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饭店的霓虹灯在秋夜里闪得有些刺眼。

加代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没急着进去。

敬姐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要不……咱不去了?就说路上堵车。”

“来都来了。”加代吐了口烟,“班长打了三次电话,不去不好看。”

“我就怕……”敬姐欲言又止。

“怕啥?”加代笑了笑,“都是老同学,还能吃了我?”

话是这么说,可敬姐心里不踏实。

这次回四九城,加代本来没想声张。就是带敬姐回来看看老人,住几天就走。深圳那边一摊子事,江林天天打电话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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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咋的,消息就漏了。

初中班长刘斌不知道从哪搞到加代的传呼号,连着呼了三天。最后那次留言写得挺重:“加代,二十年同学会,你要不来,咱们这班可就聚不齐了。大伙都等你呢。”

这话说得,不去就是不给全班面子。

加代想了想,还是来了。

“走吧。”他把烟掐了,整了整身上那件灰色夹克。

这夹克还是敬姐在深圳东门商场买的,三百多块。加代平时穿得随意,今天出门前敬姐让他换身西装,他摆摆手:“吃个饭,整那么正式干啥。”

现在站在王府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加代这身打扮,确实有点扎眼。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服务生迎上来,眼睛在加代身上扫了一圈。

“牡丹厅,同学聚会。”

“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往楼上走,敬姐小声说:“这地方不便宜吧?”

刘斌现在混得不错。”加代淡淡说,“听说开了个装修公司。”

牡丹厅在二楼走廊尽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声音。男的女的,说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加代推门进去。

包厢里摆了四张大圆桌,坐了差不多四十号人。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桌上菜已经上了一些,酒也开了几瓶。

门一开,离门口近的几个人转过头。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盯着加代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哎哟!这不是加代吗!”

这一嗓子,半个包厢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加代笑着点点头:“刘斌,好久不见。”

刘斌快步走过来,伸手跟加代握了握。握完手,他上下打量着加代,又看看敬姐,脸上的笑有点微妙:“可以啊加代,这是……媳妇儿?”

“我爱人,敬姐。”加代介绍。

“嫂子好嫂子好!”刘斌招呼着,眼睛又在敬姐那身素色连衣裙上停了停,“来来来,坐这边!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他领着加代往主桌走。

这一路走过去,加代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那么几道,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加代?真是加代啊!”

“哎哟,多少年没见了!”

“这是从哪回来啊?”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加代一一笑着点头。有些人他还认得出来,有些人完全变了样。

走到主桌,刘斌指着空着的两个位置:“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

这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加代扫了一眼,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了。

“加代,还认得我不?”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站起来,笑呵呵地伸出手。

加代愣了愣。

“我啊!王涛!”胖子拍了拍自己肚子,“初中坐你后边那个!”

王涛……”加代想起来了,“变化不小啊。”

“发福了发福了!”王涛笑得眼睛眯成缝,转头对旁边人说,“你们是不知道,加代当年可是咱们班学霸!每次考试都前三!”

桌上几个人附和着笑。

加代和敬姐坐下。

刘斌拿起酒杯敲了敲:“安静一下啊!咱们最后一位同学,加代,到了!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加代站起来,举了举茶杯:“开车来的,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好久不见。”

“别啊!”王涛嚷起来,“老同学聚会,喝什么茶!服务员,上酒杯!”

“真不行,开车。”加代笑笑。

“找代驾嘛!”桌上另一个男人插话,“加代,这么多年不见,不给面子?”

加代看了那人一眼,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赵小军。”那人自己介绍,“当年咱俩还打过架,记得不?”

加代想起来了。

初二那年,赵小军欺负班里一个女生,加代看不过去,跟他打了一架。后来被老师各打五十大板。

“记得。”加代点点头。

“那更得喝了!”赵小军拎着酒瓶走过来,直接给加代面前的空杯倒满,“以前的事不提了,今天这杯酒,你必须喝!”

敬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加代。

加代端起酒杯:“那就一杯。”

“一杯哪够!”王涛也凑过来,“得三杯!这样,我陪你!”

说着自己先干了一杯。

加代看了看杯里的白酒,仰头喝了。

“好!”赵小军鼓掌,又给倒上。

刘斌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没说话。

敬姐有点着急,小声说:“少喝点。”

“没事。”加代拍拍她手,端起第二杯,又喝了。

第三杯下肚,胃里火辣辣的。

“痛快!”王涛拍拍加代肩膀,坐回自己位置,“加代,现在在哪高就啊?”

“深圳,做点小生意。”加代说。

“深圳好啊!”刘斌接话,“改革开放前沿!加代,生意做得不小吧?”

“糊口而已。”

“谦虚!”赵小军插嘴,“深圳那地方,能混下去的都不是一般人!加代,说说,做什么买卖?”

加代不想多说:“什么都沾点。”

这话听着像敷衍。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

王涛笑了:“加代,你这可不够意思啊。老同学关心你,你还藏着掖着。”

“真就是小生意。”加代说,“比不上你们。”

“我们?”王涛哈哈一笑,指了指刘斌,“班长现在可是大老板!装修公司开得风生水起,去年接了俩政府工程!”

刘斌摆摆手:“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还有赵小军,”王涛又指,“人家现在在城建局,正经公务员!手里有点权!”

赵小军矜持地笑笑:“就是个科员,没啥。”

“那也比我们强啊!”桌上一个女的开口,加代记得她叫李娜,当年文艺委员,“加代,你在深圳买房了吗?”

“买了。”加代说。

“多大面积?”

“一百多平。”

“那不错啊!”李娜说,“深圳房价现在也得三四千一平吧?一百多平,得四五十万呢!”

桌上安静了一下。

四五十万在1998年不是小数目。

加代没接话。

王涛眼珠子转了转:“加代,你这可以啊!不声不响就在深圳买房了!做什么买卖这么挣钱?给老同学透露透露?”

“就是普通的贸易。”加代不想细说。

“贸易?”赵小军笑了,“倒买倒卖呗?”

这话有点刺耳。

敬姐脸色不太好看了。

加代按住她手,平静地说:“算是吧。”

“那你这贸易,都倒腾点什么?”王涛追问。

“建材、服装,什么都做。”

“建材?”刘斌来了兴趣,“我在四九城也做装修,以后有需要,可以从你那进货啊!”

“可以。”加代点点头。

“什么价?”刘斌问得直接。

加代说了几个建材的市场价。

刘斌听完,笑了:“加代,你这价……比我在河北进的还贵啊。深圳不是应该更便宜吗?”

“质量不一样。”

“建材有啥质量不质量的。”王涛插嘴,“水泥沙子,哪的不一样?加代,你这可不行,给老同学还报高价?”

加代看了他一眼:“我报的是市场价。”

“市场价也得看人嘛!”王涛端起酒杯,“这样,加代,你要是真想做刘斌这生意,我给你牵线。不过你得表示表示,这杯酒,你敬刘斌一个!”

刘斌摆摆手:“不用不用。”

“要的!”王涛坚持,“加代,这可是大单子!刘斌一年经手的建材,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有人问。

“五百万!”王涛提高声音。

桌上响起一阵低呼。

加代没动。

敬姐小声说:“要不……”

“不用了。”加代开口,“我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刘斌要是觉得贵,可以找别家。”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有点僵。

刘斌脸上的笑淡了点:“加代说得对,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不是,”王涛不乐意了,“加代,你这什么意思?老同学给你介绍生意,你还端起架子了?”

“我没端架子。”加代看着他,“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赵小军冷笑一声,“加代,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了,你这脾气一点没变啊。当年在班里就不合群,现在还是这样。”

李娜打圆场:“好了好了,喝酒喝酒!聊这些干嘛!”

