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簌簌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地撒盐。凌晨四点起来喝水,推开阳台门,一股冷气劈面撞来。楼下那几辆车的轮廓已经模糊了,雪还在下,不急不缓的,要把整个世界都捂成白的。
手机上跳出三条预警。橙色暴雪预警,道路结冰预警,建议错峰出行预警。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关掉屏幕,又躺回床上。离七点半的闹钟还有三个多小时。
其实该提前请个假的。上周“星澜计划”的标书刚递出去,这周本该是等消息的闲日子。可何涛在周五的例会上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谁要敢在关键节点掉链子,别怪他不讲情面。他说这话时眼睛扫过我这边,像刀片在脸上刮了一道。
何涛是我上司,瀚海科技项目部经理。四十三岁,头顶有点薄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喜欢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永远扣着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我来公司四年,跟了他三年半。头两年他常拍我肩膀,说“沈青啊,好好干,有前途”。后来就不大拍了,话也变成了“小沈,这个方案还得再打磨打磨”、“小沈,效率要提上来”。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雪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把房间映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我按掉闹钟,坐起来发了几分钟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着,也像被雪压垮了似的。
洗漱,换衣服,热了昨晚剩的粥。打开手机看路况,地图上从我家到公司的十公里路,有八公里是深红色的。公交APP显示,我常坐的那趟线已经停了五辆车。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何涛发了条消息:“何经理,雪太大,路上全堵了,我可能要晚点到。”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雪堆,没声儿。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前喝。雪小了些,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楼下有辆黑色轿车在打滑,车轮空转,扬起一片雪雾。司机下来推车,弯着腰,像只虾米在雪地里弓着。
八点十分,我出门。
电梯从二十八楼往下沉,慢得像在雪里爬。楼道里碰见邻居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见我就说:“这么大雪还上班啊?”我笑笑,说不上不行。老太太摇头,说她们厂子当年下这么大的雪,车间主任都让工人在家歇着。
走出单元门,雪立刻灌进衣领。风是横着刮的,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扑。我拉高围巾,只露出眼睛。小区里的路还没扫,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雪没到小腿肚。
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没来。APP上显示最近的一辆还在三公里外,已经停了十五分钟。站台上就三个人,都缩着脖子跺脚。有个穿羽绒服的大姐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尖尖的:“……我也没法子啊,这车都不动……扣钱?他敢扣我钱试试!”
我看看表,八点四十。何涛还是没回消息。
最后是打车走的。软件上排队排到八十七位,加了两倍调度费,等了二十五分钟才有人接单。司机是个光头大哥,一上车就抱怨:“这鬼天气就不该出车,但平台有任务,完不成扣分。”
车开得像在爬。主干道上车辆排成长龙,半天挪一米。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半圆,很快又被雪盖住。司机开了电台,主持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这场雪是“瑞雪兆丰年”。
九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何涛回了三个字:“尽快到。”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开到公司楼下时,九点四十七分。比平常上班时间晚了四十七分钟,但从我踏进大厦到部门所在的二十二楼,还需要时间。电梯口挤满了人,每部电梯都在满员状态。我等了三趟才挤进去,轿厢里人贴着人,羽绒服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走廊地板被踩得湿漉漉的,保洁阿姨正蹲着用干毛巾擦。项目部在前头左转,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
我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里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十几个工位,大半都坐着人。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靠窗的位置,何涛背对着我,正在和白珊说话。白珊是去年来的新人,二十五岁,很会穿衣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脸很亮。她看见我了,但目光很快移开,继续对何涛点头。
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脱外套。邻座的陈骏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才来?”
“雪太大,打不到车。”
“何经理刚才点名了。”陈骏朝何涛那边瞥了一眼,“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要晚到。”
“说归说……”陈骏没说完,把身子缩回去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收件箱里有七封新邮件。三封是垃圾广告,两封是系统通知,一封是行政部发的“极端天气考勤处理说明”,还有一封是何涛八点五十发的群邮件,标题是“关于工作纪律的再次重申”。
点开,正文很短:“近日个别同事纪律松懈,在项目关键期仍出现迟到、早退现象。项目部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起,所有考勤异常一律按制度从严处理。”
邮件抄送了全体项目部成员,还有人事部总监。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邮件,点开“星澜计划”的文件夹。里面有七百多个文件,是我过去四个月做的。从最初的市场调研,到技术方案,再到成本核算,最后整合成那套三百多页的标书。上周四凌晨两点,我把最终版发给何涛,他早上回复:“收到。”
就两个字。
十点整,何涛转过身,拍了拍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开个短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家陆续挪到会议区。椭圆形长桌,何涛坐在主位,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白珊坐他左手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何涛扫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说两件事。”他开口,“第一,星澜计划的标,昨天下午开标了。”
会议室里有了点轻微的骚动。大家都挺直了背。
“结果还没正式通知。”何涛继续说,“但对方采购部的朋友私下透露,我们排在第一位。不出意外的话,这周内会有好消息。”
有人鼓起掌来。陈骏拍得最响,脸上堆着笑。何涛抬手压了压,掌声停了。
“第二件事。”他声音沉下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绷紧弦。这个单子对我们部门、对公司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七十五个亿,做成了,在座的年终奖都不会难看。但要是因为个别人掉链子,导致后续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来。
“那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他说,“不管是谁,不管之前有多大贡献,该处理处理,该清退清退。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不听指挥的人。”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沈青。”他突然点我名。
我抬起头。
“你今天迟到了多久?”他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三十分钟。”我说,“雪太大,路全堵了,我提前给您发了消息。”
“发了消息就可以迟到?”何涛拿起面前的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大家,“我八点二十就在群里通知,今天照常考勤。你八点十分才发消息说要晚到,这是提前通知?”
