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健、朱熙君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一段旋律,穿越九十余载风雨;一首歌谣,凝结万千儿女深情。从于都河畔的声声叮咛,到舞台上的千古绝唱,《十送红军》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紧紧交织。它不只是一首歌,更是一部浓缩的史诗,承载着苏区人民对红军的如海深情与无尽思念。

星火燎原,一曲悲歌待知音

1961年,空政文工团的词作家张士燮和作曲家朱正本接到了一项紧迫的任务:为即将推出的大型节目《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搜集素材、创作新曲。

时间紧,任务重。两位艺术家埋首故纸堆,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打捞那些失落的音符。然而,在整理到红军长征这一气壮山河的伟大转折时,他们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空白——竟然找不到一首现成的、能够完整表达长征出发时军民离别之情的歌曲。

“那时离开根据地,不是一次简单的行军,那是把心掰碎了留给亲人的时刻啊!”张士燮在回忆录中写道。为了填补这个空白,他们决定自己动手,创作一首属于那个特定时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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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源于生活,更源于深植血脉的红色基因。此前,两人曾深入江西采风。在赣南的青山绿水间,在老乡们的火塘边,他们记录下了大量原生态的民歌小调。其中,一首名为《送郎调》的赣南采茶戏旋律深深印在了朱正本的脑海里。那旋律,半句吟唱,半句叹息,如泣如诉,本是妻子送别丈夫下南洋或去务工的民间小调,此刻听来,竟与即将抒发的军民鱼水深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一个大胆的创作计划形成了:用传统的民歌曲调,填上全新的革命词句,让历史的声音在现代舞台上回响。

长歌当哭,于都河畔泪沾襟

词曲创作的过程,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

张士燮铺开稿纸,笔尖蘸满深情。他没有写宏大的战争场面,也没有写激昂的口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1934年10月那个萧瑟的秋天,投向了江西于都河畔。

那是一个怎样的秋日啊。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随着笔尖的滑动,一幅凄美而壮丽的画卷在纸上徐徐展开。歌词里没有直接描写敌人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渲染前路的艰难险阻,通篇只有一个字——“送”。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挥手告别,而是一场生离死别的长卷。为了不被敌机侦察,红军主力必须在夜色掩护下渡河。于是,在于都河的十里长堤上,出现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送别场景: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压抑的啜泣;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紧握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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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点亮了夜空,那是乡亲们自发举起的松明火把。老人们卸下了家中仅有的门板,甚至有一位七旬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拆下了给自己准备的寿材——棺材板,只为给红军搭建一座通往胜利的浮桥。

“双双里格拉着长茧的手,心像里格黄连,脸在笑。”这短短两句词,张士燮写得最为动情。那是怎样的一种苦涩?明明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脸上却还要挤出笑容。因为不能让亲人带着牵挂上路,不能让战士带着悲伤出发。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泪水被火光映得晶莹,却硬是要笑着送别。

最终,张士燮采用了“十送”的结构,寓意着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虽然为了节奏紧凑,实际歌词只写了六个“送”(一、三、五、七、九、十),但那份绵延不绝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数字的限制。

旋律铸魂,采茶古调换新颜

当张士燮将饱含热泪的歌词交到朱正本手中时,这位年轻的作曲家读着读着,眼眶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于都河;听到了那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叮嘱声。脑海中,赣南采茶戏《送郎调》那婉转悠扬又略带哀怨的旋律骤然响起。

朱正本没有做过多的修饰,而是决定尊重原生民歌的肌理。他采用回旋曲式,让那个标志性的“里格”、“介支个”作为连接乐句的纽带。这些看似无意义的衬词,在客家方言中本是语气助词,此刻却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它们不再是简单的哼唱,而是化作了送别人群口中无法成言的哽咽,是喉咙里打转的哭泣声。

创作进入高潮部分,写到“七送红军”时,歌词写道:“千军万马江畔站,十万百姓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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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朱正本彻底破防了。他伏在案头,泪水夺眶而出,手中的笔几乎握不住。他仿佛置身于那个寒冷的秋夜,看着八万六千名红军将士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两岸送行的百姓哭干了眼泪。旋律顺着泪腺流淌出来,不到一个小时,这首传世之作便一气呵成。

当《十送红军》的旋律第一次在排练厅响起时,在场的所有演员都沉默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大家知道,他们不仅写出了一首歌,更复活了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岁月回声,望断天涯盼君归

《十送红军》问世六十多年来,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人们喜爱它,不仅因为它的旋律优美,更因为它背后承载的那些真实而残酷的故事。

歌曲里反复吟唱的“再回山”、“早归乡”,对于当年的许多人来说,终究成了一个无法兑现的诺言。

在中央苏区,流传着无数关于等待的故事。瑞金市的陈发姑,被誉为“共和国第一军嫂”。新婚第三天,丈夫朱吉薰便随部队转移。临别时,陈发姑亲手为丈夫缝制了一双布鞋,告诉他:“你放心走吧,我等你回来。”

这一等,就是七十五年。从青丝红颜到白发苍苍,从健全的双腿到瘫痪在床,陈发姑每年都会为丈夫做一双新鞋。直到2008年,她以115岁高龄去世,身边依然摆放着那一堆从未送出过的布鞋。她生前最爱哼唱的,就是那首“一送里格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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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都县,有一位钟招子老人,她生了十个儿子,其中有八个当了红军。长征出发的那个晚上,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儿子。此后,每个夜晚,她都会在老屋门前点亮一盏马灯。她说:“路太黑了,我不点灯,儿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一盏灯,亮了数十年。直到老人双目失明,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那盏灯都没有熄灭。遗憾的是,八位英雄的儿子,最终无一归还。

在叶坪乡黄沙村的后山上,至今挺立着十七棵青松。那是当年村里十七位青年参军前种下的。他们约定,谁要是活着回来,谁就来看护这些树。如今,松树已亭亭如盖,郁郁葱葱,可那十七位少年,却永远沉睡在了长征路上。

这些故事,是《十送红军》最厚重的注脚。据统计,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有8.6万人,抵达陕北时仅剩7000余人。每一段旋律的背后,都是一条消逝的生命;每一次“问一声亲人红军啊”,都是无数家庭破碎的呼唤。

薪火相传,红色基因永流长

时光荏苒,沧桑巨变。如今,于都河畔早已换了人间。当年的木桥变成了钢筋水泥的长征大桥、红军大桥,河岸边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每到傍晚,夕阳西下,市民们在河畔散步、跳舞,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一片祥和安宁。

但在那座宏伟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前,依然常年摆放着新鲜的鲜花。许多游客来到这里,总会不自觉地哼起那首熟悉的歌谣。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这声追问,穿越了九十年的时光,依然在中华大地上回荡。它提醒着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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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送红军》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没有刻意拔高英雄,而是回归了人性最柔软的地方。它让我们看到,伟大的长征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战略转移,更是一次人心的凝聚。正是因为有了苏区人民“心像黄连脸在笑”的无私奉献,有了像陈发姑、钟招子这样平凡而伟大的等待,红军才能在绝境中重生,在淬火中成钢。

秋风又起于都河,松涛阵阵,仿佛还在诉说着那段缠绵悱恻的故事。歌声里,我们听到了离别,更听到了信仰;听到了悲伤,更听到了力量。那是一首唱不完的歌,也是一部读不尽的书。它告诉我们: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而那些为了人民利益而牺牲的英雄们,将永远活在人民心中,伴随着那悠扬的旋律,代代相传,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