规制,配套车马坑、拆车随葬等仪轨,等级秩序一脉相承。长春遗址铸铜、制陶、制骨技艺与周原一脉相承,随葬陶器组合类似,尽显周人“以礼立序”的理念。
从周原的王都气象到长春的采邑烟火,两处遗址串联起西周文明从核心到边缘的完整图景,为探讨周代国家治理体系、文化传播路径、族群融合机制提供了全新视角,向后人揭示出一个强大且具有文化向心力的王朝。
李彦峰表示,目前考古工作者仍在发掘长春遗址的手工业区,并将对铸铜区域进行解剖,进一步还原先民生活。
“那些深埋地下的墓葬、作坊、沟渠与器物,是三千年前周人生活的鲜活遗存,更见证了西周王朝以礼治国、分封治理与文化辐射的完整进程,为探源中华文明发展脉络增添新的考古实证。”种建荣说。(记者杨一苗、张思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