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那场改变国运的武昌兵变中,有个明摆着的讽刺现象。
头一回扣动扳机的,压根儿不是什么草根义军,反倒是满清朝廷花大价钱砸出来的经制之师。
那时隶属驻军第八镇的工程营弟兄,手里握着朝廷配发的洋枪,身上套着官办局子缝制的号衣,兜里还装着刚发下来的饷钱。
折腾到最后,这帮人直接把枪口掉转,三下五除二把当地制台衙门给端了。
大伙儿总觉得,那个新诞生的共和政权,全靠先驱们从零开始、拼了老命拿子弹喂出来的。
可只要你仔细盘盘道,一眼就能看出,新当家手里攥着的阔绰本钱,基本全是前朝主子没带走的二手货。
不论是火器舰艇、造办机器,还是那些肩膀上挂星的统帅,哪怕是学堂里教课的讲义,全是晚清留给后人的老底子。
接过这么个千疮百孔的家业,外头洋人正死盯着,里头各路猛人也都摩拳擦掌。
假如让你坐在当时大总统的位子上,这支武装力量该咋整?
把旧规矩全砸了重起炉灶?
兜里比脸还干净,洋人也不会给你喘气的工夫。
这下子,掌事人们走了一步最务实的棋:老家伙们一个不落全留着,只把外面的牌匾换个新样式。
咱们头一个要盘点的,就是撑门面的硬通货——武装力量。
首义枪声响起来那会儿,满清中枢能直接拉上前线的兵勇共计三万三千九百五十八名,连同两千七百多匹战马,外加将近九百辆辎重车。
两边对阵的防线足足拉长到四十里开外。
项城公牢牢攥着的北边六大主力,妥妥算得上那个年代东亚地界上数一数二的野战铁军。
按规矩算,单一建制满编是一万两千五百多号人,几家凑一块儿,总兵力直逼七万五。
这帮大头兵手里的家伙什儿有多阔气?
单拎出来一个主力编队,就有五十四尊大炮跟着。
护卫皇室的那拨人更是肥得流油,单独霸占着十八尊德国产大口径重炮,另外还有三十架能突突的马克沁连发枪。
再看看起事那头的南方队伍,想找一架像样的连发火器都成了奢望。
没招了,弟兄们只好冲进楚望台武库,硬生生把那些积满灰尘的老古董连环铳拽上阵顶雷。
硬碰硬打起来,实力的悬殊明摆着要人命。
紧接着打响的汉口汉阳拉锯战,前后熬了四十一天。
义军这边丢了四千两百条人命,官军那头死伤连一千都不到。
克强先生后来复盘阵地丢掉的教训,头号理由只有一句话:缺连发枪。
到了壬子年二月十二那一天,六岁的小皇帝下了龙椅,大清牌子正式摘了。
可这七万多如狼似虎的职业兵痞跑哪儿去了?
人家连窝都没挪,直接在兵营里扯起一面五色大旗。
这买卖,堪称共和肇始最让人拍案叫绝的买卖。
原本的旧番号全换成了西洋叫法,师、旅、团之类的名头挂了起来。
壳子确实不一样了,可里头的骨肉丝毫未动。
大炮还是那几门大炮,发号施令的长官依旧是熟面孔——芝泉、华甫、仲珊以及子玉这些人。
老袁坐上最高交椅后,压根儿没寻思过遣散这帮前朝武夫。
他拿这群老兵当种子,疯了似地招兵买马。
熬到洪宪元年开春,直接听令于中枢的作战建制,已经猛增到三十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外加将近一百个独立作战旅。
整个武装盘子像吹气球一样,生生鼓捣出一百二十万号人。
这一百多万张要吃饭的嘴,底部的台基,全靠满清当权者熬了半辈子心血砸出来的那几万名底子兵。
新班底半个大洋都没破费,轻轻松松就干完了起家的本钱积攒。
大头兵招够了,打仗用的火器上哪儿弄?
找洋人采购?
花销太大。
去街上明抢?