“就是,”另一个女同学也说,“好不容易聚一次,别提生意了。”

王涛撇撇嘴,没再说话。

但看加代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接下来半小时,加代这桌气氛一直有点怪。其他桌倒是热闹,喝酒划拳,说说笑笑。

敬姐吃得很少,时不时看加代一眼。

加代倒是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有人敬酒,他就喝一口。没人搭理,他就安静坐着。

“哎,加代。”刘斌突然又开口,“你这次回四九城,待几天?”

“两三天吧。”

“住哪呢?”

“宾馆。”

“怎么不住家里?”李娜问。

“老房子租出去了。”加代说。

“哦……”李娜点点头,眼神里有点同情。

王涛捕捉到这个眼神,笑了:“加代,不是我说你。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四九城连个房子都没留下?那你爹妈呢?”

“过世了。”加代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抱歉抱歉。”王涛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什么歉意,“那你这……挺不容易啊。”

“还好。”

“要我说,”赵小军接过话,“加代,你不如回四九城发展。深圳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啥意思?在四九城,咱们这么多老同学,互相还有个照应。”

“就是。”王涛说,“你要回来,找工作什么的,我跟小军都能帮忙。是吧小军?”

赵小军点头:“城建局那边,我熟。给你安排个临时工,没问题。”

这话说得,像施舍。

敬姐手攥紧了。

加代轻轻拍了拍她,对赵小军说:“谢谢,不用了。”

“你看你,”王涛摇头,“又客气。加代,咱们老同学,别见外。你要实在不好意思,这样,你先从基层干起。我厂里缺个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八百,包吃住。你先干着,慢慢来。”

仓库管理员。

八百块钱。

加代笑了。

不是生气,是真觉得好笑。

“王涛,”他放下筷子,“你现在做什么的?”

“我?”王涛挺了挺胸,“开了个家具厂,不大,一年也就挣个百八十万。”

“不错。”加代点点头。

“所以啊,”王涛来劲了,“你来我这,亏待不了你!虽然仓库管理员是基层,但干好了,以后提拔你当主管!怎么样?”

桌上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刘斌端着酒杯,似笑非笑。

赵小军靠在椅背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敬姐脸都气白了。

加代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王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在深圳那边,还有点生意要打理,走不开。”

“生意?”王涛嗤笑,“就你那倒买倒卖的生意?加代,不是哥哥说你。你都这个年纪了,得务实点。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就混个温饱,图啥?回四九城,有我们这帮兄弟照应,不比你在外面强?”

“就是。”赵小军帮腔,“加代,王涛这是为你着想。你看你,穿得……哎,我不说了。反正话说到这份上,听不听在你。”

加代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确实不起眼。

但敬姐知道,这夹克是意大利牌子,一件顶王涛身上那套西装好几身。

可她不说话。

加代不让她说话。

“谢谢。”加代还是那句话,“我会考虑。”

“考虑啥啊!”王涛来劲了,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加代身边,一把搂住他肩膀,“加代,咱俩老同学,我不跟你说虚的。你这人,就是太要面子!当年在班里就这样,现在还是!面子能当饭吃?”

他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

“王涛,你喝多了。”李娜说。

“我没多!”王涛摆摆手,继续对加代说,“今天哥们儿把话放这儿!你回四九城,来我这上班,我给你开一千!不,一千二!怎么样?够意思吧?”

加代把他手从肩膀上拿开。

“王涛,你的心意我领了。工作的事,就不麻烦你了。”

“麻烦啥!”王涛不依不饶,“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来厂里报到!”

“我说,不用了。”加代声音冷了一点。

王涛愣了愣。

刘斌站起来打圆场:“王涛,加代不愿意就算了。人各有志嘛。”

“什么志!”王涛来火了,“加代,我好心好意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加代看着他,“就是不需要。”

“你……”

“王涛,”赵小军也站起来,走到加代另一边,“加代,王涛这是为你好。你看你,混成这样,还端着。有意思吗?”

敬姐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什么意思?”

桌上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敬姐。

“嫂子,你别生气。”刘斌赶紧说,“他们喝多了,说胡话呢。”

“我没喝多!”王涛嚷嚷,“我说的是实话!加代,你自己说,你今天这身打扮,像混得好的吗?来参加同学会,穿成这样,不是寒碜人吗?”

“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加代平静地问。

“关我什么事?”王涛笑了,“你坐这桌,就关我的事!咱们这桌,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穿成这样,不是拉低我们档次吗?”

这话太难听了。

连李娜都听不下去了:“王涛!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王涛指着加代,“你们自己看!他这身衣服,地摊货吧?还有他媳妇,那裙子,怕不是十年前买的?”

敬姐气得浑身发抖。

加代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

他比王涛高半个头,这么一站,气势就出来了。

“王涛,”加代看着他,“今天同学聚会,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但你再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王涛笑了,“怎么,你还想打我?来啊!你打一个试试!”

赵小军也凑过来:“加代,你干什么?还想动手?”

刘斌赶紧拦在中间:“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加代,王涛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王涛,你少说两句,坐下!”

“我不坐!”王涛甩开刘斌,“我今天还就说他了!加代,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学霸?我告诉你,这年头,学习好顶个屁用!有钱才是大爷!你看看在座的,哪个不比你混得好?你装什么装?”

加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王涛问。

“我笑你,”加代说,“井底之蛙。”

“你说什么?”王涛瞪眼。

“我说你,”加代一字一句,“坐井观天,不知所谓。”

“你他妈……”王涛抬手就要推加代。

加代一把抓住他手腕。

力道不小,王涛“哎哟”一声。

“松手!”赵小军要来拉。

加代转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赵小军动作停住了。

那眼神,他没见过。冷,深,像潭水,看不到底。

“加代,松手。”刘斌语气严肃了。

加代松开手。

王涛揉着手腕,脸色铁青:“行,加代,你行!”

“我一直都行。”加代说完,看向敬姐,“我们走。”

敬姐站起来。

“加代,”刘斌说,“你这就不对了。王涛说话是难听,但你也不能动手啊。今天这事,你得给王涛道个歉。”

“道歉?”加代看他,“凭什么?”

“凭你动手了!”

“他先动手的。”加代说。

“他那不是没推着你吗?”刘斌说,“加代,听我一句劝,道个歉,这事就算了。都是老同学,别闹僵。”

加代看看刘斌,又看看王涛,再看看桌上其他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有的欲言又止。

“行。”加代点点头,“刘斌,今天我来,是给你面子。现在面子给完了,我走了。”

说完,拉着敬姐往外走。

“加代!”王涛在后面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在四九城,别让我看见你!”

加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王涛心里一毛。

“王涛,”加代说,“这话我原样还你。以后在深圳,你也别让我看见你。”

“深圳?”王涛嗤笑,“老子一辈子不去那破地方!”

加代没再说话,拉着敬姐走了。

门关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什么玩意儿!”王涛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

“就是,”赵小军附和,“刘斌,你这同学,太不识抬举了。”

刘斌摇摇头,坐下:“算了,不提他了。咱们继续喝。”

李娜小声对旁边女同学说:“加代也真是,混得不好就别来嘛,来了还摆谱。”

“就是,你看他媳妇,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王涛也是好心,想帮他,他还那态度。”

“穷横呗。”

议论声此起彼伏。

王涛喝了一大口酒,对刘斌说:“班长,你这同学会,以后别叫他了。扫兴!”

刘斌笑笑:“不叫了,不叫了。”

他端起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其实今天这出,他早有预料。

加代当年是班里的尖子生,长得也好,不少女生喜欢。刘斌那会儿是班长,但学习一般,心里一直不服。

后来听说加代去深圳了,混得不怎么样。

这次同学会,他特意把加代叫来,就是想看看他落魄的样子。

果然,没让他失望。

“来来来,喝酒!”刘斌举杯,“不提那些扫兴的人!”

