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4年冬天,法国巴黎皇家档案馆里蹲着一个叫雷慕沙的汉学家,这人本来是去查对一批蒙古帝国的旧文书,结果在积满灰尘的卷宗堆里摸出了一张散发着羊膻味的破烂信纸。

他把纸展开之后整个人当场愣住了,一张长到离谱的羊皮卷,密密麻麻写满了畏兀儿体蒙古文,而右下角那个被岁月浸成暗红色的方印,居然是六个九叠篆汉字,一笔不乱,端端正正压在波斯君主给法国国王的国书落款处。

这枚印的出现直接把整个欧亚大陆十三世纪的政治秩序翻了底朝天:原来统治着今天伊朗、伊拉克和阿塞拜疆大片土地的伊利汗国,在法理上从头到尾归元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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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写于1289年的信,信件篇幅长到超乎常人想象,而收信人是法王腓力四世,其时正值十字军东征的尾声,欧洲各宫廷里还残存着从圣城夺回耶路撒冷的最后一股热气。写信的伊利汗阿鲁浑向腓力四世提出夹击当时在中东难以阻挡的马穆鲁克王朝,承诺一旦合击告成就把耶路撒冷拱手让给罗马教廷,还当场表示愿意举国皈依基督教。

法国方面最后没有回应,但这封信被巴黎的档案库原封不动地收了进去。当雷慕沙在时隔近半个世纪之后重新展开这张羊皮纸时,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已经不是信里面的军事结盟条款,而是那枚印,六字九叠篆“辅国安民之宝”,这种规格的印章绝对不是任何一个独立国家的君主能随便刻出来盖上去的,它是宗主国皇帝授予藩属国王的权力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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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波斯君主在写给法国国王的国书上动用了元朝的官印,这是用最外交的方式告诉第三方:我这个汗王是忽必烈封的臣,我的合法性从元大都而来。

要弄清这方印章怎么会被盖到波斯君主的国书上去,得从拖雷家族四个同母兄弟那几根断不了的骨头捋起。蒙哥是大哥,1251年坐上大汗的位置之后给三个弟弟各派了一摊活:二弟忽必烈管漠南汉地,三弟旭烈兀挂帅西征,四弟阿里不哥留在和林守老营。

旭烈兀出兵的时间表拉得非常紧,1256年铁骑踏过阿姆河,先碾碎了专门搞政治暗杀的伊斯玛仪教派的深山堡垒,紧接着1258年三路大军合围巴格达,末代哈里发被处死,阿拔斯王朝就此化为历史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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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烈兀就这样在波斯站稳脚跟,建立了伊利汗国,而“伊利”在突厥语里的本义就是“臣服、服从”,自己主动打在门牌上的政治身段,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过对大汗的从属性。

1259年蒙哥死在四川钓鱼城下之后,拖雷家族的内部天平就彻底歪了。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各自宣布继承汗位,两边相持不下,旭烈兀站了忽必烈的队。1264年阿里不哥投降,忽必烈胜出,派出使者团走了整整一年多才翻过帕米尔高原抵达波斯,把一份册封诏书连同那枚“辅国安民之宝”的印章一并交给了旭烈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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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此举,是以大汗之尊正式确认旭烈兀的合法统治地位,同时将波斯纳入元朝的宗藩体系。但这套制度在旭烈兀死后才算真正经受住考验。1265年旭烈兀去世,诸王和重臣一致推举长子阿八哈继位,阿八哈却死活不敢举办正式的登基大典。

他给出的理由在当时的波斯贵族圈里一传出去没人敢反驳,“忽必烈是我父亲的大汗,我的职衔是由大汗封给我父亲的,现在大汗还未封我,我怎能擅自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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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整整四年,忽必烈派出的敕封使团带着金册和诏书经过长途旅途,终于在1270年抵达波斯,阿八哈正式被册封为伊利汗。也正是在这一年,阿八哈才郑重地举行了登基仪式,而新汗王印依然是那方“辅国安民之宝”。

此后这套政治程序像铁打的一样贯穿过伊利汗国每一代汗王的廷前台阶,每一任伊利汗都知道没有元朝的天文历法和钦天监颁发的汗历、金册、印章,他那个王座在法律上就站不稳。现存1279年阿八哈颁发的一张敕令上,就正正规规地盖着这枚汉字印;而1284年阿八哈去世后,继位的贴古迭儿还没来得及巩固权位,就被阿八哈的儿子阿鲁浑起兵推翻,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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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浑夺位之后也照例遣使东去请封,1286年元朝遣使至波斯册封阿鲁浑。这封写给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的国书,正是盖了这方印。信的抬头格式足以看出整条规则被刻得有多死,“长生天气力里,大汗福荫里,阿鲁浑谕佛浪国王”,文中所有涉及大汗的词汇必须顶格书写不敢有一字越矩。

伊利汗国

学术界后来逐步考证出来,伊利汗国的君主们在跟欧洲打交道时至少使用过三方代表元朝天子权威的汉字篆书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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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辅国安民之宝”,1290年致教皇尼古拉四世的复函上同样钤用了这一枚;合儿班答汗1305年致法国国王美男子腓力的国书写明引用了“真命皇帝天顺万夷之宝”;合赞汗1302年致法国国王的国书则盖有“王府定国理民之宝”。

这三方印的篆文不同,但性质完全一致,它们全部是元朝皇帝铸造之后派遣使臣册封汗王的权力凭信,每一方都是伊利汗从属元朝的铁证,一直从旭烈兀时期拉到伊利汗国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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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必须澄清一个学界始终掰扯不清的界限。伊利汗国虽然以从属之国自称,但在实际治理上始终保留着高度自治的内政体系,旭烈兀家族不仅世袭汗位,还保留独立的税收权和军队。忽必烈从来没废过波斯宫廷的行政机构,也从未把这块地盘纳入元朝行中书省序列之内。

元朝在波斯东部曾设置“阿姆河等处行尚书省”,但那是在旭烈兀西征之前,伊利汗国建立后这一建制即告终止。因此,把伊利汗国直接等同于元朝一个省,是过度简化了十三、十四世纪蒙古帝国独特的宗藩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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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另一个角度看,这些汉文大印却明确标示出了一种无法用现代国际法的“独立国家”或“附属国”来一刀切开的法理关系,历代伊利汗只有拿着元大都的册封才能成为合法君主,而这恰恰是最古老的那套中原政治传统,“国以印立,印以君予”,在西亚大地上的最后一次精确复刻。

随着伊利汗国在14世纪中叶瓦解和各蒙古汗国相继兴衰,元朝本身也在1368年退出中原,与之相关的宗藩纽带随之隐入历史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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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810年代法国档案馆里那张被人遗忘的薄羊皮被一位东方语言学家的手电筒照到下角的红印和六个篆字,《法国国家档案》第384卷的角落里,那段一直被西方世界刻意忽略的、曾经界定过从大都到大不里士整个亚洲腹地主权归属的法理证据,才被重新放到日光之下。

而这封信所证明的一切,既不像地图上的行省边界那样直白,也不像现代的主权条约那样对等,它更类似于一块被时间反复冲刷却始终没碎的残碑,上面只刻着一行简短的墓志铭:你们从这里经过时,波斯曾经向那个东方帝国低过它最重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