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晔拍摄的C381 is Shooting空间
图片来源:受访者
近年,胶片摄影重回大众视野,老相机从小众收藏走向更广泛的关注。王佳晔收藏胶片相机近 20 年,拥有藏品上百件,既包括百年前的古董相机,也有深受年轻人热捧的、千禧年前后的经典机种。对他而言,相机并非仅供陈列的物件——“收藏相机就是得用”。
这份收藏一开始便源自摄影兴趣,逐渐发展为对未知领域的好奇,王佳晔开始追逐那些没见过的、未曾了解过的机型。
最初认识王佳晔,是在社交媒体上,他分享自己拍摄的老相机影像,带着金色的柔光。后来他解释,那是用100年前的老镜头拍摄的效果,“用100年前的镜头,拍下100年后的当下,这件事本身就蛮神奇的。”他如此说道。
▲C381 is Shooting的柜台中摆满了格式镜头和相机
我们在他的相机工作室碰面,空间不大,陈列紧密,柜里摆满了相机。他穿着印着柯达标志的夹克坐在柜台后,身份不言自明。
王佳晔开始玩摄影时,正值胶片相机和数码相机迭代之际,那是2010年前后,数码兴起,胶片退潮。当时他在东京求学,入手了一台单反,但发现那么大而重的机器,“人家都是专业拍摄用的,我是自己拍,很多功能用不着”。
▲王佳晔用徕卡MP+50/2拍摄的相片,2013年
他开始考虑使用更为轻便的胶片机,加上当时胶片机和胶片的价格下跌,他购入了人生第一台老相机——徕卡,“那时机身加镜头一共才花了1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大约7000元。”如今这样一套配置的徕卡相机价格已翻了快5倍。
他越玩越喜欢,着迷到了一个程度——他当时法律系在读,读到一半,觉得无聊,索性退学,重新报考摄影专业。最后考上最难进的日本大学摄影系,从黑白暗房学起,接受严谨的学院派摄影训练。
留学时期,王佳晔就开始在相机店工作,几乎把市面上能找到的老相机都用了一遍。“那时候胶卷也便宜,能找到的相机我都会去拍一点,很多人不可能去玩的机器,我也几乎玩了个遍。”相机收藏就这样开始积累了起来。
▲王佳晔使用徕卡MP + 35/2的自拍,2013年
2014年,王佳晔回国,一边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一边开照相馆、做过古董相机快闪店。随着近年胶片相机复兴,复古浪潮席卷全球,胶片相机开始被更多年轻人关注。
2025年,王佳晔成立了胶片相机工作室“C381 is Shooting”,除了相机、镜头,还展示有摄影书、影集。门口至今还挂着“试营业”的牌子,这里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灵活机动的“据点”,是适合和朋友们聚在一起,聊相机、聊摄影的开放空间。
王佳晔最重要的藏品之一便是徕卡相机,玩老相机,徕卡占据核心位置。因为它彻底颠覆了过去相机的笨重体积,让相机变得可以轻便携带。技术和工艺也是那个年代的顶级,机身在手里的手感、拨动快门的速度、精工的机械造型,完全称得上是工艺品。
▲王佳晔向我们展示自己日常使用的徕卡相机
他珍藏了一台徕卡M4黑漆,机身生产于上世纪60年代。黑漆造型在徕卡相机收藏中相较于其他版本,最为低调优雅,价格也更高,“这一套基本上就要20多万”。另一台徕卡DIII,产自1920—1930年,相机型号和商标都是手工镶银丝的,“现在做不出来这种感觉”,如今都是激光刻字,这个细节也成了鉴别年代的依据之一。
同年代的遮光罩也价值上万元。“因为配件比机身更少,机身是大件,放得住,配件因为小常常随手一扔就没了。”在徕卡收藏圈里,甚至有一派是专门只收藏配件的。
▲佳能 VT Deluxe + 50/1.2 稀有黑漆版
王佳晔收藏
