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末的一天,晌午。
宝堰镇北街的岗哨前,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站岗的日军士兵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歪着帽子直喘气。
旁边的伪军更是不济,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用手扇着风,此人扇着扇着,余光突然瞥见,大路那边走来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一件白汗衫,下身一条纱裤,左手挎着个草篮子,走得不慌不忙。
后面跟的那个,也是百姓打扮,脚下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打量着。
前面这人叫景柏洪,是四县抗敌总会短枪队的队员,后面跟着的是他们队里的同志,此次是来跟他一起行动的帮手。
距离离岗哨不远的地方,还有个打鱼模样的汉子,是短枪组组长俞文才,负责给他俩人望风。
几个人此番前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掉岗哨前的这名日军。
三天前,四县抗敌总会主任樊玉琳把景柏洪叫到跟前,说:
“柏洪,北街那个岗哨,站了个鬼子,横得很,查过来查过去,老百姓进进出出受不完的气。你得想办法把他收拾了,再把那条枪给夺回来,煞煞鬼子们的威风。”
景柏洪听了,点了头,接下了任务,没再多说。
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人,胆大心细,办事牢靠。
接了任务回来,景柏洪盘算了两天。
北街那个岗哨,他远远看过好几回,一个日寇,一个伪军,两个人搭班站岗。来往的人不管是谁,都得停下查。硬冲不行,警惕性还很高,想要掰断这个岗哨,得想个巧法子混过去。
最终,景柏洪选定了晌午头这个时间点。
这个时辰天最热,人最乏,站岗的也容易犯困。
景柏洪又想好了装扮,不穿好衣裳,不戴好帽子,就穿个汗衫纱裤,像个赶集的庄稼人。
手枪不能明着带,得藏起来。他把子弹顶上膛,用上衣裹着,搭在右肩上,左手再提个篮子,看着就顺理成章。
鸡蛋是真的,查岗的要看就给看,谁会防着一个提鸡蛋的庄稼人。
就这样,到了岗哨跟前,那个日寇果然把枪一端,枪上的刺刀明晃晃的,朝景柏洪一摆,嘴里哇啦了一句。
景柏洪站住了,脸上带着笑,一副恭敬怕事的模样,伪军在旁边歪着脑袋,斜着眼打量他。
日寇指了指篮子,意思是检查。
景柏洪就蹲下去,把篮子往日寇跟前送。日寇倒也没多想,弯下腰,伸手就去拨拉那些鸡蛋。
就在这一弯腰的工夫,景柏洪的右手从肩上那件上衣里猛地抽出了手枪。
那动作快得不像话。
枪口几乎顶着日寇的脑袋,“砰”的一声,声音在晌午的街上瞬时炸开来。
日寇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扑通栽倒在地上,血从太阳穴那儿淌出来,淌了一地。
旁边那个伪军见此情形,吓得浑身一哆嗦,脸刷地白了。
“扑通”,那伪军当即就腿一软,跪下了,把枪往地上一放,两手举起来,嘴唇哆嗦着喊:“饶命,饶命,我也是中国人,饶我一命……”
景柏洪也不跟他废话,朝身后的帮手一使眼色。
那人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伪军丢下的长枪,景柏洪自己则把日寇那支带刺刀的枪也抄起来。
那个伪军还跪在地上发抖,景柏洪拿枪口朝他点了点,低声说了句:“想活命就别动。”
说完了,两个人提着枪,转身就走。
他们没有跑,一跑就更显眼了。
两个人脚步快但不乱,顺着北街往南一直走,随后拐进一条巷子,三绕两绕就出了镇子。
出来后直奔东南方向,那边是句容的地界。
等据点里的日寇听见枪声,吹哨集合,召集人马提着枪追出来,街面上早没了人影。
他们只看见地上躺着的尸体,和一摊子淌开的血。
那个伪军还跪在那儿,吓得站不起来,被自己人拉起来问怎么回事,他只是摇头、哆嗦,说不上个囫囵话。
这时候景柏洪和那个帮手已经走出去二三里地了。
俞文才在后面远远跟着,见他们得了手,也拐进另一条路,三个人在镇外汇合,会心一笑,也不多说,继续埋着头赶路。
两支枪都是三八式,一支成色新,一支旧些,但都能使,枪栓拉了几下,顺滑得很。景柏洪把枪背在肩上,走得浑身是劲。
他心里头想:这回可算给乡亲们出了口气。
那个岗哨卡了多少人,搜了多少回,老百姓上街买个东西都要被翻来翻去,年轻的妇女更是不敢从那儿过。
这一枪打死了那个鬼子,虽说不至于把据点端了,但以后他们再站岗,腿也得哆嗦几下。
回到驻地,樊玉琳见了枪,拍着景柏洪的肩膀哈哈大笑,直说:
“好样的!我估着你行,没想到办得这么干净。”
景柏洪还是不多话,只说了句:“任务完成了。”就转身去擦枪了。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九日,日寇和伪军大举搜捕,景柏洪不幸被捕,当天就遭了杀害,年仅三十一岁。
景柏洪死得早,没留下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
可就是这一枪,打死了站岗的鬼子,夺回来了两支枪,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在那个年月,宝堰镇的老百姓提起景柏洪,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后来前隍村的老人讲起这段事,总是这样说:“景柏洪那天提着一篮子鸡蛋去的,回来的时候,鸡蛋摔碎了一地,可是手里多了两条枪。”
这话听着平常,细想想,却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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