根本不够用。
最靠谱的法子,自然是把旧主子盖好的铁厂原封不动收进囊中。
晚清关门歇业那会儿,给后边的人留了四十二个造枪铸炮的场子。
光是里头干活的工匠超过一千号的大厂子,就有整整七家。
最能扛事儿的两个台柱子,一个是同治年间在黄浦江边立起来的制造局,另一个则是香帅亲自在龟山脚下督办的重型铁厂。
当年为了让这家鄂省局子转起来,老帅眼睛都不眨,直接划拨近三百万两现银当本钱。
里头的车床设备全是从普鲁士运过来的,指手画脚的技师也全是清一色的洋面孔。
打甲午战败那年算起,往后十来年间,这条流水线吐出来十一万杆长短枪,子弹产了四千万粒,大口径火炮也造了九百多尊。
新政权拿过钥匙后,脑子转得极快。
他们没干那些砸碎旧东西的蠢事,而是立马在老班底之上疯狂加盖新车间。
中枢掌柜们又往这家老厂注资两百万两白银,还特意从沪上调配了一百七十台机床。
等到民国六年那会儿,这地方一年就能产出六万杆好枪。
单价被死死卡在二十六块银元上下,每天光是子弹就能打包装箱十万发。
里头名气最响亮的玩意儿,莫过于照猫画虎弄出来的八八式长枪,也就是大伙儿熟知的那款经典老枪。
这支打七点九毫米子弹的家伙什,从光绪年间开动机器算起,一直生产到抗战快打完才熄火。
前后历经快五十个年头,流水线上一共走下超过一百零八万条硬家伙。
你随便翻开那些发黄的旧底片,里头的军爷肩膀上扛着的,一大半全是这老伙计。
首义弟兄用它开路,国民军打孙传芳用它顶着,后来跟日本人拼刺刀,还得仰仗这玩意儿发威。
不仅如此,那些留辫子时代传下来的技术骨干,居然还在工艺上玩出了新花样。
民国四年那会儿,厂里的掌印人刘庆恩拍板,捣鼓出神州大地头一把连发快枪,一分钟能泼水般倾泻六十发弹药。
没过多久,连发水冷机枪和德式手提花机关也跟着下了线。
到了民国十年,连东洋人那款七十五毫米口径的曲射火炮,都被他们给山寨成了。
再往后三年,打阵地战用的抛射炮也开始批量出厂。
这事儿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晚清大员们折腾半辈子攒起的制造家当,恰恰是后来人能够熬过军阀互殴,并且跟东洋人死磕到底的定海神针。
大头兵和火器都凑齐了,带兵打仗的头目也少不了。
大伙儿一聊起那个年代名将扎堆,脑袋里蹦出的头一个词儿准是黄埔。
这话没毛病,那地方确实是热血青年的发源地。
可在这所学堂还没影儿的时候,那些统兵挂帅的军头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民国十三年夏初,长洲岛上的军官摇篮正式挂牌。
要是你把眼光投向当时的教员花名册,保准会当场愣住,发现个透着邪乎的事儿:
一把手蒋某人、二把手李任潮,加上管教务的主任邓演达。
底下教打仗的顾祝同、还有刘峙、钱大钧那些人。
这帮挂着头衔的师长,全是从同一个校门里走出来的——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保定讲武堂。
打长洲岛立规矩起,直到后来把摊子挪到金陵,前前后后有一百七十八名保定门生在里头混了教职。
最早那一批学兵上的打仗课、认枪课还有画地图课,上边讲课的先生基本全是保定系的老熟人。
甚至连发给新生的讲义,都是一字不落抄袭人家旧学堂的。
那这座北方武备学堂又是哪个大佬捣鼓出来的?
