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深秋,风已经带了凉,刮在脸上有点刺,却吹不散巷子里飘来的喜字香。我刚从地里帮家里收完红薯,手上还沾着泥点,裤脚也蹭了不少草屑,就被我妈拽着往村口的王婶家走。“快点,别磨蹭,王婶家侄子结婚,咱们去凑个热闹,也沾沾喜气。”

我妈一边走一边拍我身上的灰,语气里满是期待。那时候,农村里的婚席算是顶热闹的场面,不用自己开火,还能吃到肉,对于刚高中毕业没两年、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我来说,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跟在我妈身后,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那时候没有私家车,村里人办婚事,都是靠亲戚邻里帮忙,抬着嫁妆,吹着唢呐,一路热热闹闹地把新娘接过来。王婶家就在村口第一排,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棚子下摆满了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布,几个妇女正围着桌子择菜、洗碗,说说笑笑的声音传得很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喊着“新娘来了!新娘来了!”。我跟着众人一起站起来,踮着脚往门口看,想看看新娘长什么样。那时候的新娘,不像现在这样穿洁白的婚纱,大多是穿一身大红色的褂子,头上盖着红盖头,由人搀扶着走进来。

可当新娘的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那张脸,我太熟悉了——齐耳的短发,眉眼清秀,鼻梁不算高,却很挺拔,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是林晚,我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人。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我来吃的这场婚席,新娘竟然是她。记忆一下子就拉回了三年前,我读高二的时候。那时候,林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我们乡高中当语文老师,她那时候才二十岁,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学校里那些年纪大、脾气硬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我那时候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不爱学习,上课总爱走神,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偷偷在下面画小人,考试成绩每次都是班里倒数。班主任找我谈过好几次话,骂也骂过,劝也劝过,可我就是改不了。直到林晚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一切才慢慢有了变化。

林晚讲课很有意思,不像别的老师那样照本宣科,她会给我们讲课文背后的故事,讲诗人的悲欢离合,讲远方的城市和风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语文不是枯燥的生字和课文,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那时候,我最喜欢上的就是她的课,不再走神,不再睡觉,而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讲课,有时候还会举手回答问题。

林晚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她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只关注成绩好的学生,反而经常找我谈心。课后,她会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补我落下的功课,耐心地讲解我不会的题目,还会给我看一些课外书,告诉我,人不能一辈子困在农村里,要多读书,才能走出大山,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和林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踏实、很开心。有时候,我会故意在她办公室门口徘徊,就为了能和她说一句话;有时候,我会把家里种的橘子、柿子偷偷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看着她发现时惊喜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有一次,我因为和班里的同学打架,被班主任罚站在操场角落,那天天气很冷,刮着大风,我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林晚走了过来,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的脖子上,围巾上有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很温暖。“以后别再打架了,”她轻声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那天,她陪我站了很久,听我吐槽心里的委屈,听我说我对未来的迷茫。她没有批评我,只是耐心地开导我,告诉我,男孩子要学会隐忍,要学会努力,不能轻易放弃自己。从那以后,我就更依赖她了,把她当成了可以倾诉的人,当成了我心里的光。

我开始努力学习,虽然基础差,进步很慢,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林晚也一直鼓励我,每天课后都会陪我学习一会儿,给我加油打气。我记得有一次,我考试考了及格,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考及格,我拿着试卷跑到林晚的办公室,兴奋地对她说:“林老师,我及格了!我真的及格了!”

林晚看着我,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继续努力,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那天,她还给了我一块水果糖,甜甜的,像她的笑容一样,一直甜到了我心里。我把那块糖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放了很久,直到糖纸都皱了,才小心翼翼地剥开,慢慢品尝。

那时候,我也隐约听班里的同学议论,说林老师长得好看,又温柔,很多老师都追求她,但她都拒绝了。我那时候心里还有点小窃喜,觉得林老师这么好,就应该找一个最好的人。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更没有想过,她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新郎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笑容满面地牵着林晚的手,给各位亲戚邻里敬酒。林晚脸上也带着笑容,可我却看得出来,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落寞,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在寻找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我不敢再看她,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瞟。我看到她被一群人围着,敬酒、道贺,她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实在坐不住了,就借口去厕所,走出了院子。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我眼睛发酸。我蹲在墙角,看着地上的落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想起了高中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给我补课时的耐心,想起了她给我围围巾时的温暖,想起了她鼓励我的话语,那些画面,一幕幕在我脑海里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因为在我心里,林晚是那样的优秀,那样的温柔,她应该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拥有一个真正懂她、疼她的人,而不是像当时这样,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应付着这场热闹却冰冷的婚礼。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我猛地转过头,就看到林晚站在我身后,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色的褂子,穿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的妆容也淡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一下子就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小声地说:“林老师,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林晚走到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风一吹,她的头发飘了起来,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比以前壮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我想说,林老师,我好想你;我想说,林老师,你不开心对不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看着我,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有些颤抖,和我记忆中那双温暖的手,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就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期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一字一句,像是刻在了我的心里:“你敢抢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