屏幕上是他发的群消息,时间确实是八点二十。但那个群我设置了免打扰,没点开看。
“我没看到群消息。”我说。
“那是不是你的问题?”何涛放下手机,“公司有制度,项目部有纪律。所有人都到了,就你特殊?雪大,别人怎么就能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坐在对面的白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按制度,迟到半小时算严重违纪。”何涛说,“上次部门会我明确说过,星澜计划期间,一切从严。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上个月也有两次迟到记录。”
“那两次是因为地铁故障——”
“原因不重要。”何涛打断我,“重要的是结果。公司看结果,我也看结果。”
会议室里更静了。有人低头玩手指,有人盯着笔记本屏幕,所有人都避开我的视线。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何涛叹了口气,像真的很为难,“沈青,你跟了我三年多,我对你一直不错吧?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要是对你网开一面,以后我还怎么管别人?”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在动,一句一句,像在念稿子。
“这样吧。”他说,“你也别让我为难。自己写个离职申请,按正常流程走,该给你的补偿会给。体面一点,对大家都好。”
我愣住了。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何经理,”陈骏突然开口,“沈青他……他毕竟参与了星澜计划,标书他出了大力……”
“公司离了谁都转。”何涛看都没看陈骏,“星澜计划是团队成果,不是某个人的功劳。这一点我希望大家都清楚。”
他看向我:“怎么样?现在去写,今天办完手续。工资算到月底,再加一个月补偿。这是我最大权限了。”
空调的风吹在我后颈上,凉飕飕的。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写。”我说。
何涛挑了挑眉。
“要辞退我,公司出书面通知。”我看着他说,“我按劳动法要补偿。两年半,该给多少是多少。”
何涛笑了,是那种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可以。”他说,“那就按辞退走。人事部那边我去说。你现在可以收拾东西了,今天之内离开公司。工作需要交接的,发给白珊。”
白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散会。”何涛说。
大家站起来,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没人看我,所有人都盯着地面或者手机,像在躲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骏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没停下,快步走出会议室。
最后只剩下我和何涛。
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面前的笔记本和钢笔。收好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青,”他声音压低了些,“别怪我。职场就是这样,有些线不能踩。今天你踩了,我就得办你。不然以后没法带队伍。”
我没说话。
“出去后找个好下家。”他拍拍我肩膀,手很重,“需要背景调查的话,我可以适当美言几句。但前提是,你别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他的手还在我肩上。我想把它甩开,但最后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他的手落空。
何涛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发火,只是摇摇头,走出了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长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窗外还在下雪,但小了,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飘。
回到工位时,周围的人都低着头。键盘声、鼠标声、压低了的说话声,一切如常,只是没人往我这边看。
我打开抽屉,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半包纸巾,几支笔,一盒喉糖。还有一本工作日志,牛皮纸封面,用了三年多,边角都磨毛了。我翻开,里面记满了会议纪要、待办事项、项目节点。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11月7日,星澜计划标书最终版提交。连续加班四十六天。”
再往前翻:“9月12日,何涛说技术方案要重做,原方向被否。已连续修改七稿。”
“8月3日,何涛让把成本再压8%。测算到凌晨三点,可行性报告显示最多压5.5%,否则质量无法保证。何涛说先按8%报。”
“7月19日,竞品分析会。我提出的三个风险点,何涛在会上说是白珊发现的。白珊没否认。”
我合上本子,把它扔进纸箱。
电脑里有太多文件。四年,我从助理做到高级专员,跟了七个大项目,星澜是第八个。每个项目的文件夹里,都有几百个文档。有些是我写的初稿,被改得面目全非;有些是数据分析,熬了几个通宵跑出来的;有些是会议记录,记着谁说了什么话,谁点了什么头。
我新建了一个压缩包,把“星澜计划”文件夹拖进去。进度条慢慢爬,1%,2%……像在倒计时。
陈骏悄悄挪过来,塞给我一个U盘。“你要的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之前你要的那些过程稿,我偷偷存了一份。标书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都有。”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躲,但还是把U盘按在我手里。
“谢了。”我说。
“别说是我给的。”他快速说完,挪回自己工位。
U盘是黑色的,很旧,边角有划痕。我把它放进外套口袋。
压缩完成。我把压缩包发到自己邮箱,然后开始清理电脑。聊天记录,浏览历史,缓存文件。清理工具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硬盘像刚装好系统那样干净。
最后是离职手续单。需要各部门签字。我拿着单子,先去行政部,再去财务部,最后是IT部。行政部的姑娘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但签字很快;财务部让我留下银行卡号,说下个月十五号前结清工资;IT部的小哥检查了电脑,确认数据已清理,在单子上盖了章。
一圈走完,回到项目部,已经下午三点。
纸箱差不多满了。我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去:桌上一盆多肉,叶片肥厚,我养了两年;一个折叠午睡枕,加班时用的;还有墙上贴的便签,上面写着“12月前完成星澜计划”,是三个月前写的。
撕下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抱起纸箱,有点沉。我环顾这个坐了四年的工位,屏幕黑了,键盘摆正,椅子推进去。干干净净,像从没人来过。
白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何经理说,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交接。”她不敢看我眼睛,只把表递过来。
我放下纸箱,接过表。是项目文件交接清单,列了十七项,都是星澜计划的关键文档。最后一项是“其他相关工作事项”,后面空白。
“笔。”我说。
白珊递来笔。我在每一项后面签“已交接”,在最后签上名字和日期。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好了。”我把表和笔还给她。
“那个……”白珊犹豫了一下,“何经理说,你的门禁卡和工牌……”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蓝色的带子,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短些。门禁卡是白色的,边缘已经磨损。我把两样东西放在她手上。
“祝你顺利。”白珊小声说。
我没接话,抱起纸箱,转身往外走。
