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图文无关)一只白斑蛾蚋和它镜子中的影像。©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本文约3500字,阅读约8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想象一下,你精心准备了一场丰盛的晚宴,邀请了一群特殊的客人。桌上摆满了最顶级的满汉全席、各种各样好吃的水果。但,这些客人入座后,虽看起来他们饥肠辘辘,但在吃下这些食物后,他们不仅没有得到能量,反而因无法消化、纷纷虚脱倒地了。
这并不是什么科幻恐怖片。它是在生物化学实验室里经常讨论的一个假设——如果生命的手性(Chirality)不对称,会发生什么?
在现实的地球生物圈里,所有的生命其实都是“偏心”的。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Amino acids)几乎全部是左旋的(L-form),而构成DNA和RNA的糖分子则是右旋的(D-form)。这就好比全世界的螺丝钉都规定必须顺时针拧紧,这种现象在科学上叫作“生命的手性单一性”。
而所谓的镜像生命(Mirror-life),就是科学家们试图在实验室里构建一套完全反过来的系统——用右旋氨基酸+左旋糖,搭建出一套全新的生命逻辑。
这种想法,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钻牛角尖,但其实很有道理。从物理化学的角度来看,左旋氨基酸和右旋氨基酸在性质上几乎一模一样,就像你的左手和右手,结构对称,功能对等。理论上,既然左旋生命能活得好好的,那,右旋生命也完全可以在这个物理世界里立足。
只不过,地球在几十亿年前的进化初期,可能因为某种机缘巧合,选择了现在的这一套方案,并一直延续至今。
▲上图:笔者经常路过北京中关村那个巨大的、金色的双螺旋雕塑。仔细看,这个DNA雕塑的旋转方向,如果你顺着螺旋向上看,你会发现它是顺时针方向旋转上升的。在生物学中,这被称为“右旋”(right-handed)螺旋。自然界中绝大多数生物的DNA(B型DNA)都是这种右旋结构。这是一个几十亿年来未曾改变的“宇宙惯例”。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在它旁边紧挨着建立一个一模一样的雕塑,但旋转方向完全相反——即逆时针向上旋转(左旋,left-handed)——那么那个新的雕塑,就是“镜像生命”体内DNA的物理模型。这时候,如果你站在它们中间,你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手性”(chirality)——两个结构互为镜像,却无法在空间上完全重合。©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那么,科学家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呢?
说实话,要造出一个完整的、能跑能跳的镜像生物,难度简直大上天。目前大家主要还是在分子的层面上打地基。这里面,最核心的一个挑战在于,生命其实不光是把分子堆在一起就完了,它需要一套精密的“复印机”来传递遗传信息。天然生命靠的是各种聚合酶(polymerases),所以,要让镜像DNA(Mirror DNA)转动起来,就得先造出镜像的聚合酶。
可是问题来了,合成这种复杂的蛋白质非常非常的麻烦。
天然的酶是由长串的左旋氨基酸折叠成的,如果你想造一个镜像版本,就得靠人工化学合成的方法,把几十、甚至几百个右旋氨基酸一个一个的串起来。这工作量大得惊人。好在一些研究团队想出了“化整为零”的法子,把大蛋白拆成小片段、分别来合成,然后再跟搭积木一样,拼拼凑凑搞在一起。实验室里用这种方式,已经成功搞出了镜像的聚合酶,并且证实它们真的能像模像样地复制镜像DNA。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费这么大劲造这种“异类”生命,到底图个啥?
其实,镜像生命最大的卖点就是它的“生化免疫性”。
简单来说,自然界里的病毒、细菌和各种降解酶(Nucleases),都是针对现有的左旋系统设计的。它们就像一把把只认某种特定锁孔的钥匙。如果一个药物分子是镜像结构的,那体内的那些专门拆解物质的“清道夫”酶,就会对它束手无策,因为锁孔对不上嘛。
这意味着,如果人类能开发出镜像的核酸药物(Aptamers)或者是蛋白质药物,它们进入人体后,就能像穿了隐身衣一样,可避开免疫系统的攻击,也不会被轻易降解掉。这种药物在体内的药效能持续很久,而且剂量可能只需要一点点。这对于靠长期服药续命的患者来说,那就简直是福音。
除了搞药,镜像生命在生物安全(Biosecurity)方面也是个顶尖的“守门员”。现在很多人担心实验室合成的生物万一跑出去,会不会破坏生态平衡。但镜像生物基本没这个隐患。因为它们和自然界的生命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镜像细菌吃不了自然界的营养物质,自然界的病毒也感染不了镜像细胞。它们就像两个平行世界,虽然挤在一起,但基因和代谢完全不互通,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核辐射一般的“手性屏障”。
当然了,现在谈论镜像大象或者镜像人类还太早。目前连一个最简单的、能够自我维持代谢的镜像细胞都还没造出来。科学家们还在死磕镜像核糖体(Mirror ribosome)——这可是细胞里的“核心工厂”,结构复杂得让人头大。只有把核糖体也镜像化了,生命信息的翻译过程才算彻底打通。
▲上图:这个金色的螺旋,可以说是今天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已知”之一。但是,如果我们将这个金色的雕塑替换成它的“左旋镜像版本”,它依然可以稳稳地立在这里。从物理和化学角度看,它在结构上是稳定的。在某种意义上,如果我们从“镜像生命”的角度看,这个右旋的螺旋,只是宇宙生命所有化学可能性中的一半。摄影:Linda Wong 摄于中关村广场的一个墙画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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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创新中伦理问题前瞻