“干杯!”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

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李娜,看着门口方向,心里有点不安。

她记得加代刚才那个眼神。

不像是一个落魄的人该有的眼神。

但很快,她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能有什么?一个在深圳倒买倒卖的小商贩,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摇摇头,加入了聊天。

加代和敬姐走出王府饭店。

夜风有点凉。

敬姐挽着加代胳膊,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加代问。

“我不该劝你来。”敬姐说,“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不来,怎么知道这些人变成这样了。”加代笑笑,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敬姐问:“回宾馆吗?”

“嗯。”

出租车驶入夜色。

敬姐看着加代侧脸,轻声说:“你刚才……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加代看她一眼,“跟那种人,犯不着。”

“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加代拍拍她手,“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敬姐知道,加代心里肯定不舒服。

谁被那么说,能舒服?

她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回到宾馆,已经晚上十点多。

加代洗了澡,坐在床边抽烟。

敬姐在卫生间卸妆,隔着门说:“明天咱们就回深圳吧,不在四九城待了。”

“再待两天。”加代说。

“还待?”敬姐出来,“那些人……”

“他们归他们,咱们归咱们。”加代把烟掐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你爸妈。”

敬姐不说话了。

她知道加代是想让她多陪陪父母。

“睡吧。”加代躺下。

关灯。

黑暗中,敬姐轻声说:“加代,你在深圳……是不是特别厉害?”

“怎么问这个?”

“就感觉……你不该被那些人那么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不厉害,不重要。”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可是……”

“睡吧。”

敬姐不再说话。

但加代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王涛那些话,他真没往心里去。这些年,难听的话听得多了。

但刘斌的态度,让他有点心寒。

当年在班里,刘斌家境一般,加代还帮过他几次。后来加代父母去世,刘斌还来家里看过。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变成这样。

人呐。

加代摇摇头,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加代摸过手机,是江林。

“喂?”

“哥,还没睡?”江林那边有点吵。

“准备睡了。什么事?”

“没啥事,就问问你啥时候回来。深圳这边几个事等你定。”

“过两天。”

“行。”江林顿了顿,“哥,你声音不太对,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加代说,“你早点休息。”

“等等,”江林说,“左帅今天打电话,说想去四九城找你,我说你在同学会,没让他去。他没打扰你吧?”

“没有。”

“那就好。”江林说,“哥,那你在四九城好好玩,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加代更睡不着了。

左帅那小子,肯定是听说了什么。

加代笑了笑,这小子,鼻子比狗都灵。

第二天一早,加代和敬姐去看了敬姐父母。

老两口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敬姐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不停给加代夹菜。

“小代,多吃点,在深圳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炸酱面吧?”

“妈,深圳什么都有。”敬姐说。

“那不一样。”老太太说,“外面的,哪有家里做的好吃。”

加代笑着点头。

吃完饭,敬姐帮妈妈洗碗,加代和敬姐爸爸在客厅看电视。

老爷子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话不多,但看加代的眼神,很温和。

“小代,”老爷子突然开口,“昨晚同学会,怎么样?”

加代愣了愣:“还行。”

“同学会啊,”老爷子摇摇头,“我参加过几次,没意思。比来比去,没意思。”

加代笑了:“是,没意思。”

“你那个班长,是不是叫刘斌?”老爷子问。

“您记得?”

“有点印象。”老爷子说,“当年他来家里看你,穿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你妈还给他缝了缝。”

加代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人呐,会变的。”老爷子说,“你不变,就好。”

加代点头。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喂?”

“加代,我,刘斌。”

加代顿了顿:“有事?”

“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是王涛不对。”刘斌语气诚恳,“我代他给你道个歉。你看,咱们老同学,别因为这点事闹别扭。”

“没事。”加代说。

“那就好。”刘斌笑笑,“那什么,你今天有空吗?我单独请你吃个饭,算是赔罪。”

“不用了。”

“别啊,加代,给我个面子。”刘斌说,“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味道特别好。就咱俩,好好聊聊。”

加代想了想:“行吧。时间地点?”

“晚上六点,东来顺,我订好包厢了。”

“行。”

挂了电话,老爷子问:“刘斌?”

“嗯,说请我吃饭。”

“去吧。”老爷子说,“同学一场,别闹太僵。”

“嗯。”

下午,加代陪敬姐逛了逛商场。

敬姐看中一件大衣,但没舍得买。

加代直接让服务员包起来。

“太贵了。”敬姐小声说。

“你喜欢就行。”加代掏钱。

从商场出来,已经四点多。

加代把敬姐送回父母家,自己打车去东来顺。

路上,他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哥?”

“左帅在四九城?”加代问。

“在,昨晚就到了,我没让他找你。”江林说,“怎么了?”

“没事,就问一下。”加代说,“你让他晚上七点,到东来顺附近等着。不用进来,就在外面等。”

江林沉默了两秒:“哥,有事?”

“应该没事。”加代说,“以防万一。”

“明白了。”江林说,“我让他带几个人。”

“嗯。”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窗外。

四九城的街道,和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东来顺是老字号,生意火爆。

加代到的时候,刘斌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加代,来来来,坐!”刘斌热情地招呼。

包厢不大,就他们两个人。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还有一瓶茅台。

“就咱俩,点这么多菜?”加代坐下。

“不多不多,好不容易请你吃个饭,得吃好。”刘斌给加代倒酒。

“我开车。”

“找代驾嘛!”刘斌说,“今天这酒,你必须喝。算我赔罪。”

加代没再推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斌的话开始多起来。

“加代,其实昨晚的事,我真没想到会闹成那样。”刘斌叹口气,“王涛那人,就那德行,喝了酒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加代说。

“那就好,那就好。”刘斌端起酒杯,“来,我再敬你一杯。”

喝完,刘斌看着加代:“加代,你跟哥说实话,在深圳,到底做什么的?”

“不是说了吗,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能开奔驰?”刘斌笑了。

加代看他。

“昨晚你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刘斌说,“门口那辆奔驰S600,是你的吧?”

加代没说话。

“那车,得两百万吧?”刘斌说,“开这车,做小生意?”

加代喝了口茶:“朋友的。”

“朋友的?”刘斌显然不信,但没追问,“行吧,朋友的。”

他给加代夹菜:“加代,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赔罪,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那个装修公司,去年接了个大工程,是市里一个重点项目。”刘斌压低声音,“但现在遇到点麻烦。”

加代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工程款,被卡住了。”刘斌说,“甲方那边,说我们材料不合格,要扣钱。一扣就是三百万,我这小公司,哪经得起这么扣?”

“所以?”

“我打听过了,甲方那边的负责人,是你初中同学。”刘斌看着加代。

“谁?”

“司玲。”

加代手一顿。

司玲。

这个名字,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初中三年,司玲坐他前桌。文静,内向,成绩中上。加代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下课就埋头看书。

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司玲现在在城建集团,当副总。”刘斌说,“那个项目,就是她负责的。加代,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加代放下筷子:“刘斌,我跟司玲,二十年没联系了。”

“同学情分在嘛!”刘斌说,“你出面,她肯定给面子。”

“你怎么知道?”

“我……”刘斌顿了顿,“我听说,她当年……对你有意思。”

加代皱眉:“胡说什么。”

“真的!”刘斌说,“班里人都知道,司玲喜欢你。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总找你问问题?”

加代没说话。

他确实记得,司玲经常回头问他题。

但那时候,他心思都在学习上,没多想。

“加代,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刘斌语气恳切,“三百万,对我来说是命啊。工程款拿不到,我公司就得垮。”

“我帮不了。”加代说。

“加代……”

“第一,我跟司玲二十年没见,没什么交情。”加代说,“第二,就算有交情,我也不能开这个口。工程上的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刘斌脸色变了变。

“加代,你就这么不讲情面?”

“不是不讲情面。”加代看着他,“刘斌,如果材料真有问题,你该做的是整改,不是走关系。”

“材料没问题!”刘斌急了,“是司玲故意卡我!她想拿回扣,我没给,她就找茬!”

