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商业周刊
肖恩·唐南表示,下一次选举将深受贸易政治的影响。
只要学过美国历史的人都会告诉你,关税可能带来致命的政治后果。美国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签署了后来以“可憎关税”而著称的法案,当年他就被赶下了台。在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担任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期间,他力推1890年《麦金利关税法》,最终让他丢掉了议席。1930年,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签署了《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导致他所在的共和党在几个月后的中期选举中失去了对国会的控制权。
在赢得2016年大选时,唐纳德·特朗普承诺要推翻美国的贸易规则。十年过去了,他的所作所为远远超乎许多人的想象。他在美国经济周围筑起了近一个世纪以来最高的关税壁垒,迫使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卑躬屈膝地争取进入这个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还考虑废除支撑着近2万亿美元北美贸易的三国自由贸易协定。
然而,随着美国即将迎来11月的中期选举,人们不禁要问,这位自称“关税人”的总统是否会上一堂他不愿接受的历史课。民调显示,约三分之二的美国选民不赞成特朗普的进口税——甚至高于反对这位总统打击移民政策或对伊朗开战的选民比例。
反对特朗普保护主义计划的并不仅仅是普通选民。今年2月,最高法院带来了沉重一击,裁定特朗普总统动用紧急权力随意征收关税的做法违宪,因为国会从未授予特朗普(或任何前任总统)无限征税的权力。这一裁决赢得了部分共和党人的称赞。内布拉斯加州众议员唐·培根(Don Bacon)表示,他认同最高法院对这些关税是否符合宪法的担忧。他还补充道:“广泛征收关税是糟糕的经济理念。”
早在最高法院作出裁决之前,共和党内部支持关税的共识就已经出现裂痕。2月11日,包括培根在内的六名共和党众议员打破党派界限,与民主党人联手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以废除特朗普对加拿大征收的关税。多项调查显示,由于受到持续上涨的电费、食品杂货、房租以及如今随着对伊朗发动袭击而飙升的汽油价格带来的压力,生活负担依然是美国民众最担心的问题,如果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再次引发通货膨胀,那么敢于公开反对总统的共和党人数量势必会增加。
由于关税政策普遍不得人心,华盛顿许多人纷纷预测,在法院裁定特朗普所谓的“解放日关税”无效后,共和党掌控的国会将不会批准延长他推出的临时关税。这些新关税将在11月3日大选前约三个月到期,使其极具争议性。至于民主党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加文·纽瑟姆(Gavin Newsom)、皮特·布蒂吉格(Pete Buttigieg)和肯塔基州的安迪·贝希尔(Andy Beshear)等2028年总统候选人提名的竞争者,曾因担心激怒党内工会支持者而避免直接在贸易问题上挑战特朗普,如今却对他的关税政策发起全面攻击。
特朗普经常将麦金利视为自己的榜样。但值得铭记的是,正是麦金利50%的关税、引发了民众的强烈反对,导致共和党在1890年中期选举中失去了93个国会席位,为该党两年后失去总统宝座以及参众两院的控制权而埋下了伏笔。麦金利在1896年赢得总统大选后,对关税的看法发生了转变,到了人生暮年,他已成为那个时代的自由贸易支持者。
这并非关税及其引发的物价上涨带来政治恶果的唯一案例。1828年,昆西·亚当斯支持“可憎关税”法案,导致他在当年的总统大选中败给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此事还引发了一场宪法危机,险些让南卡罗来纳州在内战爆发前数十年就脱离联邦。
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20世纪初,直到胡佛签署《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后,政治家们似乎才吸取了教训。这些关税及其引发的贸易伙伴报复,延长并加剧了大萧条,所有这些都为胡佛在1932年败给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埋下了伏笔。
