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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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失踪的第十八天,李建国把后院的土地全部铲平,浇了一层厚厚的水泥。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忙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说,天气热,土地里容易生虫,铺水泥干净。

我点头,没说话。

但那之后,院子里的苍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落在新铺的水泥地上,无论我怎么驱赶都赶不散。

我蹲下身去看,水泥地平整光洁,什么都没有。

可那些苍蝇,偏偏就聚在那一块儿,嗡嗡地转,转了整整一个夏天。

01

女儿叫李晓雨,那年七岁。

七岁的孩子,扎着两根细辫子,喜欢穿红色的裙子,喜欢在院子里追蝴蝶,喜欢缠着我讲故事。

她失踪那天是个周五的下午。

我在镇上的布店上班,每天骑车来回要四十分钟。李建国在家,说是照看着孩子。我下班回来,院门开着,屋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起初我以为他们父女俩去村口买东西了,没当回事,进屋把饭菜热上,坐在门口等。

等到天擦黑,李建国一个人从田埂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鞋上全是泥。

我问他,晓雨呢?

他愣了一下,说,不是在家吗?

那一刹那,我感觉脚底突然空了。

两个人把村前村后找了个遍,喊破了嗓子,没找到。

晚上九点,我们报了警。

警察来了三个人,做了笔录,问了时间、地点、孩子的特征。那个年轻警察把记录本合上,说先别急,农村孩子贪玩,说不定跑哪个邻居家玩去了,明天一早再看看。

我当时就哭了出来。

李建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神情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烟雾弥漫,我说让他少抽点,他像没听见一样。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把晓雨所有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村东头的水塘、村西头那棵大榕树下、邻居赵婶家的菜园、学校操场……全都空的,全都没有她。

我记得那晚有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晓雨最怕黑,她一个人在哪里?她怕不怕?

我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湿透了。

第二天天不亮,村里已经有人自发来帮忙找。

赵婶、李大叔、村口开小卖部的陈老板、还有学校的老师——好多人,扛着手电筒往田野里去,喊声此起彼伏。

我跟着人群走,腿像灌了铅。

李建国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头始终低着。

找了整整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警方扩大了搜查范围,镇上出了告示,村口贴了寻人启事。我把晓雨最近拍的照片翻出来,一张张地看,那是春节时照的,她穿着新棉袄,咧着嘴笑,露出刚换的两颗门牙。

我把照片捧在手心里,久久地看。

七岁。她才七岁。

02

李建国是个沉默的男人。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在镇上的建材厂上班,个子高,话不多,肯干活。媒人说他是个踏实人,能过日子。

我娘家在邻村,父亲早走,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嫁给李建国,至少不愁吃喝,家里有几亩田,他在厂里有工资,日子虽不宽裕,也算稳当。

婚后第三年,晓雨出生。

孩子一出生,家里就多了声音和颜色。

晓雨是个活泼的孩子,嘴甜,爱笑,见了谁都叫叔叔阿姨,村里人都喜欢她。李建国对她也好,周末带她去镇上买糖葫芦,给她买新书包,偶尔难得地咧嘴笑一笑。

那几年,我们的日子过得称不上幸福,但是平稳。

直到晓雨五岁那年,李建国从厂里辞了工,说要自己做点小生意。

他拿了家里的积蓄,在镇上盘了个摊位,卖建材。前两年还行,第三年镇上新来了几家大店,价格便宜,他的生意渐渐做不下去。

钱赔了大半,他回到家,重新开始种田。

从那以后,他话更少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抽烟,能一坐坐两个钟头,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不知道看哪里。

我们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隔阂。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只是彼此都沉默,各过各的,像两棵种在同一块地里的树,根纠在一起,枝丫却朝不同方向长。

晓雨失踪之后,这种隔阂变得更深。

我注意到一件事——失踪当天,李建国说他在田里。

可我问过种田最久的李大叔,他说那天下午他去那块地转过,没见到建国。

我没当面问李建国。

我只是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像一根刺,不深,但每次想起来都隐隐地疼。

警察也问过他当天的行踪。

他说,下午两点左右去田里翻土,大概四点多回来,回来发现孩子不在了。

我当时坐在旁边,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警察做了记录,没有表示怀疑,毕竟那时候还没有其他线索。

那两个星期,村里来了很多外人——记者、寻人志愿者、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警察。

我整个人像飘在半空,每天喝不下饭,睡不着觉,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能坐下来,把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地想,想李建国那天到底在哪里,想晓雨是怎么不见的,想那些拼不完整的缺口。

03

失踪第十天,有人在镇东头的河边发现了一只红色凉鞋。

那种款式,那种颜色,我认得。

是晓雨的。

我当场腿软,抓着警察的袖子说,是她的,就是她的。

那一天,我把那条河从头走到尾,沿着河岸喊了三个小时。

李建国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停下来,转身看他,问,建国,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暗沉,说,我知道什么?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他,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静地和我对视。

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我心慌。

一个父亲,孩子失踪十天了,他的眼睛里是平静的。

河里没有打捞到任何东西,警方说那只凉鞋可能是被水冲来的,顺流漂了很远,不一定代表孩子在这附近出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它既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绝望。

我把那只凉鞋带回了家,放在晓雨的房间里,放在她床头。

另一只在哪里,我不知道。

回家那天傍晚,我做了晚饭,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来,晓雨最爱吃红烧肉,每次上桌她都要抢先夹一筷子,还没等大人动就先吃上了,我装作生气地说她,她就冲我吐舌头,笑嘻嘻地把肉塞进嘴里。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那个小碗还在,干干净净的,没人用。

我扭过头,不敢再看。

李建国慢慢吃着饭,低着头。

我突然开口,问他,你后悔吗?