过道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有人透过玻璃往外看,目光碰上了,又迅速移开。电梯口,保洁阿姨正在擦地,见我过来,默默让到一边。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慢慢跳。18,19,20。
叮一声,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转身,按1楼。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抱着纸箱的样子有点滑稽。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很轻,但持续着。我看着数字变小:21,20,19……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青儿,家里下雪了,你那边呢?出门多穿点,路上小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又“叮”一声。
一楼到了。
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姑娘在接电话,保安在指挥人登记,几个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大声讨论着哪个客户难搞。没人注意我,没人注意一个抱着纸箱离开的人。
我走出旋转门,冷风立刻灌进来。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纸箱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斑点。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随便开吧。”
车开动了,沿着被雪覆盖的街道慢慢往前。路过瀚海科技大楼时,我扭头看了一眼。二十二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的工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的自动提醒:“您尾号8873的账户于12月17日收到工资收入,人民币8,642.50元。”
这是本月工资,也是最后一笔。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下得安静了。
雪是第二天中午停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外面渐渐露出本来的颜色。街道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灰布,积雪堆在路边,被车碾过的地方化成黑色的泥浆。楼下有小孩在扔雪球,笑声尖尖的,穿透玻璃传进来。
手机躺在桌上,屏幕朝下。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它震过几次,都是垃圾短信和APP推送。没有来自瀚海科技的任何消息,没有何涛,没有陈骏,连工作群里也没有人问一句“沈青怎么没来”。好像我从来没在那里待过四年。
我站起来,把昨晚没吃完的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汤已经凝固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垃圾桶满了,我拎起袋子下楼。
楼道里碰见房东老太太,她正提着菜篮子上楼,看见我,脚步停了停:“小沈啊,今天没上班?”
“调休。”我说。
“哦。”老太太点点头,又往上走,走到一半回头,“下个月房租别忘了,五号之前。”
“记得。”
扔了垃圾,在楼下站了会儿。冷风往脖子里钻,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看,是招聘网站的通知:“您投递的‘蓝海科技项目经理助理’岗位已被查看。”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回家,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过去二十四小时我投了十七份简历,有回复的只有三个。两个自动回复说“已收到您的简历”,一个约了今天下午面试。
面试公司叫“启辰科技”,在城东,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职位是项目专员,要求“三年以上互联网项目经验,熟悉全流程管理”。我对着要求一条条核对自己的简历,星澜计划那部分写了三行,最后加了一句“因个人原因离职”。
打印简历的时候,打印机卡纸了。拽出来一看,纸皱成一团,上面的字也花了。我又放进去一张,这次顺利打出来,墨有些淡,但还能看清。
下午两点出门,地铁里人不多。车厢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广告牌一张张滑过去。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王总您放心,合同肯定没问题,我们法务审了三遍……”他语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指挥什么。
我移开视线,看自己的倒影。玻璃窗上的人影模糊,只有个轮廓。
启辰科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吱呀作响,墙上的广告剥落了一角。前台是个短发姑娘,正在涂指甲油,见我进来,抬了抬眼:“面试的?”
“是,约了三点,沈青。”
“那边等着。”她朝旁边的沙发努努嘴,继续涂她的指甲。红色,很亮,像刚摘下来的樱桃。
我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一块。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财经杂志,封面都卷了边。等了二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简历。
“沈青?”他问。
“是。”
“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外面是办公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男人在我对面坐下,把简历摊在桌上。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
我说了。姓名,年龄,工作经验,参与过的项目。说到星澜计划时,我顿了顿,说“参与过一个大型项目的前期工作”。
男人点点头,手指在简历上敲着:“瀚海科技,我知道。你们那边项目部是不是有个何涛?”
我怔了一下:“是,他是我前上司。”
“哦。”男人笑了,笑容有点意味深长,“我跟他吃过一次饭,挺能说的一个人。”
我没接话。
“那你为什么离职?”他问,眼睛从镜片后面看我。
“个人发展原因。”我说。
“具体点呢?”
“想换个环境。”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沈青,咱们直说吧。你这简历看起来不错,四年经验,大公司出来的。但我得问清楚,你跟何涛……处得怎么样?”
“正常上下级关系。”
“没矛盾?”
“……没有。”
“那就奇怪了。”男人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今早何涛给我打了个电话,专门提起你。说你这个人吧,能力是有的,但纪律性太差,经常迟到早退,而且……项目关键时刻摆挑子。”
我盯着那张纸。是份背景调查记录表,最下面有行手写字:“经电话核实,该候选人存在职业操守问题,不建议录用。”
字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
“他还说,”男人继续说,“你们上一个项目,就是你简历里写的这个‘星澜’,你负责的部分出了不少纰漏,最后是他带着团队熬夜补救的。有这回事吗?”
会议室里很静。外面的键盘声、说话声、电话铃声,都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没有。”我说。
“嗯?”
“没有这回事。”我看着他的眼睛,“星澜计划的标书,百分之七十是我做的。从市场分析到技术方案,到成本核算,最后三百多页的整合。何涛只改过三次,都是格式调整。”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如果您不信,我可以提供过程稿。”我说,“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我都有存档。”
“存档?”男人挑了挑眉,“公司文件,你能带出来?”
