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为什么左宗棠却一直对自己的举人身份难以释怀,这背后有怎样的原因呢?
1875年早春,西安城头的残雪未消,驿站里却弥漫着催促出发的鼓噪。左宗棠端坐军帐,看着刚从京城飞骑送来的黄缎谕旨——让他即刻督师西征、收复新疆。众将催马待发,他却提笔上折,恳请朝廷允许自己参加同年会试。
年过花甲的封疆大吏,为何突然惦记起书生科场?外人不解。可对左宗棠而言,举人两字是胸口暗钉,不拔不快。清代自雍正年间确立“以科名为入仕正途”后,名列殿试一甲者为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只能冠以“同进士出身”。再往下是举人、贡生、附生。短短数语,便划出官场天堑:朝考、馆选、官阶、宴请的座次,一律按这把标尺分排。袍服看似同色,桂冠却能让人顿生云泥之感。
京官闲谈时常以“你是哪甲”寒暄。翰林与庶常相逢,哪怕同年同榜,也难免微妙较量。有人形容,那是“见面递名帖,先看倒二行”的世态。本朝礼法如此森严,心里的天平自然也难摆平。
时间拨回三十年前。1840年代的顺天乡试甫落幕,冬夜客栈里灯火摇晃。年轻的曾国藩紧握卷宗,室友追问成绩,他低声吐出:“三甲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对方一愣,旋即安慰:“能入翰林已属上选。”曾国藩却捂面长叹。后来他平定湘楚、官至两江总督,可在书信中仍自嘲“腐儒本色,三甲尘踪”,可见这枚“三甲”印章,竟如影随形。
若三甲尚觉逊色,落在连进士门槛都未跨过的左宗棠身上,压力更甚。湖南湘乡士子出身的他,青年时连败科场六度,止步于举人。恰逢咸丰初年战火骤起,他弃卷投幕,入张亮基、骆秉章帐下理饷筹兵,湖南官场戏称“二巡抚”。其洞悉财赋、操练湘勇的本事,连曾国藩都暗叹不及。倔犟性子也惹来官司,幸得肃顺、胡林翼、潘祖荫奏保,咸丰帝赐四品京堂衔,这才摆脱“师爷”外壳。
太平军攻掠东南,左宗棠于浙江整军御敌;同治年间,又转战闽浙、陕甘,重整山河。战功累累,腰佩黄马褂,照理应心满意足,可每逢科场放榜,内心仍微微刺痛。据陕甘幕府旧人回忆,他对进士出身部属往往加倍挑剔,而对出身相近的举人则多一份宽和。旁人嘀咕,他却不置可否。
同治十三年,阿古柏窜据新疆,朝中响起“海防”与“塞防”之辩。左宗棠力主西征,一句“海防非急,塞防更重”拍案而起,终获任命。诏书下达,然而大军迟迟未动,他却递交折子:“臣年六十有三,愿赴会试,求补进士资格。”这番话让军机处都皱眉——关外烽烟急,哪有心思再听读书声?但慈禧太后考虑再三,批出特旨:“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检讨,仍即日起督办新疆军务。”不用赴考,身份缺口由皇恩一笔填平。
据随员记述,诏书宣读完毕,左宗棠沉默良久,忽抬袖拭目,低声自语:“平生所憾,此日而了。”旋即传令拔营西进。当年秋,乌鲁木齐光复,数年后喀什噶尔归汉,一纸“同考准进士”在前线的马蹄声里化为尘土,却也让他在礼制谱系中补齐最后一环。
有意思的是,同在征疆大军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刘锦棠仅为贡生,却少见自惭形迹;再早些,直隶总督胡林翼亦非进士,却笑言“行军识路,胜过八股文章”。由此看来,身份焦虑并非所有武功显赫之士的通病,更多是那些本自视为“经世之才”的儒将,在传统价值框架与时代激荡之间,难以割舍的文化执念。
朝廷对功臣赐以进士,并非孤例。沈葆桢、彭玉麟皆曾获此殊荣。科举虽已成为走向权力中心的惯例之路,却也在晚清危机中显露僵硬。终究,体制需要实干者,又要维护象征体系,于是出现了“战功补试”“旌表赐出身”这些折中做法。
左宗棠终得谥号“文襄”。谥官例中,“文”字多授饱学致仕的重臣,他的名字与位号从此牢牢镌入王朝史册。只是翻看其自订年谱,仍可见一句旧语:“胸中不平事,甲乙也。”科举出身的阶梯,至死都是衡量自我价值的天平,这或许正是晚清士大夫无法挣脱的文化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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