不过,近几年,对于镜像生命可能带来的风险,前沿科学家们日益担忧。可能有读者读到过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前段时间发布的一篇文章《2026年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15个新风向》,里面提到的15个前沿议题里面,就有镜像生命的风险。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走出实验室,镜像生物虽然没法跟本土物种杂交,但它们依然需要摄取基础的化学元素,比如碳、磷、氮。如果某种镜像微生物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它可能会跟本土物种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更麻烦的是,自然界里的细菌和真菌完全无法分解这些镜像残骸,这些尸体可能会像塑料垃圾一样在生态系统中堆积,打破现有的物质循环。
自然界进化了30多亿年,才演化出一套专门拆解左旋蛋白质和右旋核酸的酶系统。所以,毒性和不可降解性也是个大坑。面对镜像分子,这套过滤机制基本是瘫痪的。如果镜像蛋白进入水源或土壤,它们极高的稳定性意味着它们可能长期存在。这种生化隐身特性一旦失控,这些分子可能通过食物链富集,甚至产生某些人类从未见过的、难以代谢的生化毒性,而人类现有的医疗手段,可能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解药。
从安全管理角度看,镜像生命也有可能变成新型武器的温床,传统的生物监测手段,比如PCR检测或抗体筛查,对这种镜像病原体可能彻底失效。如果有人真的是处心积虑的,要利用这种技术制造出镜像化的致病因子,那么,现有的公共卫生防御体系将面临巨大压力。到时候,恐怕,如何防止技术滥用是一个比科学突破本身更棘手的现实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进化的问题——镜像生命会不会自我进化?虽然现在觉得手性屏障牢不可破,但进化总是充满意外。谁也无法保证在极其漫长的时间跨度下,或者在海量的种群基数中,自然界会不会演化出某种能够利用镜像分子的怪胎物种。我们人类目前的所有安全评估,都是基于静态的科学认知的;换句话说,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一旦这些生物开始自主进化,它们的发展路径可能会完全脱离人类设计的蓝图,产生不可预知的突变,到时候,如果人类回看这一切发现,能消灭人类的“新物种”恰恰是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物种,这是不是自掘坟墓呢?
▲上图:全球生物多样性信息网络(GBIF)的各种主题宣传单。假设把整个GBIF的知识体系看作是自然生命的“百科全书”,而“镜像生命”则是百科全书之外,一种可能存在、化学上完美对称、却完全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平行世界”。对于镜像生命来讲,GBIF这整整一桌子的知识体系,就像是另一套坐标系下的乱码,两者之间存在着完美的、生化层面的互不兼容。因为实在没图片配此文,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又不允许用AI配图,所以凑合一下,读者们请见谅。©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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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论·反思
笔者在念书的时候有一门课是《知识论》(Epistemology),上课时最深刻的一句话是老师引用的苏格拉底讲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在哲学上,这被称为“自觉的无知”。
苏格拉底认为,最高级的智慧不是掌握多少事实,而是意识到,自己的认知是有边界的。那些“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即处于未知的未知状态),往往会产生盲目的自信,这在现代心理学中,被称为达克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
当时跟我们一起上课的,不光是普通学生,也有宗教学系的来自多个背景的学生。有一次上完课之后讨论时,有一位佛家同学就说,这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状态被称为“无明”。
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他就会停止反思,这种状态在知识论里是“盲目自大”,在佛学里就是被“所知障”给困住了。他说佛家讲“所知障”,人类最根本的痛苦和自大,并非源于知识储备不够,而是源于认知的底层逻辑出了问题。现在想想,印象还是颇为深刻。
知识就像一个圆圈,圆圈越大,它与未知领域接触的周长就越长。知识的扩张,让我们在意识到更多“已知的未知”的同时,也更深切地恐惧于那些依然潜伏在暗处、完全不可预见的“未知的未知”。今天的人类,往往只盯着圆圈内部的面积看,却很容易忽略了圆圈外面那一层又一层的无止境的黑暗。
镜像生命,会不会比核武器更可怕?会不会比超级病毒更具有毁灭性?……这些,现在都无从知晓。不过,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加持下,人类在最近200年里取得的科学成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上帝视角”的错觉。今天人类或能在分子层面重构镜像生命,在亚原子层面拆解物质,在星际尺度观测宇宙。这种成就感,其实,很容易让人类这样一个物种产生误判,觉得世界是一个可以被完全拆解、重组、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机械模型。恐怕,人类文明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意识到自己无知的时候,而是错把局部的、阶段性的技术突破当成了对真理的终极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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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芊佳
排版 | LXY
时间 |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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