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起身，把电视声音调低了半格，算是听见了。

门口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提着两箱奶，站在我爸面前，喊了一声“爸”。我爸愣在那儿，眼眶先红了。我在厨房剥蒜，没出去，低头把蒜瓣上的皮一片片撕干净。

我爸招呼他坐，声音里带着我这些年没见过的热络。他喊我：“姐，好久不见。”我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那年他妈妈跟我爸离婚后，他跟了他妈，我们十年没见过面。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想来看看。我爸连连说好，让他晚上留下来吃饭。我没吭声，去厨房切土豆丝，刀落在菜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平时稳得多。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年逢年过节，我爸嘴里偶尔念叨他，说他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从没接过话茬。

他坐在客厅跟我爸聊，声音不大，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说自己在南方打工，刚回来不久，租的房子要到期了。我爸问那你怎么打算，他没说利索，支吾了两句。

我切完土豆丝又剥了几个蒜，没急着炒菜。朵朵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跑过来问我那人是谁。我说你爷爷的客人，快去写作业。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我端着碗低头扒饭。他忽然说，姐，这土豆丝炒得脆，跟我妈炒的一个味。我没抬头，说了句“凑合吃吧”，筷子把碗边碰了一下。

我爸看他吃得急，说你多吃点。然后转头跟我说，他那租的房子不太行，要不先在家住两天。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扒饭，也没推辞。

吃完饭我去洗碗，朵朵跑过来说那人今晚睡哪儿。我说爷爷会安排。水流冲着手背，不凉也不烫。我爸在客厅打电话，我听见他在跟我姑姑说，孩子回来了，住两天。

那一晚他没走，睡了我妈生前住的那间屋。我把门关得很轻，帮朵朵盖好被子，坐床边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多买了两样肉。回来在楼道里站了站，听见屋里他跟朵朵说话，问几年级了，作业多不多。朵朵说三年级了，数学不好。他笑了，说叔叔数学也不好。

第三天我爸跟我说，他打算找工作，可能得住一阵子。我拎着拖把拖地，没抬头，说“哦”。拖到沙发跟前的时候，他正坐那儿玩手机，把脚抬起来让我拖下面。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自己家的地，拖的时候还得看别人抬不抬脚。

第四天他没找工作，说天太热。中午吃了饭就躺回那屋睡了。我收拾碗筷，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到花盆里。我说爸，花要浇死了。他把烟掐了，没说话。

第五天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带了两件T恤，说是地摊上买的，便宜。我爸问他找工作的事，他说投了简历了。我爸就信了。

第七天我晾衣服的时候，他站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他说“再等等”，具体等什么没听清。我把他的T恤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拧干水，挂在衣架上。朵朵的衣服夹在他衣服中间，小很多。

第十天晚饭，我爸说他一个老同事的儿子在物流公司干，问要不要去。他说再想想。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朵朵在旁边写生字，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

这房子是我妈走之前过户给我的，我爸住在这儿，我没说过二话。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吃饭，多了一个人洗澡，多了一个人把袜子扔在沙发上。我每天收拾，每天做饭，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第十二天他洗完澡把湿毛巾搭在我晾好的床单旁边，水滴到床单上。我把毛巾拿下来，挂到卫生间门后面，没吭声。朵朵问我，妈妈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累了。

第十五天我爸拿了两千块钱给我，说他给的，说是生活费。我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接。我说放桌上吧。我爸放桌上，转身走了。那钱在桌上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我拿去买了菜和油，找回来的零钱放在抽屉里。

第二十天吃饭的时候，我爸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他问谁打的，我爸说打错了。我看我爸脸上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哄朵朵睡着以后，去客厅倒水。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到最小。我问他，他到底回来干嘛的。我爸说，他妈妈再婚了，那边不让他住了。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指关节捏得有点发白。我说他回来是想住这儿。我爸没否认，说先住着吧，总得有地方去。我说那他去哪儿，他想住多久。

我爸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忽然很安静。他说他好歹是我儿子。我说我也是你女儿。我爸站起来，走进他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白惨惨的。攥着衣角拧了一下，松开，再拧。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吃早饭。我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叫了两声。他说不饿。朵朵坐那儿喝粥，问我他是不是不吃了。我说不管他。

中午他就起来了，穿了件干净T恤，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我爸从外面回来，说楼下超市招人，你去问问。他说行，下午去。

下午他没去，说超市工资低。我蹲在卫生间刷拖鞋，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刷。泡沫冲下去的时候，水流声音很大。

晚上他跟我爸在阳台上说了很久的话，门关着，听不清。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朵朵跑过来跟我说，妈妈，他明天要走了。我说去哪儿。朵朵说他没说。

我把碗搁下的时候，声响大了一点。朵朵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手滑了。

朵朵一天天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