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名叫郑缝生,后改名叫余再生,1964年出生在山旮旯的郑家村,我前面还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家里世代务农,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虽然家里人口多,但是分到的口粮却少。我出生后不久,就发生了罕见的天灾人祸。母亲原本就吃不饱,哪来的奶水喂我,也拿不出米糊给我吃。父母见我整天嗷嗷待哺,心里十分难受,一咬牙就将我过继给隔壁县一对自己没有孩子的夫妇。
我外公家住在离我们村50多里路的隔壁县余家村,他们村有一对与外公家有点亲戚关系的夫妇,结婚五六年了都未生育,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有一次,二姨来我家走亲戚,就把那对夫妇的情况跟我父母说了,我父母实在没有办法养活我,就无奈地同意将我过继给那对夫妇做儿子。
养父叫余国华,养母叫杨桂花,两人婚后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可是,老天爷就像是要跟他们故意开玩笑似的,这么恩爱的夫妻却偏偏没有子嗣。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何等丢脸的事啊!父母把我过继给他们后,养父母将我的姓名改为余再生,意寓希望自己能再生小孩。养父母对我视如己出,百般疼爱,捧在手上怕掉下,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宁愿天天吃野菜度日,也要将嘴里抠出来的一点点米,熬成米糊喂我,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有一次,生母借着回娘家的机会,一个人偷偷地溜到养父母家门口看我,见我长得健健康康的,这才抹去眼角的泪水,放心地回家去了。
这时,村里有人风言风语地挖苦养父母,说自己不会生就去抱别人的孩子养,省吃俭用养大了,还不照样是别人的孩子?养父母听后,嗤之以鼻。
俗话说善有善报,也许是养父母的善举感动了上天,在我两周岁时,养母居然怀孕了,十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婴,取名叫余再红,希望家里一再红红火火。果然,两年后养父母又生下一个女儿余再英。这时,养父母家的负担更重了,但是,他们却一直待我如初。
养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妇,虽然大字识不了一箩筐,但是她心地善良,生下妹妹余再红后,原本爱整洁的她忙得自己梳洗打扮的时间都没有了,一会儿是我饿得哭喊要吃东西,一会儿是妹妹哇哇大哭要吃奶。养母虽与我毫无血缘关系,但对我比亲生的还要亲。每当我和妹妹都饿得大哭时,养母总是先喂我吃米糊,待我不哭后,再去喂妹妹吃奶......难怪妹妹余再红长大听说这件事后,还怪母亲偏心,重男轻女!
骂是亲,严是爱。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时在校门口拾得一角钱,高高兴兴地跑回家拿给养母。养母不但不高兴,反而训斥我:“再生,老师没有教过你吗,捡到东西要还给人家?赶紧回学校把钱上交老师还给人家!”我悻悻地跑回学校,将一角钱交给了班主任。
我知道养母严的外表下,有一颗慈母般的心。有一次贪玩的我跟村里的一伙顽童顶着烈日捉知了,捉完知了就一头钻进池塘打水仗,刚上岸又走到水井边猛灌一肚子冷水,结果晚上就感冒发烧了。退烧片不知吃了多少,屁股上也不知挨了多少针,可就是不见效。
养母急得团团转,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朦朦胧胧中只听见养母深情呼唤:“再生啊,三魂六魄跟阿妈回家吧!”声音如泣如诉。说来也奇怪,不知是连续几天打针吃药的效果还是别的原因,自那以后,我持续多天的高烧竟奇迹般地退了下来,养母自是喜出望外。
十三岁那年,我考上了初中。由于交不起五元的学杂费,所以不敢去学校报到。眼看别的同学都高高兴兴去上学了,我心里急得猫抓似的。养母一言不发,直到开学后第十天的一个中午,她才哆哆嗦嗦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快去学校报名吧!”我急急忙忙把还带着养母体温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是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一角、两角、五角……加起来有五元。
后来我才了解到,养母为了给我找五块钱的学杂费,她连续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最后还是偷偷地去卖血才换得五元钱,当时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1982年高考前一天,不知是吃了什么不洁食物,我突然上吐下泻住进医院。第二天带病参加考试,结果连中专录取分数线都未达到。我情绪颓废,一连几天酒醉得不省人事。养母百般安慰我:“我儿那么聪明,复读一年再考,就不信考不上!”
这时,妹妹余再红刚考上县高中,也是要加强营养的时候。养母却顾不上她,餐餐烹饪花式不同的菜,让我胃口大开,身体也复原了。在养母的悉心呵护下,我也渐渐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1983年,我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师专中文科。更可喜的是1984年,妹妹余再红考上师范学院中文系。为此,我特意买了一只漂亮的女式手表送给她。
妹妹余再红感激地演唱《妹妹找哥泪花流》给我听: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我听得如痴如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由于我和妹妹余再红都是读中文专业,便有了更多共同语言。我们在通信中谈论最多的是古今中外名著,我谈了对名著的理解,名著就是人们百读不厌,永不过时的作品。如曹雪芹的《红楼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司汤达的《红与黑》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著。
我还将刊登有我文章《邂逅香草湖》的报纸寄给妹妹余再红看:在人生漫长的岁月中,总会擦肩一些无缘的人,邂逅一些命定的人,而香草湖就是我命中注定要邂逅的圣女......