“那你更不该找我了。”加代说。

刘斌盯着加代,看了好几秒。

忽然笑了。

“加代,我明白了。”他往后一靠,“你是不想帮我。”

“随你怎么想。”

“行。”刘斌点点头,“昨天王涛说那些话,我还觉得他过分。现在看来,他说得对。你就是端着,装清高。”

加代没说话,拿起纸巾擦擦嘴,站起来。

“要走了?”刘斌冷笑。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加代说,“你的道歉,我接受了。其他的,免谈。”

“加代!”刘斌也站起来,“我告诉你,你今天不帮我,以后在四九城,你别想好过!”

加代回头看他:“刘斌,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刘斌指着加代,“你以为你开个奔驰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四九城,我刘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你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四九城?”

加代笑了。

“刘斌,二十年不见,你长本事了。”

“你……”

“话我说完了。”加代转身,“单我买过了,你慢慢吃。”

说完,拉开门走了。

刘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抓起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加代,你等着!”

加代走出东来顺,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他看看表,六点五十。

走到路边,刚要打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左帅探出头:“哥。”

加代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除了左帅,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丁健,一个是马三。

“你们怎么都来了?”加代问。

“江林哥不放心,让我们都过来看看。”左帅说,“哥,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回宾馆。”

车启动。

丁健从后视镜看加代:“哥,刚那孙子,要不要收拾一顿?”

“不用。”加代说,“同学一场。”

“同学?”左帅嗤笑,“有这种同学?”

加代没说话,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

是刘斌。

加代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加代接了。

“加代,你行!”刘斌在电话里吼,“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四九城待不下去!”

“刘斌,”加代平静地说,“我劝你,别惹我。”

“惹你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刘斌骂骂咧咧,“一个在深圳倒买倒卖的,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告诉你,明天我就让你在同学圈里臭名昭著!我让你……”

加代挂了电话。

左帅问:“哥,谁啊?”

“没事。”加代说,“开快点。”

回到宾馆,敬姐已经回来了。

“吃饭怎么样?”她问。

“还行。”加代脱了外套。

敬姐看出他情绪不高,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加代被手机吵醒。

是江林。

“哥,出事了。”

“什么事?”

“四九城那边,有人在查你。”江林说,“传呼台那边反馈,好几个陌生号码在打听你。”

“谁打听?”

“不清楚,但应该是四九城本地的。”江林说,“哥,你在那边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加代想了想:“可能吧。”

“用不用我过去?”

“不用。”加代说,“你盯着深圳那边就行。”

“可是……”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敬姐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没事。”加代拍拍她,“你再睡会儿。”

敬姐不睡了,坐起来:“是不是昨晚……”

“别瞎想。”加代说,“今天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走走。”

洗漱完,加代带敬姐去吃早点。

老北京早点摊,豆汁焦圈,敬姐喝不惯豆汁,加代给她买了碗豆腐脑。

正吃着,旁边桌两个男人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王府饭店昨晚出事了。”

“什么事?”

“打架,打得挺凶,好像还动了家伙。”

“真的假的?”

“我二舅在饭店当保安,亲眼看见的。来了好几辆车,下来几十号人,把饭店围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饭店经理都吓傻了。”

加代筷子顿了顿。

敬姐也听见了,小声问:“是不是昨晚……”

“吃饭。”加代说。

吃完早点,加代带敬姐去故宫。

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了:“喂?”

“加代,是我,李娜。”

加代愣了愣:“有事?”

“加代,你……你没得罪什么人吧?”李娜声音有点慌。

“怎么了?”

“刚才王涛给我打电话,说……说要找人收拾你。”李娜说,“我听着不像开玩笑。加代,你要不先离开四九城吧?”

“谢谢,我知道了。”加代说。

“加代,我不是吓唬你。”李娜急了,“王涛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爸在四九城有点关系,你惹不起的。”

“嗯。”

“你……你小心点。”李娜说完,挂了电话。

敬姐看着加代:“是不是昨晚那些人……”

“没事。”加代拍拍她手,“逛咱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加代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三点多,加代和敬姐从故宫出来,刚走到停车场,就被几辆车围住了。

三辆面包车,一辆桑塔纳。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不是刀,是钢管、木棍。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加代是吧?”光头走过来。

加代把敬姐拉到身后:“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光头说。

“去哪?”

“去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光头笑了,挥了挥手里的钢管:“那我们就请你去了。”

敬姐紧紧抓着加代胳膊。

加代看看光头,又看看他身后那十几个人。

“行。”他说,“我跟你们走。但我媳妇得回去。”

“不行。”光头说,“一起。”

“她跟这事没关系。”

“少废话!”光头不耐烦了,“再啰嗦,连你媳妇一块收拾!”

加代眼神冷了。

他拿出手机。

“干什么?”光头问。

“打个电话,让我媳妇先回去。”加代说。

“打什么电话!”光头要来抢手机。

加代没动,看着光头:“我劝你,别碰我手机。”

光头手停在半空。

加代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行,你打。”光头退了一步,“快点。”

加代拨了个号。

很快通了。

“左帅,来故宫停车场。”加代说,“有人请我喝茶,你送敬姐回宾馆。”

说完挂了。

光头皱眉:“左帅?谁啊?”

“我兄弟。”加代说。

“我管你兄弟是谁!”光头一挥手,“把他俩都带……”

话没说完,一阵引擎声传来。

由远及近。

光头回头一看,愣住了。

停车场入口,十几辆车开进来。

打头是一辆路虎,后面跟着清一色的黑色轿车。

车停下,车门齐刷刷打开。

每辆车下来三四个人,全都穿着黑西装,戴墨镜。

转眼间,四五十号人,把光头他们围住了。

左帅从路虎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袋子。

丁健、马三跟在他身后。

光头脸色变了。

“哥。”左帅走到加代面前,“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送你嫂子回去。”

“好。”左帅对丁健说,“健子,送嫂子。”

丁健点头,领着敬姐上了一辆车。

车开走了。

加代这才看向光头:“现在,还喝茶吗?”

光头咽了口唾沫:“兄……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加代笑了,“拿着钢管请我喝茶,是误会?”

“这……”

“谁让你们来的?”加代问。

光头不说话。

左帅上前一步,黑色袋子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

袋子口开了,里面掉出几 把家伙。

不是钢管,是实打实的真理。

光头腿一软。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都吓傻了。

“我再问一遍,”加代说,“谁让你们来的?”

“王……王涛。”光头结结巴巴,“他……他爸让我们来的。”

“王涛他爸是谁?”

“王……王建国,做家具的。”

加代点点头,对左帅说:“查查这个王建国。”

“明白。”左帅拿出手机。

“大哥,大哥!”光头噗通跪下了,“我们就是拿钱办事,不知道是您啊!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回!”

加代没理他,看向左帅:“处理一下,别闹太大。”

“知道了,哥。”

加代转身,上了一辆车。

车开走了。

光头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左帅蹲下来,拍拍他脸:“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回去告诉王涛,再敢碰我哥一下,我让他王家在四九城消失。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

“滚。”

光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他那帮手下,也作鸟兽散。

左帅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东西收一收,撤。”

“帅子,”马三问,“那个王建国,查吗?”

“查。”左帅说,“敢动我哥,得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加代回到宾馆时,敬姐已经在房间了。

“没事吧?”敬姐迎上来。

“没事。”加代说,“几个小混混,已经打发了。”

“是不是王涛?”

“嗯。”

“他怎么能这样!”敬姐又气又怕,“要不咱们报警吧?”

