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来聊聊《白鹿原》第八章。
这一章事儿挺多的:祠堂整风、三家联姻、白嘉轩当上参议员、白灵跑城里上学和黑娃出走又带回来个漂亮女人等等。
而在这些事儿的间隙透露出来的,是白嘉轩的“巅峰时刻”,以及整个白鹿原旧秩序开始出现裂痕的关键转折。
先说祠堂整风这事儿。
“交农事件”前后有一年多时间,生活秩序算是恢复正常,但白嘉轩发现了不正常的情况:《乡约》松弛了,出现了聚众赌博、抽大烟等严重问题。
这也好理解,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纯靠自觉不监督是不行的,白嘉轩过去一年精力分散,自然就有人作乱了。
白嘉轩也懂,教育千遍不如问责一次。
他说:
“赌钱掷骰子的人毛病害在手上,抽大烟的人毛病害在嘴上;手上有毛病的咱们来给他治手,嘴上有毛病的咱们就给他治嘴。”
他怎么干的?确实狠。
八个赌徒,背靠槐树举手示众,还用枣刺刷抽打,最后还得自己把手伸进滚水锅里。
这还不算,那两个倾家荡产的烟鬼更惨。让被逼外出乞讨的妻女当众现身,引发众人声讨,然后用屎尿做“良药”给他们戒烟。
读到这里,真是让人生理性不适。这是不是太狠了,又太叫人恶心了?
不过呢,对这种情况,白嘉轩的办法也许又是最有效的。
而从白嘉轩的用意来看,除了治疗效果,更重要的恐怕还是立威。他要让整个白鹿原的人都看看,谁敢破坏他定下的规矩,下场就是这样。
他是白鹿村说一不二的族长,是仁义道德的化身,是整个原上秩序的维护者。这一波操作下来,谁还敢不听话?
再说三家联姻。
这三家,就是白、鹿、冷三家。这也是巩固基层权力网络的重要手段。
白姓和鹿姓其实是同姓,所以倒不是他两家联姻,而是两家分别与冷先生一家联姻。
鹿子霖为大儿子兆鹏聘娶冷家大女儿,由冷先生出面请白嘉轩做媒。他为什么不自己说?因为前面两人由于交农事件等结下疙瘩了。但是儿女亲事是大事,必得请头面人物出面保媒才体面,兼着能借机缓和两人关系。
白嘉轩答应了,鹿子霖又为白孝文跟冷先生二女儿牵线。白嘉轩不愿意。为什么?鹿子霖大儿子娶冷家大女儿,如果白家大儿子娶冷家二女儿,他白嘉轩不是低了鹿子霖一头吗?
这是他不可接受的。但又不好回绝,所以白嘉轩搞了个折中,让二儿子白孝武娶了冷家二女儿。这就平等了。
你看,白嘉轩就是这么讲究。
而对冷先生来说是一样的。
最后冷先生冬夜设宴,说“不结亲是两家,结了亲是一家”。这话说得漂亮,但冷先生心里打的算盘是什么?
书里写得明白:冷先生的长远考虑是,行医必须与白、鹿两家保持良好关系。
太对了!这就是乡村社会的生存智慧啊。冷先生一个行医的,在白鹿原上要想站稳脚跟,必须跟村里最有势力的两家都搞好关系。
但怎么才能一碗水端平?联姻啊!让白家和鹿家都成了他的亲家,这样不管以后白家和鹿家怎么斗,他冷先生永远都是中立的、被两边都需要的那个“润滑剂”。
你看这一顿酒喝下来,白、鹿、冷三家就绑定成了利益共同体。白嘉轩的族长地位更稳了,鹿子霖也攀上了白家这门亲,冷先生则给自己上了双保险。
这就是乡村精英的政治结盟。
可是这样的结盟看起来牢固,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鹿子霖这边,事情的变化根本不在他的料中,以后他都不好意思见冷先生呢。那是后话了。
祠堂立了威,联姻结了盟,接下来就是政治地位更上一层楼了。
新任的何县长亲自上门,请白嘉轩出任滋水县第一届参议会参议员。
白嘉轩根本不知道这“参议员”是怎么回事,一开始的推辞也很有意思:“自种自耕而食,自纺自织而衣,不愿也不会做官。”
意思就是,乡野村夫,不羡官场。
但何县长是什么人?官场老油条啊。他立刻就说了:议员代表民众说话、监督政府,不是做官。
这话术,把“做官”改成了“代表民众说话”,政治高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并且,可以否决县长的决策,比如有了参议员,就不会发生收“印章税”这样的错误决策了。
不管事实如何,白嘉轩动心了。而且他一上来就提了第一条“参议”:撤走白鹿仓那些趾高气扬的团丁。
他要撤走那些团丁,是因为那些人破坏了白鹿原的安宁,影响了他这个族长的权威。
看起来,白嘉轩从一个“不愿做官”的乡村族长,变成了民国体制内的参议员,并且也剪掉了辫子,就跟鹿子霖差不多,但是他接受这个职位,却是为了利用民国的新体制,来维护白鹿原的旧秩序。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何县长上门时,白嘉轩的观感是这样的:
县长戴一顶藏青色礼帽,方脸,天庭饱满,短而直的鼻梁儿,不厚不薄恰到好处的嘴唇,和蔼而又自信。白嘉轩瞅着县长心里不无遗憾,要是穿上七品官服就会更气魄,更像个县令了,可惜他却穿着一身猴里猴气的制服。
基本立场就明确了。
总之,这时候的白嘉轩,事业简直是如日中天啊。整个白鹿原,还有谁能跟他抗衡?他的腰杆,挺得不能再直了。
但是物极必反。就在白嘉轩的权威达到顶峰的时候,裂痕也开始出现了。
而且这裂痕不是来自外部,是从他最亲近的人开始的:一个是他的女儿白灵,一个是他家长工鹿三的儿子黑娃。