妹妹余再红也将她写的游记《流淌在刘三姐歌声里的下枧河》寄给我,并要我提出修改意见:我见过广西的许多河流,相比波澜不惊的邕江、千姿百态的漓江、蜿蜒潆绕的柳江、九曲回肠的红水河……我更钟情于清澈纯净的下枧河。来过的人大多会觉得,下枧河就是一条流淌在刘三姐歌声里的大美之河。它诗意古老,朴素宁静,曾经被世人遗忘,如今又被世人追寻......
读完后,我给她回复了八个字的修改意见“文笔语言优美,写作方式老套。”
1986年,我师专毕业时原本是分配在县城一所初级初中的,后来被人顶替了,最终被分配到一所地处山旮旯的洞岭乡初中。学校离我家有十五里路,全部都是坑坑洼洼的山路。我因此很少回家,每到周末,偌大一个校园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星期天上午,养母突然到学校看我,雨大,又走得急,她全身湿透了,腿上全是泥,已分辨不出脚上鞋的颜色了。我赶紧接过养母手里的雨伞问道:“阿妈,家里出了什么事?”
养母说:“见你星期天没有回家,担心你出事,阿妈在家不放心,就来看你了。好了,你没有事就好,我回去了。”养母连午饭也不吃,便执意冒雨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养母怪自己没本事帮儿子跑关系分配到好一点的学校去教书,心里非常自责。这个星期天又见我没有回家,于是,一大早就走了十几里的山路赶到学校看我,直到看见我在学校好端端的,她才放心回家。此时此刻,我真正体会到了养母的爱是人世间最纯洁、最崇高的爱!
有一次,我星期天回到家后,养母悄悄地将我拉到一旁说:“再生啊,我和你阿爸见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谈女朋友,就想让妹妹再红做你的女朋友,这样亲上加亲,你可同意?”我急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这怎么行呢?我们是兄妹,说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养母见我态度坚决,就不再提这事了。妹妹余再红放假回到家后,对我也是阿哥长阿哥短地嘘寒问暖,丝毫没有尴尬之情。由此看来,妹妹余再红应该不知道母亲想将她许配给我的事。
1988年妹妹余再红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在县教育局教研室。有一次,她跟随县教育局分管教研室的黄副局长到我们学校检查教学工作。那时我正上课,他们就悄悄地坐在教室后面听我讲课。我聚精会神地向学生绘声绘色地讲解文章的写作背景和主题,然后又轻轻地拿起粉笔板书,飘飞的粉笔沫犹如树叶在微风中起舞......下课铃起,我恰到好处地讲完一节课的内容,黄副局长带头站起来鼓掌,李校长也跟着鼓掌,学生见状,使劲鼓掌,顿时教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走下讲台后,黄副局长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余老师,你讲得太好了!真不愧是师专毕业的高材生啊!”妹妹余再红不好意思地说:“黄局长,你别夸他了,再夸说不定他尾巴都要翅到天上去了。”黄副局长听了哈哈大笑,接着又调笑我和妹妹:“余老师,你和余股长虽是兄妹,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呀!”我顿时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妹妹余再红差得满脸通红。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带的两个班级的学生,中考时语文成绩排在全县第一名,后来县教育局任命我当洞岭乡初中校长。我妹妹余再红也因教研工作成效显著,被县政府任命为县教育局副局长。养父母听到消息后,笑得合不拢嘴。养母在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吃团圆饭时,又提出将妹妹余再红许配给我。养父嘿嘿地笑着,表示完全赞成。我装着没有听见的样子,故意将头歪向一边去。妹妹余再红则满脸绯红,不置可否。二妹余再英看热闹不嫌事大,极力鼓动道:“好呀,哥哥变姐夫,亲上加亲!”
晚饭后,我和余再红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走在屋后的公路上,望着万家灯火,我即兴作了几句诗朗读给她听:母爱是一缕阳光,炽热而光明,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能让我的身心温暖如春;母爱是一泓清泉,洁净而碧澈,即使蒙上岁月的尘埃,也能让我的情感纯洁明净……如果说我是一艘乘风破浪的小船,那么养母的怀抱就是这艘船远航的港湾!
我瞥见余再红眼角红红的,就调笑她:“余局长,被我的诗打动了?那我以后要天天写诗来感动你,让你天天为我流泪。”
余再红用粉拳捶打着我的胸前,嗔怒地说道:“就你懂得贫嘴,我看你准备用什么来报答咱妈!”我狡黠地答道:“和你生多多的孩子给咱妈带,让她享受天伦之乐!”
说完嘻嘻哈哈跑回家,余再红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说:“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俩的笑声轻轻地荡漾在山村除夕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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