“我有备份。”
“那可就有意思了。”他笑出声来,摇摇头,“沈青,咱们都是职场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何涛跟我虽然不算熟,但也是圈子里的人。他既然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些,我总不能当没听见,对吧?”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简历也合上。
“这样吧,简历我留一份,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你。”他站起来,伸出手,“今天辛苦你跑一趟。”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干净。我握了握,很凉。
“谢谢。”我说。
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那些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在响,有人在大声争论一个参数该设多少,有人在抱怨客户又改需求。没有人抬头看我,我就像个透明人,穿过这些忙碌,走进电梯,下楼。
街上风更大了。我把简历卷起来,塞进路边垃圾桶。纸筒掉进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手机震了。是陈骏。
“沈青,在哪儿?”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键盘声,应该是在公司。
“外面。什么事?”
“何涛今天开会,把你那部分工作全部分给白珊了。”陈骏语速很快,“星澜计划那边来消息了,初步中标,这两天就要走合同流程。何涛在会上说,这个项目能成,全靠他前期布局和白珊的执行,提都没提你。”
我没说话。
“还有,”陈骏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何涛在圈子里打招呼了,说你……说你有职业操守问题,让大家都注意点。启辰科技那边是不是找你了?”
“刚面试完。”
“操。”陈骏骂了一句,“我就知道。沈青,你得想想办法,他这是要把你路全堵死。”
“我能想什么办法?”
陈骏沉默了。电话那头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可能是谁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对不住,”他终于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何涛最近盯我盯得紧,昨天还问我是不是给你拷贝了文件。我说没有,但他好像不信。”
“没事。”我说,“谢谢你还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陈骏顿了顿,“你手头那些备份,真能证明星澜计划是你做的?”
“能。”
“那就好。”他好像松了口气,“有证据就好。不过……沈青,我劝你一句,别硬来。何涛在公司七八年了,上头有人。你斗不过他的。”
“我没想斗。”
“那就好,那就好。”陈骏连说了两遍,“先这样,我得挂了,何涛过来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街口,看着红绿灯变绿,变红,又变绿。车流像一条断续的河,从我面前淌过去。有个外卖骑手冲过斑马线,车筐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挣扎的鸟。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招聘网站的推送:“高薪急聘!月入三万不是梦!”“最新职位推荐,匹配度92%!”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晚上八点,我打开电脑。陈骏给的U盘插进去,里面有三个文件夹,名称都是乱码。点开第一个,是星澜计划的最初构思,时间戳是七个月前。那时候何涛把这个项目丢给我,只说了一句“先做个初步方案看看”。
我花了三周,看了几百份行业报告,做了十七个竞品分析,写了四万多字的项目建议书。交上去那天,何涛翻了十分钟,说“方向不对,重做”。
重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他都说“不对”,但从不具体说哪里不对。直到第五稿,他拿着打印件,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最后说“这次有点意思了”。
那个“有点意思”的版本,后来成了标书的基础。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标书的历次修改。从v1.0到v27.0,每个版本都有。v1.0是我写的,六万字,两百页。v27.0是最终提交版,三百页,加了大量华而不实的包装和吹嘘,但核心内容还是我最初写的那些。
何涛的修改记录用蓝色标出,大部分是措辞调整,把“可能”改成“必然”,把“建议”改成“要求”,把“根据市场数据”改成“基于我司深度研判”。实质性内容,他改得很少。
只有一处,他删了大段。是我写的风险评估章节,里面提到了三个可能的技术难点和两个市场变数。他用红字批注:“负面内容过多,影响评分,全部删除。”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七百多封工作邮件,大部分是和星澜计划相关的。我搜“何涛”,出来一百多封。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那时候他说话还很客气:“沈青,这个方案麻烦你看看。”“小沈,辛苦了,早点休息。”
慢慢地,语气变了:“沈青,这个不行,重做。”“为什么还没好?”“我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
最近的一封是上周,我发给他最终版标书后,他回复的“收到”。就两个字,连个句号都没有。
窗外彻底黑了。对面的楼亮起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做饭,吃饭,看电视,吵架,和好。普通人的生活。
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声,很年轻:“请问是沈青先生吗?”
“是。”
“您好,这里是天穹科技人事部。您昨天投递了我们公司项目主管的岗位,方便现在简单沟通一下吗?”
“方便。”
“好的,谢谢。首先想了解一下,您从上一家公司离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呢?”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个人原因。”我说。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是职业规划,还是……”
“就是想换个环境。”
“这样啊。”对方顿了顿,“那您和上一任上司的关系如何?我们做背景调查的话,他会如何评价您呢?”
街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飞,很小,很多,漫无目的地飘。
“他可能不会说好话。”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女声说,语气没变,但能听出温度降了些,“那这样,您的简历我们先保留,有进一步消息会通知您。谢谢您的时间。”
“等等。”我说。
“您请说。”
“如果我能提供证据,证明上一任上司的评价不实,你们会考虑吗?”
更长的沉默。然后她说:“沈青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情况,但背景调查是我们公司的必要流程。如果推荐人给出负面评价,我们通常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才能采信另一方的说法。而且……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核实。”
“我有证据。”
“比如呢?”