“不用。”加代说,“这事我来处理。”

“可是……”

“放心。”加代搂住她,“在四九城,还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加代心里清楚,这事必须解决。

不然,后患无穷。

他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哥,那边搞定了?”江林问。

“嗯。”加代说,“你查一下,四九城做家具的王建国,什么来路。”

“已经在查了。”江林说,“刚才左帅给我打电话了。哥,这个王建国,就是个暴发户,没什么背景。家具厂开了五六年,挣了点钱,在本地有点关系,但不大。”

“他儿子王涛,你查一下。”

“查了。”江林说,“王涛,28岁,无业,靠他爸养着。平时吃喝嫖赌,没什么出息。对了,他跟刘斌是发小,关系不错。”

“刘斌……”加代沉吟。

“哥,要不要敲打敲打?”江林问。

“不用。”加代说,“先看看。”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四九城,他长大的地方。

二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人心,比如贪婪,比如嫉妒。

敬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加代,咱们回深圳吧。”她轻声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再等两天。”加代说,“等我把事情处理完。”

“你还要怎么处理?”敬姐抬头看他,“那些人,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加代转过身,看着她。

“敬姐,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他说,“今天他们敢找人来堵我,明天就敢去深圳找你。这种人,你不把他打怕了,他永远不知道疼。”

敬姐不说话了。

她知道加代说得对。

“那……你小心点。”

“嗯。”

晚上,加代接到一个电话。

是司玲。

看到来电显示时,加代有点意外。

他接起来:“喂?”

“加代,是我,司玲。”电话那头,女声温和,带着笑意。

“司玲,好久不见。”加代说。

“是啊,二十年了。”司玲说,“昨晚同学会,你怎么没来?”

“我去了,提前走了。”

“我听说了。”司玲顿了顿,“王涛那事,我也听说了。加代,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司玲说,“加代,我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有事?”

“算有事,也算没事。”司玲笑笑,“老同学叙叙旧,不行吗?”

加代想了想:“行。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王府饭店,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加代若有所思。

司玲这个时候找他,肯定不只是叙旧。

难道是因为刘斌?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斌。

加代没接。

刘斌连着打了三次,加代才接。

“加代!加代你听我说!”刘斌声音慌张,“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是王涛自己找的人,我不知道!”

“嗯。”

“真的!我发誓!”刘斌说,“加代,咱们老同学,我能干那种事吗?”

“还有事吗?”加代问。

“有!有!”刘斌赶紧说,“加代,昨天是我喝多了,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工程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解决。”

“嗯。”

“加代,你看,咱们能不能见一面?我当面给你赔罪。”

“不用了。”加代说,“刘斌,好自为之。”

说完,挂了电话。

敬姐在旁边听着,问:“刘斌?”

“嗯。”

“他找你干嘛?”

“认错。”加代说。

“他会认错?”敬姐不信。

“由不得他不认。”加代说。

敬姐看着加代,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了解得还不够深。

她在深圳见过加代的朋友,见过那些人对加代的尊敬。

但那是深圳。

这是在四九城,加代的老家。

她一直以为,加代在四九城没什么根基。

现在看来,她错了。

“加代,”敬姐轻声问,“你在四九城……也有朋友?”

“有几个。”加代说。

“那昨天同学会,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加代笑了,“敬姐,同学会是叙旧的,不是炫耀的。他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不在乎。”

敬姐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清楚,加代不是不在乎。

是不屑。

第二天中午,王府饭店。

加代到的时候,司玲已经到了。

还是牡丹厅。

但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加代!”司玲站起来,笑着招手。

二十年不见,司玲变化很大。

当年的青涩丫头,如今成了干练的职场女性。短发,西装,妆容精致,气质出众。

“司玲,好久不见。”加代坐下。

“是啊,好久不见。”司玲给加代倒茶,“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你变了。”加代说。

“变老了?”

“变漂亮了。”

司玲笑了:“加代,你也会说好听的了。”

“实话。”

两人寒暄几句,菜上来了。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了几个招牌菜。”司玲说。

“我不挑。”加代说。

吃饭时,两人聊了些近况。

司玲大学毕业后进了城建集团,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干到副总。去年离了婚,现在一个人。

“你呢?”司玲问,“听说你在深圳?”

“嗯,做点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点。”加代说。

司玲看着加代,笑了笑:“加代,你还是这样,不爱说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司玲点点头,“对了,刘斌那个工程,是你让他找我的?”

“不是。”加代说,“他自己找的你。”

“我说呢。”司玲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你,我还以为是你让他找我的。”

“他工程有问题?”加代问。

“问题大了。”司玲说,“材料以次充好,施工偷工减料。要不是看在老同学份上,我早就让他停工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公事公办。”司玲说,“该整改整改,该罚款罚款。加代,这事你别管,我处理。”

“我没想管。”加代说。

司玲看着他,忽然笑了:“加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管闲事。”

“闲事管不过来。”

“那倒是。”司玲端起茶杯,“对了,昨天王涛找你麻烦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王涛他爸王建国,我认识。”司玲说,“那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点钱,在本地有点关系。要不要我打个招呼?”

“不用。”加代说,“我能处理。”

司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司玲送加代到门口。

“加代,”她忽然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加代一愣:“什么事?”

“毕业那年,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司玲说,“你没回。”

加代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一封信,但他那会儿家里出事,根本没心思看。

后来信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不知道。”加代说。

“现在知道了。”司玲笑笑,“不过都过去了。加代,祝你幸福。”

“谢谢。”

司玲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加代,有件事得提醒你。”她说,“王涛那个人,睚眦必报。你小心点。”

“嗯。”

“还有刘斌,”司玲顿了顿,“他那个公司,账目有问题。我这边已经开始查了,估计很快会出事。你离他远点。”

“知道了。”

司玲走了。

加代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

正抽着,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是王涛。

副驾驶上,坐着刘斌。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加代,”王涛下车,走到加代面前,“可以啊,傍上司玲了?”

加代没理他,继续抽烟。

“我跟你说话呢!”王涛提高声音。

“听见了。”加代说。

“听见了不吭声?”王涛冷笑,“怎么,以为找了司玲当靠山,我就动不了你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王涛,我劝你,别再惹我。”

“我惹你怎么了?”王涛指着加代,“我告诉你,昨天那是意外!今天,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李哥,是我,王涛。人就在王府饭店门口,你带人过来吧。”

挂了电话,王涛得意地看着加代:“加代,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个头,我还能饶你一次。”

加代没说话,把烟掐了。

刘斌走过来,小声说:“加代,你就低个头吧。王涛真叫人了,不是昨天那些小混混,是正经道上混的。”

加代看了刘斌一眼:“刘斌,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刘斌脸色变了变,没动。

“行,你们俩一起。”王涛笑了,“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在四九城,谁说了算!”

十分钟后,三辆车开过来。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

“李哥!”王涛迎上去,“就是他!”

疤脸男看向加代,皱了皱眉。

“小子,混哪的?”他问。

“深圳。”加代说。

“深圳?”疤脸男笑了,“在四九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不懂。”加代说。

“不懂?”疤脸男上前一步,“那我教教你。”

他手刚抬起来,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路边。

车门打开,左帅下车。

“哟,挺热闹啊。”左帅走过来,看了看疤脸男,“李老四,长本事了?”

疤脸男看见左帅,脸色一变。

“帅……帅哥?”

“还认得我?”左帅走到他面前,“怎么,要动我哥?”

“不……不敢。”疤脸男汗下来了。

“不敢?”左帅指了指他身后那些人,“带这么多人来,还说不敢?”

“误会,都是误会!”疤脸男赶紧说,“我不知道是您哥,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左帅看向加代:“哥,怎么处理?”

加代没看疤脸男,看向王涛。

王涛已经傻了。

他找的李哥,在四九城也算一号人物。可在这个左帅面前,像耗子见了猫。

“王涛,”加代开口,“现在,是谁说了算?”

王涛腿一软,差点跪下。

“加……加代,我错了,我真错了!”王涛哭丧着脸,“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次!”

“饶你?”加代看着他,“昨天饶你一次,今天又来。王涛,你觉得我很好说话?”

“不不不!”王涛赶紧说,“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发誓!”