此后数十年间,美国历任总统都致力于降低关税,敦促其他国家也采取同样的措施,为美国出口开辟新的市场。这种局面持续到特朗普上台,他声称华盛顿建制派对自由贸易的执念,让墨西哥和中国等低工资国家从美国吸走了就业机会和投资。
经济学家、历史学家道格拉斯·欧文(Douglas Irwin)就美国几个世纪以来的贸易政策和政治撰写了大量文章,他认为,在经历了十年特朗普式的保护主义(以及民主党人有限的反对)之后,美国即将迎来可预见的反弹。这位达特茅斯学院教授表示,这种反弹之所以没有更早到来,是因为特朗普在第一个任期内“没有走得太远”。但这一次,特朗普的行事没有那么克制。“在‘解放日’关税问题上,他已经多次越界,”欧文说。
当然,特朗普有自己的一套历史观,丝毫没有迹象表明他会放弃长期以来秉持的信念——即进口关税是美国经济的灵丹妙药。就在最高法院作出裁决几天后,他就抨击了出席其国情咨文演讲的大法官,并宣称他的关税政策是“我国实现惊人经济复苏的主要原因之一,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经济复苏。”
经济数据却呈现出另一种情况,这可能会在11月给共和党带来麻烦。去年美国经济增长率放缓至2.1%,低于前一年的2.4%。经济学家指出,除了数据中心及其他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的支出热潮外,企业投资一直停滞不前——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特朗普不断变化的关税政策所造成的不确定性。政府数据显示,2025年工业机械支出下降了0.1%,而一项民间指标显示,2025年大部分时间制造业活动都在萎缩——这与一个号称正在经历工业复兴的国家所应有的景象大相径庭。
此外,与特朗普及其经济顾问的说法相反,有无数研究表明,关税的负担不成比例地由美国企业和家庭承担,而非外国出口商。在2月由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委托晨间咨询(Morning Consult)进行的一项调查中,42%的受访者表示,关税的主要影响是价格上涨,而仅有24%的人认为关税保护了美国制造业的就业岗位——这显然驳斥了特朗普的论调。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国际贸易高级研究员伊努·马纳克(Inu Manak)说,“人们明白,关税是我们在国内承担的,其影响就是提高成本。”
即使选民对特朗普贸易政策的不满日益加剧,可能导致中期选举出现剧烈的政治转变,但历史告诉我们,“关税上调得很快,下降却很慢,”欧文指出,尽管《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不受欢迎,但是经过十多年并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关税水平才得以大幅降低。政治家对关税收入产生了依赖,而适应了新环境的企业,即便不乐见关税带来的额外成本,也极少愿意迅速推倒重来。“人们会适应关税,”欧文说,“而一旦人们适应了,他们就不愿再重新调整。”
也有许多人认为,回到2016年前的局面——当时政策制定者拥抱不受约束的全球化,却忽视对国内产业和社区造成的伤害——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这意味着,无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如今看起来多么不受欢迎,欧文的观点都是正确的:这些关税——就像民粹主义政治一样——短期内不太可能消失。
“人们会适应关税。而一旦人们适应了,他们就不愿再重新调整”
在最高法院作出裁决后,由前总统乔·拜登的美国贸易代表戴琪(Katherine Tai)领导的一批前民主党贸易专业人士成立了“新贸易联盟”。在一份政策文件中,他们阐述了以工人为中心的贸易议程的主张,其中包括对进口税的辩护。“在使用得当的情况下,关税是应对全球市场扭曲的合法工具,”戴琪和她的一位前副手写道。他们指出,关税之所以名声不佳,是因为“过度、肆意或腐败的利用关税只会加剧反对的声音”。
这场争论留待日后,让另一位总统来定夺。在此期间,特朗普或许仍能从他的偶像麦金利身上汲取经验教训。
1901年9月5日,也就是麦金利被无政府主义者(恰好是一名失业工厂工人)刺杀前一天,他在纽约布法罗的一次演讲中公开表态支持更自由的贸易,他认为进口产品带来的竞争将推动创新,帮助美国企业在20世纪取得成功。“如果没有竞争,我们将固守笨拙陈旧的农业和制造业流程,沿用很久以前的商业模式,”这位特朗普最推崇的关税倡导者宣称,那么“20世纪就不会比18世纪更进步。”
他还表示,贸易战是“无利可图的”。他也许还能补充一句,在经济上和政治上都无利可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