除了徕卡相机,他介绍一款非常少见的佳能相机,快门是相机底部的拉栓,拍照时拨动快门如同扣动扳机。王佳晔解释说:“这是专门为新闻记者设计的,这样眼睛在对焦的同时拉动快门就行,不会因为过片动作而改变构图,方便迅速连续抓拍。”
他也很喜欢日产相机。“德国人机械做到顶了,但电子化一直做得不行。当单反时代全面电子化,就是日产相机的天下了。”
▲美能达TC-1
王佳晔收藏
他手边就有一台美能达的便携相机TC-1,全自动挡,方便抓感觉,直接拍摄。另一台康泰时的T3由保时捷设计,线条流畅,用料更是扎实上乘。近年因为明星带货,它重新火爆全网,成为备受年轻人追捧的机型。
▲转换接口后电影镜头便能安装在相机上
电影镜头是他收藏中的另一重要类别。Astro Berlin、Dallmeyer、Som Berthiot,都是以前电影院线用的镜头老品牌,改了接口后,可以用于相机,成像保留独特的光学特征:背景虚化,光斑像鳞片、泡泡等,很有氛围感。
“如果有所谓的鄙视链,那电影镜头应该算‘鄙视链’的顶端。”王佳晔笑道。在这条“鄙视链”中,玩胶片的很可能看不上玩数码的,拍大画幅的看不起拍中画幅的,追求极致清晰和追求朦胧氛围的两派更是“对家”。
王佳晔自己的收藏标准主要有二:首先得是没有见过的机型;或者是同一款,但是遇到有更好品相成色的,也会想收回来,“说到底,还是在追求一个稀缺性。”第二条标准是可用性,得能用。
▲从左至右:Dallmeyer Super-six 3inch
Som Berthiot Angulor 28/3.3
徕卡M3+Som Berthiot Flor 50/2.8 M40
Angenieux S1 50/1.8 (Rectaflex)
Angenieux S1 50/1.8 (L39)
王佳晔收藏
王佳晔说,相机能用和不能用,价值差别非常大。“虽然老相机摆着好看,自己不会去用是一件事,但它能不能用又是另一件事。我不喜欢相机放着不用,不用的话放着就想出手掉。”
同时,相机就像汽车一样,放置着不用很容易坏。“例如镜头起雾了、镜头开胶了,基本都是因为闲置放出来的。”他自己最常用的是前文提到的徕卡M4还有美能达TC-1:“TC-1我已经用了好几年,这已经是第二台了”。但100多台相机,也很容易顾不过来,王佳晔说自己需要不时去拨动一下每一台的快门,让它们灵活起来。
▲C381 is shooting空间中陈列的相机收藏
他的收藏还在不断扩充,他最近迷上了国产老相机。早期的国产相机最著名的要属红旗牌和东风牌,生产于20世纪60至70年代。东风牌仿哈苏机身,红旗牌仿徕卡M3,品牌零件到现在甚至都能通用。
“当时在工业生产、科技上要追赶西方,相机制造工艺自然也不能落下。”这些相机当时只有官方报社的摄影师才有资格使用,所以流传下来的大多出自新华社。
▲C381 is shooting空间中陈列的相机收藏
古董相机如此稀缺,王佳晔的收藏渠道主要是在线上,偶尔也会参加线下的拍卖会。在收藏的过程中,最具“意外之喜”的是利用不同国家、行业的信息差来“捡漏”。有人甚至在回收二手家电的地方或是数码相机店,意外收获稀有的徕卡相机。
还有欧洲人专门飞到日本来收日本的老相机,因为原产国可选择数量更多、价格也会更低。王佳晔介绍道,目前国内老相机的价格算是全球较低的,所以也有很多外国人专程来上海淘货。
在数码拍照如此方便,手机一点成像、AI一键生成图像的年代,近年来年轻人突然开始追逐“手搓”——迷上了胶片摄影。关于胶片相机为什么火了起来,王佳晔有自己的观察:正是因为胶片拍摄的不确定性——没法及时成像、所见即所得,同时拍摄时的光线、冲洗过程等充满偶然性,让每次拍摄充满了不确定性带来的惊喜。
▲王佳晔收藏的19世纪晚期—20世纪早期的古董相机
胶片摄影成像不准确、不清晰,在今天却成为了魅力所在。人们迷恋胶片摄影的怀旧“滤镜”、复古氛围。甚至过期胶卷也都开始变得热门。
“买过期胶卷,就像抽盲盒,我们叫‘赌卷’,不知道它洗出来会是什么效果,但‘有影不亏’,‘有影’就说明可能会有特别的滤镜在上面,可能因为变质造成颜色上的偏离,会洗出来完全超出你想象的东西,其实年轻人想要的就是这个。”王佳晔进一步解释道。