“项目文件,过程稿,邮件往来,工作记录。”
对方又停顿了。“这样吧,”她说,“您可以把相关材料发到我们招聘邮箱,我们会评估。但我必须提前说明,这种情况……即便材料属实,公司也可能出于团队协作的考虑,谨慎录用。希望您理解。”
“理解。”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它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屏幕磕出细细的裂纹。
我蹲下去捡。裂纹从右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张蜘蛛网。触屏还能用,但裂痕在光下很明显,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碎纹。
第二天,我把材料发了。压缩包,三百多兆,附了简单的说明。发出去的那一刻,邮箱显示“发送成功”,我心里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然后等。
等了三天,没有回复。第四天,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邮件已收到,正在评估中”。第五天,还是“正在评估”。第六天,我发了一封跟进邮件,没有回音。
第七天下午,手机终于响了。不是天穹科技,是另一个面试邀请,公司规模很小,职位是项目助理,薪水只有我之前的一半。我答应了,约了第二天上午。
面试很快,二十分钟。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语速很快,问的都是很基础的问题。结束时她说“有消息通知你”,但我从她眼神里能看出来,不会有消息了。
走出那栋楼,太阳出来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角落还留着脏兮兮的冰。街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在索要什么。
我沿着街走,没有目的地。路过一家咖啡馆,橱窗上贴着招聘启事:“招兼职,时薪二十五元”。我推开玻璃门进去,暖气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
店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问我喝什么。我说美式,最小的杯。她熟练地操作机器,蒸汽呲呲响。等咖啡的时候,我盯着墙上贴的便签条看,上面写着各种愿望:“考研成功!”“和XX永远在一起!”“明年要去西藏!”
咖啡好了。我接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杯子很小,很烫,我捧着暖手。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招聘网站,拿起来看,却是陈骏发来的微信。
“在吗?”他问。
“在。”
“看群里。”
“什么群?”
“前同事群,你退了?我拉你。”
一个群邀请弹出来。我点进去,群名叫“瀚海老友”,里面有三十几个人,都是前同事,有些已经离职好几年了。
我刚进去,消息就刷上来。是白珊发的照片,拍的是公司会议室。长桌上摆满食物和酒水,气球,彩带,投影幕布上打着大字:“庆祝星澜计划中标!”
照片一张接一张。何涛举着香槟杯在笑,周围围了一圈人。白珊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他旁边。陈骏也在,在角落里,举着杯子,但没看镜头。
还有一张大合影,所有人都挤在镜头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配文:“七年磨一剑,星澜创辉煌!感谢团队每一位伙伴的付出!特别感谢何涛经理的卓越领导!”
发照片的是白珊,但她用的语气像是代表公司发言。下面跟了一串“恭喜”“何经理威武”“珊珊姐辛苦了”。
我往下翻,看到何涛也发了一条:“是大家的功劳。未来继续并肩作战,再创佳绩!”
后面又是一片欢呼。
我把照片放大,看那些脸。有些很熟悉,有些不太熟,但都在笑,笑得真诚,像真的为这个成就高兴。何涛站在最中间,手搭在白珊肩上,白珊微微侧身,笑得很甜。
陈骏私聊我:“看见了吧?今晚庆功宴,公司包了整个宴会厅。听说光酒水就花了五万。”
我没回。
他又发:“何涛在群里发红包,一连发了十个,每个两百。抢疯了。”
我点回群里,往上翻,果然看到一连串红包记录。最新一个红包是两分钟前发的,已经抢完了,手气最佳的人抢到八十七块六毛,发了一串“谢谢老板”的表情。
何涛回了个笑脸。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扫过橱窗,在那些便签条上停留了一瞬。“考研成功”四个字被照得很亮,然后又暗下去。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恭喜。”
发送。
几秒钟后,有人回了个笑脸。接着是陈骏,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再然后,消息又刷上去了,讨论晚上谁喝多了,谁唱歌跑调,谁抽奖抽到了新款手机。
没人问我最近怎么样,没人在意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那句“恭喜”像一颗小石子扔进闹市,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删掉输入框里还没打完的“星澜计划的标书附件还在我这儿,有需要可以找我”,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响。一对情侣走进来,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笑着说今天发工资了要请他喝贵的。他们的笑声很亮,店员也跟着笑,问要喝什么。
我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风还冷,但没那么刺骨了。天阴着,像要下雪,但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沿着街继续走,路过一个公交站,有车进站,门打开,一群人下来,又一群人上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地方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没看。让它震,一直震,直到停下来。
走到路口,红灯。我停住,看对面的数字倒数:60,59,58……
旁边有个女人在讲电话,声音很大:“……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做啊,不然怎么办?家里老的小的等着吃饭……”
绿灯亮了。我迈开步子,跟着人群过马路。走到中间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动,像有什么急事。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裂着。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接起来。
“喂?”
“是沈青吗?”一个男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
“是。您哪位?”