还是老袁。
打光绪二十八年起头,他在直隶腹地一口气砸钱弄了十好几家讲武堂,跟流水线似的向外输送懂洋操的带兵人。
这套流水线总共熬出来一万一千多名能打仗的好手。
这帮人里头,后来肩膀上扛上将星的,最少也有一千五百号,多的话能算到三千。
这笔账再明白不过了。
共和初期的头三十年,坐在大帐里发号施令的高级武官,多半都有这所老学校的背景。
北边阵营里的华甫公和馨远将军跑不掉;南边队伍里头的小诸葛、辞修以及宜生,也全是这儿的门生。
民国十二年初秋,那所北方老军校被各路军头打得锅都揭不开,经费一断只能关门大吉。
可偏偏才过去十个月的光景,长洲岛上的新号子就吹响了。
这事儿折腾到最后,居然画出了一个神仙般圆满的圈。
前朝权臣耗费二十载心血搭建的新式讲武架子,眼瞅着就要咽气,却被新当家原封不动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连试错的功夫都省了,拿过来直接套用。
在穷得掉渣的日子里,这绝对是拉队伍最不费力气的捷径。
话说回来,满清甩下的这大包袱里,也有一处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烂疮疤,那就是水面防线。
跟东洋人那场恶战,大清的铁甲舰队整建制报销。
那两艘威风凛凛的巨舰,直接变成铁疙瘩扎进了海底淤泥。
可朝廷那会儿还没完全咽下这口气,硬是勒紧裤腰带跑去普鲁士,花重金定做了三条将近三千吨级的装甲快船,它们分别是海容、还有海筹和海琛号,单条造价十几万镑;转头又跑去不列颠,弄回一条当时水面上个头最大的巡洋巨兽。
就在南方枪响的时候,这几条大船上的官兵二话不说,齐刷刷地换了共和大旗。
可问题明摆着,守海疆光靠水面上漂的铁壳子根本不管用,必须得有岸边的堡垒撑腰。
当年水师屯兵的那个胶东大港,刘公岛周边密密麻麻修了二十三个永固工事,架了快两百门重炮。
谁知道战败后直接被矮个子仇家霸占,戊戌年又转手被英国佬拿去当了租界,一直熬到民国十九年才算是要了回来。
辽东半岛那个深水港更让人脸都绿了,一开始被老毛子强行包下四分之一世纪,后来两个洋人在咱们地盘上干完仗,这口肥肉又掉进东洋人嘴里。
北边最要命的两个咽喉要冲,左边被红毛鬼掐着,右边被东洋刀逼着。
京津一带的海上大门,明摆着是敞开肚皮任人拿捏。
共和掌柜嘴上说接盘了老底子的近海防卫圈,说白了,拿到的根本就是一间四面漏风、连窗户框都被人卸掉的废墟。
唯一能拿出来说嘴的,就剩张大帅在关外弄的那支水面力量了。
民国十三年那会儿,奉系趁着军阀互殴,顺手牵羊吞了渤海湾里的二十一条大船,排水量凑一块儿过了三万吨,一下子成了那阵子国内水上霸主。
可这依然掩盖不住一个让人绝望的底色:既然岸上的硬骨头都没了,新朝廷的这些铁甲舰,铁定只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憋屈度日。
时间走到抗战爆发那年秋天,江阴水面上的残酷阻击战拉开阵势。
那艘满清权臣掏空家底从英吉利买回来、在水面上扛了四十个春秋的巨舰,连同当年普鲁士造的那三兄弟一起,等来了上头下达的催命符:自己凿沉底舱。
为了把东洋人的炮舰拦在下游,这帮老兵船眼眶红了,硬是把自己几千吨的身子骨,死死砸进浑浊的江水深处。
现在回过头再瞅壬子年那波翻天覆地的换代,你绝对能品出里头冷冰冰的现实。
七万多全副武装的底子兵、四十几个冒黑烟的机器局子、过万名上过洋操课的带兵人,外加几条还能在水里扑腾的铁甲船。
这些玩意儿,就是那个留辫子的老朝廷,给这片土地剩下的压箱底好货。
新来的当家人攥着这份遗产开门营业,熬过了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乱局,又硬扛到了全面跟鬼子死磕。
那支龟山脚下产的名枪,从光绪二十二年打响第一发,一口气轰鸣到抗战末期。
就这么个铁管子,横跨了新旧两个世道,眼睁睁看着三波血雨腥风。
旧朝廷因为砸钱弄洋枪队丢了江山,可偏偏是它拼凑出的这副硬邦邦的躯壳,到头来反倒变成了后边接棒的人,死扛外敌、护卫家园的杀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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