“发誓没用。”加代说,“左帅。”

“在。”

“打断他一条腿。”加代说,“让他长点记性。”

“好嘞。”左帅拎着钢管就走过去。

“别!别!”王涛噗通跪下了,“加代!代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你饶了我!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加代没理他。

左帅已经走到他面前。

“哥!哥!饶命!”王涛哭喊。

刘斌也跪下了:“加代,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饶了他吧!”

加代看着刘斌:“刘斌,你现在知道我们是同学了?”

刘斌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左帅。”加代说。

左帅举起钢管。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

加代转头,看见司玲从饭店里走出来。

她刚才没走?

“加代,”司玲走过来,“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加代看着她。

“王涛他爸,跟我爸有点交情。”司玲说,“打断腿,太过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行,给你面子。”他对左帅说,“让他滚。”

左帅收了钢管,踹了王涛一脚:“滚!”

王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疤脸男那些人,也赶紧溜了。

只剩下刘斌还跪在地上。

“加代,我……”刘斌哆嗦着。

“刘斌,”加代说,“从今往后,咱们不是同学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要走。

“加代!”刘斌喊了一声。

加代停住。

“工程的事……”刘斌说,“你能不能……跟司玲说说……”

加代回头看他,笑了。

“刘斌,你到现在,还在想工程的事?”

“我……”

“司玲,”加代说,“公事公办。”

司玲点头:“明白。”

刘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加代上了左帅的车。

车开走了。

司玲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司总,”助理走过来,“那个刘斌……”

“查。”司玲说,“往死里查。”

“是。”

车上,左帅问:“哥,就这么放过那小子?”

“不然呢?”加代说,“真打断他腿?”

“便宜他了。”左帅说。

“司玲出面了,得给她面子。”加代说。

“司玲?刚才那女的?”

“嗯,我同学。”

“长得不错。”左帅笑。

加代看了他一眼。

“当我没说。”左帅赶紧闭嘴。

加代看向窗外。

四九城的街道,在眼前掠过。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他和同学们放学回家。

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慢。

人心,也很简单。

二十年,什么都变了。

“哥,回宾馆?”左帅问。

“嗯。”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回深圳了。

回到宾馆,敬姐正在收拾行李。

看见加代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加代脱了外套,“收拾东西干嘛?”

“咱们回深圳吧。”敬姐说,“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加代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吓着了?”

“有点。”敬姐靠在他肩上,“加代,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干嘛非要跟那些人纠缠?”

“这不是我想纠缠。”加代轻声说,“是有些人,非要往枪口上撞。”

敬姐不说话了。

她知道加代说得对。

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加代说,“今晚好好休息。”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江林。

“哥,查清楚了。”江林说,“王建国那个家具厂,问题不少。偷税漏税,用劣质材料,还拖欠工人工资。我这边有朋友在税务那边,一句话的事。”

“不用。”加代说,“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可是哥,他儿子……”

“他儿子已经得到教训了。”加代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明白了。”江林顿了顿,“哥,还有个事。刘斌那个装修公司,被查了。城建、税务、工商,三路人马,估计够他喝一壶的。”

“司玲干的?”

“应该是。”江林说,“哥,这个司玲,什么来头?”

“老同学。”

“就这?”

“就这。”

江林不问了:“行,那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深圳这边几个项目等你定。”

“明天下午的飞机。”

“好,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边。

敬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加代,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加代说,“想二十年前,咱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多好。”敬姐轻声说,“没这么多烦心事。”

“是啊。”加代拍拍她的手,“但人总是要长大的。”

晚上,加代和敬姐去敬姐父母家吃饭。

老两口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不停地给加代夹菜。

“小代,多吃点,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敬姐妈妈说。

“妈,我们会常回来的。”敬姐说。

“常回来好,常回来好。”老太太眼睛有点红。

吃完饭,加代陪老爷子下棋。

老爷子棋艺不错,加代让着他,连输三盘。

“小代,你不用让我。”老爷子说,“该赢就赢。”

“是真下不过您。”加代笑。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小代,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事,该放就放,别老记着。”

“我知道。”

“那个刘斌,我昨天在街上碰见他爸了。”老爷子说,“老头挺可怜,说儿子公司要被封了,问能不能找你帮忙说说情。”

加代没说话。

“我没答应。”老爷子说,“我说我女婿就是个做小生意的,帮不上忙。”

“谢谢爸。”

“谢啥。”老爷子摆摆手,“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刘斌那孩子,心术不正,是该吃点苦头。”

加代点点头。

下完棋,加代和敬姐告辞。

走到楼下,敬姐说:“爸说得对,有些事,该放就放。”

“嗯。”加代搂住她,“走吧,回家。”

第二天上午,加代在宾馆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喂?”

“加代,我是王涛他爸,王建国。”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讨好。

“有事?”

“加代,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王建国说,“是我儿子不对,我代他给你道歉。你看,能不能给个机会,我请你吃个饭,当面赔罪?”

“不用了。”加代说。

“加代,你别这样。”王建国急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毁了他啊!”

“我毁了他?”加代笑了,“王老板,是你儿子要毁了我。”

“是是是,是他不对!”王建国说,“这样,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我赔!”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办!”

加代沉默了几秒。

“王老板,我什么都不缺。”他说,“我只想告诉你,管好你儿子。下次再惹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明白!明白!”王建国赶紧说,“我保证,他再也不敢了!”

“最好是这样。”

挂了电话,加代继续收拾东西。

刚收拾完,门铃响了。

敬姐去开门,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刘斌。

他看上去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加代在吗?”刘斌问。

“在。”敬姐让开门。

刘斌走进来,看见加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事?”加代问。

“加代,”刘斌嗓子沙哑,“我公司……被封了。”

“听说了。”

“是你……是你让司玲干的?”

“不是。”加代说,“是你自己作死。”

刘斌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加代,我错了。”他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跟司玲说说,让她高抬贵手。不然……不然我真活不下去了!”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敬姐有点不忍,小声说:“加代……”

“刘斌,”加代开口,“二十年前,你家里穷,衣服破了都没钱买新的。我妈给你缝衣服,还给你煮了碗鸡蛋面。你还记得吗?”

刘斌愣了愣,点头:“记得。”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加代问,“你说,等你有钱了,一定报答我们家。”

刘斌不说话。

“后来我爸妈去世,你来家里看我,给了我两百块钱。”加代继续说,“那时候两百块钱不少,我记着这份情。”

“所以这次同学会,你叫我来,我来了。你让我帮你找司玲说情,我没答应,你就翻脸。刘斌,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刘斌跪下了。

“加代,我不是人!我忘恩负义!我该死!”他扇自己耳光,“你打我,你骂我,我都认!但求你,帮帮我!我公司要是没了,我就真的完了!”

加代看着他,叹了口气。

“刘斌,我帮不了你。”他说,“你自己犯的错,得自己承担。”

“加代……”

“你走吧。”加代转过身,“以后,别来找我了。”

刘斌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加代没回头。

敬姐把他扶起来,送到门口。

“刘斌,好自为之。”她说。

刘斌走了,背影佝偻,像个老头。

敬姐关上门,走回房间。

“加代,你真的不帮他?”

“怎么帮?”加代说,“他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是犯法。我要帮他,就是同流合污。”

敬姐点点头,不再说话。

中午,左帅来接加代去机场。

车上,左帅说:“哥,王涛那边,我让人盯着了。那小子吓破了胆,昨天连夜跑外地去了。”

“嗯。”

“刘斌公司,估计得黄。”左帅说,“司玲那边下手挺狠,一点情面不留。”

“她做得对。”加代说。

到了机场,左帅把车停下。

“哥,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他说,“深圳那边,江林哥会接你们。”

“好。”加代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应该的。”左帅笑笑,“哥,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安排。”

“行。”

加代和敬姐进了机场。

办理登机,过安检,在候机室等着。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加代去买了杯咖啡。

回来时,看见敬姐身边坐了个女人。

是司玲。

“你怎么来了?”加代走过去。

“来送送你。”司玲站起来,“不欢迎?”