“我这边是……启辰科技的人事。”对方顿了顿,“你上次面试的岗位,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你还是不太合适。所以……”
“知道了。”我说。
对方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停了两秒,才说:“那好,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
“谢谢。”
挂了。我把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列表里已经躺了十几个号码,有猎头,有面试公司,有我不知道是谁但一接起来就推销的。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开始飘雨丝。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门卫大爷在岗亭里看电视,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有股淡淡的霉味。我打开灯,光线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沙发上还放着那个纸箱,我没完全收拾。走过去打开,里面除了工作用品,还有一本相册,是刚进公司时部门团建拍的。照片上,我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僵。何涛站在中间,手搭在旁边同事肩上,那时候他头发还多些。
我把相册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团建,年会,项目庆功,培训合影。我在很多照片里,但总是在边缘,或者后排。何涛总是在中间,或者最前面。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我合上相册,放回纸箱。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存但眼熟的号码。是瀚海科技人事部的座机。
“沈青你好,关于你的离职证明,需要补充一些材料。请于本周内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到公司人事部办理。具体事宜请联系何涛经理协调。”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删除短信,关掉手机。
雨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屋里家具的轮廓,能看清纸箱在墙角堆成的黑影。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雨把街道洗成深黑色,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一团的黄。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哗的一声。
远处,城市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其中有一格,是瀚海科技二十二楼的某个窗户。现在那里应该还亮着,有人在庆祝,在喝酒,在笑。
我拉上窗帘,把光挡在外面。
雨下到第三天,终于停了。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洗过的灰白色,云层很薄,能看见后面淡淡的蓝。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已经看了整整两天。
陈骏给的U盘里,东西比我想的还多。不止是标书版本,还有邮件往来、会议纪要、聊天记录截图,甚至有几段录音。他把能存的都存了,大概是早就防着这一天。
我点开一个标注为“11.7会议”的音频文件。滋滋的电流声后,何涛的声音响起来,有点模糊,但能听清。
“……星澜这个单子,必须拿下。对方采购总监是我老同学,私下跟我透过底,预算大概在七十到八十亿之间。我们报价七十五亿,有把握。”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应该是项目部副经理老赵:“何经理,七十五亿的报价,按沈青做的成本核算,我们的利润空间只有八个点。如果再算上后续可能的变更和维保……”
“老赵啊,”何涛打断他,“账不是这么算的。先把单子拿下来,后面操作空间大得很。成本嘛,可以做做文章。沈青那份核算太保守了,你让财务那边重新做一份,把利润率做到十五个点以上。”
“这……风险不小啊。沈青那份是仔细测算过的,如果虚报成本,后期执行起来可能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何涛的声音提高了些,“标书里写清楚,最终解释权归我方。再说了,等合同签了,项目启动了,甲方还能因为几个点的成本问题跟我们翻脸?他们更怕项目延期。”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接着是何涛的声音,压低了:“老赵,这个单子成了,你的年终奖至少这个数。”接着是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大概在比划数字。
“我明白,何经理。但沈青那边……”
“他不用管。”何涛说,“标书署名是我,汇报是我,功劳自然也是我的。他一个做执行的,能把活儿干好就不错了。你让财务按我说的做,明天我要看到新版的成本核算。”
录音到这里结束。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我关掉音频,靠在椅背上。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窗外有鸟飞过去,黑点似的,很快消失在楼群后面。
我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邮件往来。大部分是我和何涛的,也有他和财务部、和甲方的。时间跨度七个月,从星澜计划立项到投标前三天。
在一封发给甲方的邮件里,何涛写道:“……基于我司独有的技术方案和深度优化的供应链,我们能够确保在控制成本的同时,交付高于行业标准的产品质量。附上的成本核算已充分体现我司的竞争优势……”
附件就是那份“重新做过”的成本核算。利润率写着百分之十五点三。
而我最初做的版本,利润率是百分之八点二。
差别在哪儿?我打开两个文件并排对比。何涛让财务改了几个地方:硬件采购成本虚报了百分之十二,软件授权费加了百分之二十,人力成本直接上调百分之三十。最离谱的是,在“不可预见费用”这一项,我的版本预留了百分之三,他们的版本写百分之八。
多出来的这百分之七,按照七十五亿的合同额算,是五亿两千五百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是我自己记的工作日志。翻到三个月前,有一行字:“9月28日,何涛让重做成本核算,要求利润率做到15%以上。提出异议,被驳回。何涛说‘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
我当时应该把这句话录下来的。
但没关系,有这些邮件,有录音,有不同版本的标书,够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很多线头,理不清。
手机震了。是陈骏。
“在看那些东西?”他问。
“嗯。”
“怎么样?”
“能证明他造假。”我说。
电话那头,陈骏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沈青,”他声音很轻,背景有敲键盘的声音,他应该是在公司,“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星澜计划,昨天正式签合同了。七十五亿,五年期。何涛今天一早就被大老板叫去开会,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估计没少被夸。”
我没说话。
“还有,”陈骏顿了顿,“庆功宴安排在明晚,公司包了君悦酒店的宴会厅。听说光是菜金标准就一人一千,酒水另算。大老板要亲自出席,给项目部发奖金。”
“哦。”
“你不生气?”陈骏问。
我想了想:“生气有用吗?”
陈骏不吭声了。键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像雨点。
“沈青,”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奖金分配方案出来了。何涛拿大头,然后是白珊,再是几个副经理。普通员工也有,按参与程度分。你那份……本来也有的。”
“本来?”
“何涛把你的名字从项目组成员名单里删了。”陈骏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报上去的名单,从头到尾没你。所以奖金分配表上,自然也没有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掌心的汗让手机壳有点滑。
“多少?”我问。
“什么?”
“我那份,本来是多少?”
陈骏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听财务的小王说,按最初何涛报的名单,你的贡献度评级是A,对应奖金是……”他又停了。
“说。”
“……一百八十五万左右。”
一百八十五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个数字太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百八十五万,是我四年工资的总和。是我能在老家付套房的首付,是能把妈妈接来治病的钱,是我能喘口气、慢慢找下一份工作的底气。
而现在,它没了。因为何涛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删了。
“沈青?”陈骏在电话那头叫我,“你还在听吗?”
“在。”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电脑屏幕。那些邮件,那些录音,那些数字。一百八十五万。七十五亿。百分之十五点三的虚假利润率。
“我不知道。”我说。
“要不算了吧。”陈骏说,“你手头那些证据,就算能证明何涛造假,可你自己也……你也参与了。标书是你写的,成本核算的第一版是你做的。真要追究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得对。我脱不了干系。我是执行者,是经手人,是那个在每一页标书上签了“审核:沈青”的人。
“而且,”陈骏继续说,“何涛在公司八年了,跟高层关系好。你一个被辞退的人,拿什么跟他斗?就算你把证据捅出去,公司为了七十五亿的单子,也会保他。最后倒霉的,可能还是你。”
“那我这一百八十五万,就白没了?”