他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空中,问我,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那天没好好盯着她。

他沉默了几秒,说,后悔有什么用。

就这一句话,把我说得心灰如死。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起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我坐在晓雨的小床边,抱着她的枕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枕头上还有她的气息,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04

失踪第十八天,李建国铺了水泥地。

那天早晨,他从村口借来了搅拌机,买了几袋水泥和沙石,一个人在后院忙活了大半天。

我站在厨房看着,没有出去。

后院不大,二十来平,原来是土地,种着几棵蔬菜,还有一棵老石榴树。

他把菜全拔了,把石榴树根也挖起来移到院墙边,然后把地翻了,铺平,浇水泥。

我隔着窗玻璃看他干活,看他弯腰、起身、抹泥、收边,那些动作流畅而熟练,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做。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有什么不对吗?

铺水泥地,这是很普通的事,村里很多家都铺了。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是孩子刚失踪没多久?

我想起来,那块后院的土地,晓雨失踪那天下午,我曾经去翻找过,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可那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事发那天晚上,只有李建国在家,他是什么时候进后院的?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是孩子的父亲,他不会的。

可是,那些碎片一旦开始拼凑,就不由自主。

下午,李大叔来串门,看见李建国在铺水泥,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建国,你现在有心思弄这个?

李建国直起腰,看了李大叔一眼,说,总要过日子的。

李大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走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

总要过日子的。

是啊,总要过日子的。

可晓雨还没找到,我怎么过得了日子?

水泥凝固之后,那块地变得灰白、光滑、坚硬。

第二天,我发现了那群苍蝇。

05

那群苍蝇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不清楚。

我们村子靠着田野,夏天确实有苍蝇,这不奇怪。

但这群苍蝇,偏偏就聚在那一块水泥地上,密密麻麻地落着,嗡嗡作响,赶也赶不走。

我拿着扫帚驱赶,它们腾起来,飞了一圈,又落回去。

落在同一块位置,就是水泥地正中间偏左的那一片。

我蹲下身去仔细看,水泥地是新的,没有裂缝,表面干燥,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苍蝇就是不走。

当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不敢把那些念头说出来,甚至不敢把它想完整,只是碎碎地、一块一块地,像是一幅画被撕碎了,散落在地,我跪在地上捡,捡起一块,又捡起一块,但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李建国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沉静。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十来年。

我以为我认识他。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二天,我没有直接去问他,而是去找了赵婶。

赵婶是村里的老人,热心,消息灵通,也跟我要好。

我坐在她家堂屋里,端着一杯茶,说,婶,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建国铺水泥地这件事,你怎么看?

赵婶沉默了一下,说,我也觉得时机不对。但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难受了就要找事情做,忙起来才不想那些……你别多心。

我点头,没说话。

赵婶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说,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

回家的路上,我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事发那天,李建国说他在田里,但李大叔说没看见他。

晓雨失踪后,他比我更快地平静下来。

孩子还没找到,他却要铺水泥地。

那群苍蝇,就聚在那一块儿,不走。

这四件事,单独来看,每一件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但放在一起,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往下沉。

06

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叫陈磊,是最早来我家做笔录的那个。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几件事一一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苍白——一个父亲铺了水泥地,苍蝇落在上面,这算什么证据?

陈磊把我说的话认真地记下来,抬起头,说,林姐,你说的这些我记录了,会向上面反映。但目前来看,这些情况还不足以构成直接嫌疑。你回去先稳住,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来找我。

我说,那群苍蝇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他停顿了一下,说,苍蝇聚集,通常是因为有有机物腐败。但新浇的水泥地下面,正常情况下……他没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说,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不能凭这个就去挖人家的院子。

我站起来,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走出派出所,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我站在路边,手扶着墙,深呼吸。

我不能崩溃。

我必须想清楚。

晓雨失踪的第三天,我曾经问过李建国一个问题,我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他说,中午吃完饭,她在院子里玩,我去田里了,走的时候还看见她。

中午。

他走的时候还看见她。

那么,从中午到下午四点多,这将近四个小时,晓雨是怎么失踪的?

如果她跑出去了,村里有人会看见。

那几天警方挨家挨户地问,没有人在下午看见晓雨一个人走出村子。

她消失在这个村子里,消失在白天,消失在她父亲声称看见她的那个中午之后。

我站在烈日下,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扇门,被一把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一条缝。

我回到家,直接走进后院,蹲在那群苍蝇聚集的地方,用手指抠了抠水泥地的边缝。

水泥是新的,但厚度不均,靠近中间的那一块,隐约比周围高出一指。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把螺丝刀,回来,对着那块水泥,用力地抠。

水泥新,还没有完全凝固到石头那种硬度,边缘一点一点地碎落。

我抠出一个小坑,看见里面是黑色的泥土。

泥土湿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泥土本来的味道。

苍蝇嗡的一声腾起来,把我的脸扑了个满。

我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心脏狂跳,血像是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