▲王佳晔用美能达TC-1拍摄的夏夜,2013年
在王佳晔看来,老派的拍摄方式也在因此回潮。“数码相机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每次拍完,大家会检查拍得如何,然后再不断进行调整,其实是错过了下一个瞬间和新的感觉,打破了摄影的连续性。”而胶片相机没那么方便,却给了摄影者沉浸拍摄的氛围。
▲朋友镜头下的王佳晔
当然,无法忽略的是机械相机的炫酷造型,使其成为类似潮玩一样的藏品。“年轻玩家和老一辈的收藏风格不同,没有那么严肃,老相机放在家里,它是很漂亮的一个收藏品,同时它还能拍照;带出去又是一个很酷的时尚单品,具有社交属性。”
王佳晔说:“玩相机和玩摄影其实是两回事。”相机玩得好的不一定拍照好,而玩老相机,也早已不局限于它的拍摄功能。驱动收藏的是对未知的好奇这几年,做有趣的内容,让更多人了解胶片摄影的魅力,慢慢成为王佳晔工作的重心。
▲王佳晔和朋友们在南京举办的展览
“造像机:相机与影像作品展”现场
他发现很多人好奇专业摄影师们用的是什么相机,拍出来的又是什么效果。他便和朋友们一起参与策划了一场展览,将数十台古董相机,与使用这些相机拍出来的作品一起并置展出。
尾仲浩二用尼康F3拍下的城市;森山大道用奥林巴斯PEN-W拍下的犬;塔可重访《诗经》中的地点,用哈苏903SWC拍摄下历史古迹如今的风貌……展览挖掘影像和相机之间更深的关联,强调影像在具体的行动和过程中被制造、被完成。
▲“造像机:相机与影像作品展”展览现场
对于王佳晔来说,收藏老相机的原初动力便是对摄影的热爱。未来,王佳晔想策划一个主题为“一卷胶卷”的展览,让每个参与者拿到一台相机,只拍一卷,36张照片,然后展出。“当拍摄数量有了限制,你就会不得不仔细构思这36张怎么去拍。”
▲C381 is shooting空间中的摄影作品
王佳晔收藏
除了收藏老相机,他还收藏摄影作品。“C381 is shooting”空间里便挂着许多知名摄影艺术家拍的植株与怪兽小玩具、山本昌南拍的“鸟”,这些影像都不是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和收藏老相机的标准一样——王佳晔喜欢与众不同的摄影作品:“我不喜欢太有名的作品,如果是很有名的系列,我也会收藏其中不那么出名的作品。”
▲王佳晔收藏了不少日本艺术家的宝丽来相片
在这个空间中,摄影作品与摄影书同样构成收藏的一部分,例如他收藏了很多深濑昌久的作品集,“国内都没人知道他的时候,我就买了”;摄影艺术家组合鸟头很少见的一本影集,早期的摄影集,和著名的“新村”齐名。
▲王佳晔收藏的部分摄影作品
王佳晔最爱铃木清的摄影书:“他之前做设计,整个书编辑得很流畅,和音乐一样,节奏感特别好……黑白摄影里穿插彩色的、相似的照片反复出现来表现叙事和变奏、以图像编撰虚拟的故事等等,非常超前”。
▲王佳晔收藏的部分影集和摄影书
在采访的尾声,对于长期收藏的动力,他的回答相对简单,“最开始有想过把不同类型的相机都收集一遍,后来又觉得这样毫无意义。在不了解时是享受拥有的过程,见过很多以后,想要拥有的阈值就变高了。”吸引他继续收藏的,不再是拥有本身,而是尚未被认识的部分。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年夏季刊
原标题《不止于怀旧:王佳晔与他的老相机收藏》
采访、撰文:Ming
艺术媒体人
关注社会介入性的艺术和空间实践
同时也感兴趣于海外华人艺术群体城市艺术生态、亚文化等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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