“就当……买个教训。”陈骏声音很轻,“沈青,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笑了。电话那头,陈骏听见笑声,愣了一下。
“陈骏,”我说,“谢谢你给我这些材料。真的,谢谢。”
“你……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说,“我就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屋子很小,从这头到那头,七步。来回走了三趟,我停在窗前。
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行人不多。有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驶过,车后的保温箱上印着“再快五分钟”的标语。红绿灯变红,他急刹车,单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关于瀚海科技星澜计划项目成本造假的情况说明”。
然后开始写。
从项目立项开始写。何涛如何拿到内部消息,如何要求我做前期调研,如何一次次否定方案又拿不出具体意见。写到成本核算时,我把两个版本的对比表格贴进去,标红差异部分。写到录音,我摘录了关键对话。写到邮件,我截图了何涛要求修改成本的指示。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都要斟酌。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搜“商业欺诈 法律后果”。页面上跳出一堆条文,我看得眼花,但大概明白了:如果证据确凿,金额巨大,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一百八十五万是我的,但五亿两千五百万是公司的,是甲方的,是国家的。
我继续写。写到凌晨两点,文档有了二十多页。保存,备份,发到自己邮箱。又拷贝到U盘,藏在书架最里层。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有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条丧家犬。
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数字,那些话,何涛说“他一个做执行的”,陈骏说“你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一百八十五万,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手机吵醒。是个本地固话,我接了。
“喂?”
“是沈青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是。”
“您好,这里是君悦酒店宴会部。您预订的‘星澜计划庆功宴’今晚六点开始,请问您这边出席人数有变更吗?”
我坐起来:“我没有预订。”
“嗯?”对方顿了顿,“可是预留信息是您的手机号。预订人是瀚海科技何涛先生,他留的联络电话是您的号码。”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先生?”
“何涛留的我的电话?”
“是的。预订信息上写着:联系人沈青,电话是您这个号码。何先生说您会负责现场的协调工作。”
我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沈先生?”
“我会去的。”我说。
“好的,那请您……”
“但我不是去协调的。”我打断她,“我是去吃饭的。告诉何涛,给我留个位置。”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下床,洗澡,刮胡子,换衣服。挑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装,深灰色,是两年前买的,为了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当时何涛也在,他拍着我的肩膀对别人说:“这是我们部门的后起之秀。”
西装有点紧了。也是,这两年胖了些。
穿好衣服,站在镜前看了看。还行,人模狗样的。只是眼睛里的血丝还在,像蛛网。
下午四点,我出门。没坐地铁,打了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说个不停,说这雪下得邪乎,说油价又涨了,说儿子不争气考不上好大学。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窗外。
城市在后退。高楼,商场,学校,公园。这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有点陌生。像一张画,画得很好,但终究是画。
君悦酒店在市中心,三十多层,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门童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拉开车门时微微躬身。我下车,踩在红地毯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十几米高的穹顶垂下来,亮得晃眼。左侧是宴会厅,门口立着指示牌:“瀚海科技星澜计划庆功宴”。牌子做得很大,烫金字,底下还画了公司的logo。
我走过去。门口有张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姑娘,穿着礼服,正在整理签到簿。看见我,其中一个站起来,笑容标准:“先生您好,请签到。”
“沈青。”
她在名单上找,手指往下滑。滑到底,又滑上来,又滑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抱歉,先生,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何涛让我来的。”
“何经理?”姑娘犹豫了一下,“那您稍等,我问问。”
她拿起对讲机,走到旁边小声说了几句。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人声,接着是何涛的声音,带着笑:“谁?沈青?他怎么会来?你搞错了吧?”
姑娘看向我,眼神有点慌:“何经理说……他没邀请您。”
“你跟他说,”我提高声音,确保对讲机能收进去,“我人已经到了。要么让我进去,要么我在这儿等,等宴会开始,等客人来了,我一个个跟他们说,我是星澜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但因为迟到三十分钟,被踢出了项目组,连庆功宴都没资格参加。”
对讲机那头没了声音。几秒钟后,何涛说:“让他进来。”
姑娘松了口气,从桌下拿出一张空白的名牌,问我:“先生,您的职位是……”
“前项目部高级专员。”我说。
她写了,递给我。名牌是红色的,镶着金边,我的名字印在上面,黑体字。
我接过,别在胸前。推开宴会厅的门。
里面比外面还亮。几十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每桌中央都摆着鲜花。舞台上有大屏幕,正循环播放公司的宣传片。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酒杯。空气里有香水味、食物味、还有某种兴奋的味道。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忙着寒暄,忙着笑,忙着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然后我看见何涛了。他在舞台边,正跟几个人说话。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条亮黄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像在指挥乐队。周围的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种下属对上司的笑,讨好,恭敬,又带着点畏惧。
他也看见我了。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他走得很快,到我面前时,脸上的笑已经调整到最合适的弧度,不热络,也不冷淡,是那种对待无关紧要的人的笑。
“沈青,”他开口,声音不高,只有我们能听见,“你来干什么?”
“吃饭。”我说,“不是说庆功宴吗?我也出了力,不该来吃一顿?”
何涛盯着我看了两秒。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我劝你别闹事。”他说,“今天大老板在,甲方的人也来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想闹事。”我说,“我就想吃顿饭,顺便看看,七十五亿的庆功宴,菜色怎么样。”
他眼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拍拍我肩膀,像从前那样。“行,来都来了,坐吧。那边有空位。”他指了个方向,是最靠边的桌子,离舞台最远,离门最近。
“好。”我说。
我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每人面前有餐具,有酒杯。服务员过来倒茶,问我要喝什么饮料。我说白水就行。
六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大屏幕上的宣传片停了,换成“星澜计划庆功宴”的标题。音乐响起,是那种激昂的进行曲。主持人上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银色礼服,说话字正腔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热烈起来。
接着是大老板讲话。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点发福,但说话中气十足。他夸项目部,夸何涛,夸这个团队创造了历史。他说七十五亿只是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空。他说公司不会忘记每一个付出的人。
每说一句,下面就鼓掌。掌声雷动,像潮水。
何涛也上台了。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先鞠躬,鞠得很深,停了五秒才直起身。然后开始讲,讲项目有多难,讲团队有多拼,讲他如何带领大家克服万难。他说到动情处,声音有点哽咽,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下面有人喊:“何经理辛苦了!”