白嘉轩从县府春风得意地回来,一进门就撞见女儿被母亲仙草缠足惨叫。他立刻夺下缠脚布,扔进了炕洞里。
这一幕其实挺感人的,说明白嘉轩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的老顽固,他还是疼女儿的。
但问题是,疼归疼,规矩还是要讲的。白家两个表姐怂恿白灵进城上新式学堂,白灵也真在徐先生门下启蒙了,并且表现出极高的天赋,读书过目成诵,毛笔字都超过徐先生水平了。
她写的春联,“粗看似柳,细观像欧,再三品味,非柳非欧,既有柳的骨架,又有欧的柔韧,完全是自成一格的潇洒独到的天性,根本不像一个女子的手笔,字里划间,透出一股豪放不羁的气度。白嘉轩看着品着,不由地心里一悸,忽然想到了慢坡地里父亲坟头下发现的那只形似白鹿的东西”。
异象又出现了。
这时候白灵提出要进城念新书,白嘉轩却一口回绝。
然后就是经典的一幕:白灵失踪了,白嘉轩在城里皮匠姐夫家找到她时,白灵拿剪刀架在脖子上,以死相逼。
白嘉轩无奈妥协了。但书里写得特别好:“白嘉轩心中惊叹:那一刻面对的不是往日撒娇的灵灵,而是生死之仇的敌人。”
"生死之仇的敌人"——这话太重了,但也太准了。
白嘉轩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他掌控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甚至敢用生命来反抗他的权威。
这到底是家族遗传,还是时代新女性的觉醒?我觉得两者都有。白灵身上那种刚烈、那种不服输的劲儿,肯定是遗传自白家的血脉。
但更重要的是时代变了。剪发、新书、新名词……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白鹿原,冲进了白灵这样的年轻人心里。旧秩序的墙再高,也挡不住新时代的风啊。
本章对童年白灵的介绍比较具体,有不少有趣的事,从中可见她的与众不同。这里暂且带过,待后边写到白灵在城里的生活时一并介绍。
如果说白灵的叛逆,是家庭内部对“挺直腰杆”的反抗,那么黑娃的出走就是来自阶级底层的反抗了。
黑娃不是读书的料子,转眼也十七了,鹿三想让黑娃到白家熬活,但黑娃不愿意。他私下跟一个叫白嘉道的族叔说好了,让他带自己去渭北拉长工。
原因是“我嫌嘉轩叔的腰挺得太硬太直”。
这个理由出自黑娃的本能感受,太真实太强烈了。黑娃嫌的不是白嘉轩这个人,是他那种姿态,那种高高在上、永远正确、不容置疑的姿态。
那挺直的腰杆背后,是族长的权威,是整个旧秩序的压迫。
在这个腰杆挺得太直的人手下干活,黑娃不舒服,不自在,抬不起头。
鹿三还劝他“不必计较主家的腰是直是弯”。 但黑娃心里已经有了一种朴素的阶级意识的萌芽了。他不想做那个永远低着头、看着主家腰杆的长工,他想做一个能挺直自己腰杆的人。
所以他跑了。去渭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他的地方。
但是不到一年黑娃又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带回来了一个异常漂亮的女子。他说这是渭北东家糟老头子的小老婆,老头死了,家里容不下她,托长工头做媒嫁给他。
我们知道,这个女人就是田小娥。
鹿三一听就疑心了,不过毕竟是儿子带了准儿媳妇回来,他去跟白嘉轩商量进祠堂拜先人的事,嘉轩是个细心人,建议他去核实一下到底什么个情况。
于是鹿三跑到渭北一核实,回来就抽黑娃耳光,气得昏死过去,还断然大骂那女人是“婊子”,勒令黑娃撵走,否则断绝父子关系。
结果呢?黑娃带着媳妇住进了村东头花了五个银元买下的破窑洞。
鹿三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这些留到下回说,这里要强调的是,这是黑娃的反抗方式。
白灵是用剪刀、用新知识来反抗,黑娃是用跟你们认为“不正经”的女人在一起,住你们看不起的破窑洞来反抗。
黑娃的反抗更朴素,更本能一些。
破窑洞,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象征啊。它在村子的边缘,在祠堂、白楼、鹿家大院的视线之外,它不属于那个仁义道德的旧世界,它是黑娃和小娥的“新世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旧秩序形成冲击。
总之,裂痕已经出现了。而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这就是《白鹿原》第八章给我的感受。你呢?读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也为白嘉轩捏一把汗?有没有也为白灵和黑娃的反抗暗暗叫好?
咱们下一章接着聊。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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