“没有。”加代坐下。

敬姐识趣地说:“我去买本杂志。”说完走了。

司玲坐下,看着加代:“昨天的事,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面子,放了王涛。”

“应该的。”加代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司玲开口,“当年那封信,你真的没看?”

“没有。”加代说,“那会儿家里出事,没心情。”

“我知道。”司玲点点头,“你爸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司玲笑笑,“加代,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你看了那封信,我们会怎么样?”

加代看着她,没说话。

司玲笑了:“算了,不问了。都过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加代。

“这是什么?”

“刘斌公司的账目复印件。”司玲说,“我留了一份。你拿着,万一他以后找你麻烦,这是个把柄。”

加代没接。

“拿着吧。”司玲塞进他手里,“就当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

加代收了。

“谢谢。”

“不客气。”司玲看看表,“你该登机了。”

“嗯。”

敬姐回来了。

司玲站起来,对敬姐说:“嫂子,加代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他。”

敬姐点点头:“我会的。”

“那……我走了。”司玲对加代说,“保重。”

“保重。”

司玲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没回头。

加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敬姐挽住他。

飞机起飞时,加代看着窗外的四九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敬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加代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这趟四九城之行,该了的了,该断的断了。

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江林在出口等着。

“哥,嫂子!”他招手。

加代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江林接过行李,“车在外面。”

上了车,江林一边开车一边说:“哥,你不在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广州那边来了个老板,想跟咱们合作,等你定呢。”

“什么来路?”

“做外贸的,实力不错。我查了,背景干净。”

“约个时间,见见。”

“好。”

车开到加代在深圳的别墅。

敬姐先下车进去了。

江林跟着加代进了书房。

“哥,四九城那边,真没事了?”江林问。

“没事了。”加代坐下,“刘斌公司倒了,王涛跑了,就这样。”

“便宜他们了。”江林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加代点了根烟,“对了,让你查的那个司玲,查到了吗?”

“查了。”江林说,“司玲,38岁,离异,城建集团副总。她爸是原来城建局的副局长,退休了。人脉挺广,在四九城有点能量。”

“嗯。”

“哥,她对你……”江林试探着问。

“老同学。”加代说。

“就这?”

“就这。”

江林不问了:“行,那我先去忙了。晚上有个饭局,去吗?”

“不去了,累了。”

“好,那你休息。”

江林走了。

加代坐在书房里,抽着烟,想着这趟四九城之行。

刘斌,王涛,司玲……

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二十年前,教室里的那一幕。

司玲回头问他题,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干净。

加代摇摇头,把烟掐了。

都过去了。

晚上,加代和敬姐在家吃饭。

敬姐做了几个菜,都是加代爱吃的。

“还是家里好。”敬姐说,“在四九城,吃什么都不得劲。”

“那是你想家了。”加代笑。

“是有点。”敬姐给他夹菜,“加代,以后……还回四九城吗?”

“你想回就回。”

“我不想。”敬姐说,“那些人,我不想再见。”

“那就少回。”加代说。

吃完饭,加代在阳台喝茶。

手机响了,是李娜。

加代犹豫了一下,接了。

“加代,你回深圳了?”李娜问。

“嗯。”

“那就好。”李娜说,“加代,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对不起,我……”

“跟你没关系。”加代说。

“不,有关系。”李娜说,“其实那天同学会,我看得出来,王涛他们故意针对你。但我没敢说话。对不起,加代,我太懦弱了。”

“没事。”

“加代,你……你没生我气吧?”

“没有。”

李娜松了口气:“那就好。加代,其实咱们班很多人,都挺愧疚的。昨天刘斌在群里说了你的事,大家才知道,你混得那么好。王涛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无所谓。”加代说。

“怎么能无所谓呢?”李娜说,“加代,我们想重新组织一次同学会,就几个关系好的,不带刘斌他们。你来吗?”

“看时间吧。”

“好,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加代笑了笑。

人呐,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谁都看不起你。

你富了,谁都来巴结你。

没意思。

敬姐走过来,递给他一盘水果。

“谁啊?”

“李娜。”

“她找你干嘛?”

“说同学会的事。”

“还去?”敬姐皱眉。

“不去了。”加代说,“没意思。”

敬姐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看着窗外的夜景,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很安静,很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

加代又回到了深圳的节奏。

每天见客户,谈生意,处理各种事情。

江林、左帅、丁健他们,也各忙各的。

偶尔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关于四九城的事,没人再提。

好像那只是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加代正在公司开会,江林急匆匆推门进来。

“哥,出事了。”

加代示意会议暂停,跟江林出去。

“什么事?”

“四九城那边,刘斌自杀了。”

加代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江林说,“从公司楼顶跳下来的,当场死亡。”

加代沉默了。

“哥,你没事吧?”江林问。

“没事。”加代说,“怎么突然……”

“他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带走了。估计是没活路了。”

加代点了根烟,没说话。

“哥,这事跟你没关系。”江林说,“是他自己作的。”

“我知道。”加代说,“但他妈怎么办?老太太就他一个儿子。”

“我打听过了,老太太有退休金,生活没问题。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挺可怜的。”

加代抽了几口烟,说:“江林,你以我的名义,给老太太送十万块钱过去。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刘斌的朋友。”

“哥,这……”

“去吧。”

“好吧。”

江林走了。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心里有点堵。

刘斌罪不至死。

但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他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二十年的同学,就这么没了。

晚上回到家,加代情绪不高。

敬姐看出他有心事,问:“怎么了?”

“刘斌死了。”

敬姐手一抖:“怎么死的?”

“自杀。”

敬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加代,你别多想。是他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加代说,“就是觉得……有点难受。”

敬姐抱住他:“你没错,加代。你对他仁至义尽了。”

“嗯。”

那晚,加代做了个梦。

梦见二十年前的教室,刘斌坐在他旁边,问他借橡皮。

阳光很好,大家都笑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

加代坐起来,点了根烟。

敬姐醒了,轻声问:“又做梦了?”

“嗯。”

“梦见刘斌了?”

“嗯。”

敬姐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天亮后,加代给司玲打了个电话。

“喂?”司玲的声音有点疲惫。

“是我,加代。”

“加代?”司玲顿了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斌的事,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刚知道。”司玲说,“加代,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没有。”加代说,“公事公办,你没错。”

“可我没想到他会……”司玲叹了口气,“加代,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加代说,“是他自己承受能力太差。”

“可我心里不舒服。”司玲说,“毕竟同学一场。”

“我也是。”加代说,“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司玲,这事过去了,别再想了。”

“嗯。”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加代放下手机,心里轻松了点。

有些事,说出来就好。

三天后,加代收到一个包裹。

是从四九城寄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加代翻开,里面全是初中时的照片。

有班级合影,有运动会,有春游。

一张张青涩的脸,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翻到最后,有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加代捡起来,愣了。

那是他和司玲的合影。

照片上,他们大概十五六岁,站在学校操场上,笑得有点拘谨。

背面有一行字,是司玲的笔迹:

“1990年5月20日,加代,我喜欢你。”

加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夹回相册,合上。

放进了书柜最里面。

有些事,有些人,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加代正在见客户,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

加代没接。

过了几分钟,又打来。

加代让客户稍等,出去接了。

“喂?”

“加代,是我,王建国。”王建国的声音很急,“我儿子出事了!”

“什么事?”

“他在外地,被……被打了!腿打断了!”王建国哭喊着,“加代,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加代说,“我没那么闲。”

“那是谁?”王建国问,“我儿子说,是几个东北口音的人干的,是不是你兄弟?”