更多人喊:“何经理威武!”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宴会厅里热气腾腾,每个人都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白珊坐在主桌,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得像朵花。她不时看何涛一眼,眼神里有崇拜,有感激,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喝我的白水。菜一道道上,但我没动筷子。不饿,或者说,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塞得发硬。
终于,何涛讲完了。大老板又上台,宣布发放项目奖金。屏幕上打出名单,从高到低。何涛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我没数清有几个零。然后是副经理们,然后是一些骨干。白珊的名字也在上面,奖金不少。
没有我。
掌声一阵接一阵。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台,从大老板手里接过红包,鞠躬,握手,合影。闪光灯咔咔地响,记录下每一张笑脸。
我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上过台。是刚进公司那年,年会,我拿了个新人奖。奖金不多,五千块。但当时我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见了。何涛在台下鼓掌,对我竖大拇指。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真心为我鼓掌。
颁奖结束,宴会进入高潮。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满场飞。何涛成了焦点,被一群人围着,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脸红了,但笑得更开,说话声音更大,手挥得更用力。
我站起来,朝洗手间走。穿过人群时,有人撞了我一下,酒洒在我袖子上。那人连说对不起,我摇摇头,继续走。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走廊尽头。我走进去,关上门,外面的喧闹被隔开了一些。镜子很大,很亮,照出我的脸,苍白,疲惫,像一张纸。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痛。
洗完了,我没马上出去。靠在洗手台上,点了根烟。酒店不让吸烟,但这里没人。烟是昨天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呛人。
抽到一半,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有点晃。我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是何涛。
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走到我旁边的洗手池,开水,洗手。
“还没走?”他问,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
“还没吃饱。”我说。
他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沈青,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现实。你能力强,我承认。但你太较真,不懂变通。今天这个结果,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没说话,抽我的烟。
“那一百八十五万,”他继续说,抽了张纸擦手,“本来是有你一份的。但你看看你今天这个态度,不请自来,摆个臭脸,给谁看呢?大老板刚才还问我,那人是谁,我说是被辞退的前员工,心里不平衡,来闹事的。你猜大老板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这种员工,走了好。”何涛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面对我,“沈青,听我一句劝,拿着该拿的补偿,找个新工作,重新开始。别折腾了,折腾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掐灭烟,扔进马桶,冲水。
“何经理,”我说,“星澜计划的成本核算,你让财务改了多少?”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利润率从八点二改到十五点三,”我继续说,“虚报采购成本,抬高人力费用,连不可预见费都多加五个点。这多出来的五个多亿,最后会进谁的口袋?”
何涛盯着我,眼睛眯起来。酒意褪去一些,眼神变得锐利。“你胡说什么?”
“我有证据。”我说,“所有的邮件,所有的修改记录,所有的过程稿。还有你让财务做假账的录音,要听听吗?”
他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再到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咬牙。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要我那一百八十五万。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你要挟我?”
“我要我的钱。”
何涛盯着我,看了很久。洗手间的灯光很亮,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发亮。外面传来音乐声,有人在唱歌,跑调,但唱得很欢。
“行。”他终于说,声音软下来,“沈青,你有种。这样,钱我给你。一百八十五万,明天就打你卡上。但条件是你把那些东西都删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公开承认,星澜计划的主要工作是我做的。在公司内部发邮件,抄送全体。”
何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沈青,你做梦呢?我怎么可能发那种邮件?我还要不要混了?”
“那我也不要钱。”我说,“我把证据公开,发给甲方,发给你们大老板,发给监管部门。咱们看看,最后谁更混不下去。”
“你——”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古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刺鼻。
“沈青,”他咬着牙说,“你别逼我。我能在瀚海待八年,不是白混的。你那些证据,你以为能整倒我?我告诉你,大老板跟我是一条船上的,这个项目他也有份。你捅出去,最先死的是你。商业欺诈,你经手那么多文件,你签了多少字?真要查起来,你第一个进去!”
我没说话。
“一百八十五万,”他又说,语气缓和了些,“不少了。你出去找新工作,半年都不一定能找到。拿着这笔钱,歇一阵,好好想想下一步。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把自己逼上绝路。”
洗手间里很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我看着何涛。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威胁,恳求,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在怕。怕我真的把证据捅出去,怕这七十五亿的庆功宴变成一场笑话,怕他八年经营的一切在瞬间崩塌。
而我呢?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一百八十五万。想妈妈上个月打电话说腰疼,想去医院看看,但舍不得花钱。想我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撑三个月。想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想何涛在圈子里打招呼,我还能不能找到像样的工作。
我还想,如果我拿了这笔钱,闭嘴,消失,那我这四年算什么?那些熬夜做的方案,那些被否定的创意,那些签了字就要负责的文件,算什么?
“沈青,”何涛又说,声音更软了,几乎带着恳求,“算我求你。钱我给你,再加十万,一百九十五万,明天就到账。你把东西删了,咱们两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甚至……甚至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帮你找下家。行不行?”
他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白珊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发颤:
“何经理,您的电话……是、是甲方王总打来的,他说……他说要立刻跟您通话,关于成本核算的事……”
何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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