“不是。”加代说,“王老板,你儿子得罪的人多了,不一定是我。”

“可……”

“我挂了,在忙。”

加代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

继续谈生意。

但心里清楚,这事大概是左帅干的。

那小子,嘴上说算了,心里憋着气呢。

晚上,加代给左帅打电话。

“帅子,王涛的腿,是你打断的?”

左帅沉默了两秒:“哥,你怎么知道?”

“猜的。”加代说,“为什么?”

“那小子欠揍。”左帅说,“我让人盯着他,发现他在外地还到处说你是非。我气不过,就让人去教训了他一顿。”

“胡闹。”加代说,“我说了,这事过去了。”

“哥,我就是气不过。”左帅说,“那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疼。”

“下不为例。”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摇摇头。

左帅那脾气,还是这么冲。

不过也好,王涛那种人,是该吃点苦头。

这件事,加代没再管。

后来听说,王涛腿瘸了,回了四九城,天天在家待着,不敢出门。

王建国的家具厂,因为偷税漏税,被罚了一大笔钱,生意一落千丈。

这些,加代都是从江林那里听说的。

他没问,江林主动说的。

“哥,这就叫恶有恶报。”江林说。

“嗯。”加代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年底。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风大。

加代在公司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准备回家。

江林进来说:“哥,四九城那边来信了。”

“什么信?”

“司玲的信。”江林递过一个信封。

加代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

司玲要结婚了。

对象是个大学教授,离异,带个孩子。

“哥,你去吗?”江林问。

加代看着请柬,想了想:“不去了。你帮我备份礼,送过去。”

“行。”

江林走了。

加代拿着请柬,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抽屉里。

晚上回家,加代跟敬姐说了这事。

“司玲要结婚了?”敬姐有点惊讶,“这么快?”

“也不算快。”加代说,“她一个人,总得有个伴。”

“那你去吗?”

“不去。”加代说,“你替我去吧。”

“我?”敬姐一愣。

“嗯。”加代说,“你代表我去,送份礼,祝福一下。”

敬姐看着加代,点点头:“好。”

第二天,敬姐飞四九城。

加代没去送她,在公司忙。

江林进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加代头也不抬。

“哥,你真不去?”

“不去。”

“可司玲她……”

“她什么?”加代抬头。

“没什么。”江林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毕竟……毕竟你们……”

“我们只是同学。”加代说,“江林,你想多了。”

“好吧。”江林不说了。

加代继续看文件,但有点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的天空,想起了那张照片。

“1990年5月20日,加代,我喜欢你。”

二十年前的一句话。

现在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加代笑了笑,摇摇头。

都过去了。

三天后,敬姐回来了。

“怎么样?”加代问。

“挺好的。”敬姐说,“司玲很漂亮,新郎人也不错。对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的祝福。还有,祝你幸福。”

加代点点头:“嗯。”

“加代,”敬姐看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遗憾?”

“遗憾什么?”

“就是……你们当年……”

“当年的事,就让它留在当年吧。”加代搂住敬姐,“我现在有你,有家,很幸福。”

敬姐靠在他怀里,笑了。

“嗯,我们很幸福。”

年后,加代的事业越做越大。

深圳、广州、珠海,到处都有他的生意。

江林、左帅、丁健他们,也都独当一面了。

偶尔聚在一起,还是会提起四九城的事。

但都是当笑话讲。

“哥,你还记得那个王涛吗?”左帅说,“听说他现在在街上摆摊卖水果,见人就躲,可怂了。”

“刘斌他妈,我每个月都让人送钱去。”江林说,“老太太现在好多了,还让我谢谢你。”

“司玲生了,是个女儿。”丁健说,“我去看过,长得像她。”

加代听着,只是笑笑。

不说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没必要再提。

2005年,加代四十岁。

生日那天,敬姐给他办了个小派对。

就几个亲近的兄弟,在家里吃顿饭。

江林、左帅、丁健、马三他们都来了。

喝到一半,江林说:“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吧。”加代说。

“十三年。”江林说,“1992年认识的,到现在,十三年了。”

“时间真快。”左帅感慨,“一转眼,咱们都老了。”

“你才多大,就说老。”丁健笑。

“三十多了,还不老?”左帅说。

大家笑起来。

敬姐端来蛋糕,点上蜡烛。

“许个愿吧。”她说。

加代看着蜡烛,想了想,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左帅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加代笑。

其实他许的愿很简单。

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吃完饭,大家在客厅聊天。

加代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江林跟出来。

“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王建国死了。”

加代一愣:“怎么死的?”

“肝癌,晚期。”江林说,“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没撑过三个月。”

“王涛呢?”

“守着个水果摊,勉强度日。”江林说,“他爸给他留了套房子,但卖了还债了。现在租房子住。”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江林,你帮我个忙。”

“你说。”

“给王涛找个正经工作。”加代说,“别太累的,能养活自己就行。”

“哥,你还帮他?”

“不是帮他。”加代说,“是给他爸一个面子。人死债消,算了。”

江林点点头:“行,我安排。”

“嗯。”

加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

深圳的夜,很美。

也很暖。

第二天,加代收到一封信。

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加代:

你好。

我是王涛。

我爸去世前,让我给你写这封信。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管教好我,让我得罪了你。

他说,你是好人,让我跟你道歉。

加代,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狗眼看人低。你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还帮我找工作。

谢谢你。

我会好好工作,重新做人。

祝你一切顺利。

王涛

2005年3月12日”

加代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继续工作。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恩怨,那些是非,都随着时间,慢慢淡了。

现在这样,挺好。

2008年,奥运会。

加代带着敬姐回四九城看比赛。

顺便看看老人。

敬姐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还好。

加代陪老爷子下棋,还是输。

“小代,你这棋艺,一点没长进。”老爷子笑。

“是您厉害。”加代说。

下完棋,老爷子说:“小代,陪我出去走走。”

“好。”

爷俩在胡同里溜达。

走到一个路口,老爷子停下。

“小代,你看那儿。”他指着一个水果摊。

加代看过去,愣了。

是王涛。

他坐在轮椅上,守着水果摊,正在给顾客称苹果。

腿还是瘸的,但脸上有笑容。

“他爸死后,他就靠这个摊子生活。”老爷子说,“人踏实了,不像以前那么浮躁了。”

“嗯。”

“你帮了他?”老爷子问。

“没有。”加代说,“是他自己帮自己。”

老爷子看看加代,笑了。

“走吧,回家吃饭。”

“好。”

加代最后看了一眼王涛,转身走了。

王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

看见加代,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笑了笑。

加代也点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各走各路。

挺好。

看完奥运会,加代和敬姐准备回深圳。

在机场,又碰到了司玲。

她带着女儿,也在等飞机。

“加代!”司玲招手。

加代走过去。

“这么巧。”司玲笑,“你们也回深圳?”

“嗯。”加代看看她女儿,“这么大了。”

“五岁了。”司玲摸摸女儿的头,“叫叔叔。”

“叔叔好。”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你好。”加代笑笑。

敬姐和司玲聊起来。

加代站在一边,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二十年前,他们还是孩子。

二十年后,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加代。”司玲走过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看那封信。”司玲说,“如果看了,也许我们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司玲笑,“很好。”

登机时间到了。

“那……再见。”司玲说。

“再见。”

司玲牵着女儿走了。

加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教室里那个回头问问题的女孩。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干净。

“加代,走了。”敬姐挽住他。

“嗯。”

飞机起飞,离开四九城。

加代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很平静。

这趟回来,见了该见的人,了了该了的事。

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什么牵挂了。

敬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加代,咱们以后每年都回来一次,好吗?”

“好。”

“看看爸妈,看看老朋友。”

“好。”

“加代。”

“嗯?”

“我爱你。”

加代搂紧她:“我也爱你。”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南方。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生活。

有四九城没有的温暖。

加代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年前。

教室里坐满了人,老师在讲课,同学们在听课。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黑板上。

一切都那么美好。

一切都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