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笼子前蹲了足足半个钟头。

十五年了,这只非洲灰鹦鹉陪了他十五年。鸟笼挂在阳台东南角,每天早上准时喊“老赵起床”,声音跟他亡妻一模一样。那是他老伴生前录的音,鹦鹉听了十五年,学的惟妙惟肖,连尾音往上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老伴走后第三年,儿子接他去城里住。老赵死活不肯,说要守着老房子。儿子拗不过他,临走前给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视频通话。老赵学了一下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不学了,有那功夫不如跟鸟多说两句。”

儿子当时以为他说气话,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是今天,他要把这只鸟放了。

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

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肺部有个阴影。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接触鸟禽粉尘引起的,建议他不要再养了。“叔,您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再不注意,往后就不好说了。”

老赵把诊断书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裤兜里。回来的路上路过菜市场,给鹦鹉买了二斤最贵的核桃。店主说:“赵叔,您这鸟吃核桃比人吃得还精细。”老赵笑笑没说话。

回去以后,他翻出鸟笼,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换了新的栖木,换了新的食罐,连底下的托盘都换成了不锈钢的。他就着夕阳,把笼子擦得锃亮,像当年伺候月子一样仔细。

鹦鹉歪着头看他,忽然说了一句:“老赵,辛苦了。”

老赵手一顿,眼眶就红了。

他想过很多种告别的方式。

想过把鹦鹉送到儿子那儿,可儿子住单元楼,猫啊狗啊都不让养,更别说一只会说话的鸟。想过送到动物园,可去了两次,看到那些关在玻璃柜里的鸟,一个个蔫头耷脑,羽毛暗淡,他不忍心。

最后他选中了城南的湿地公园。那里林子密,水源好,鸟多,四季都有野果。最关键的是,离他家只有八公里,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选这么近的地方,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给鸟买的那袋核桃,是二斤而不是两斤。

有些事,人是不愿意往深里想的。

放生那天是个大晴天。

老赵把笼子刷了第四遍,换上全身深色的衣服,怕颜色太亮招别的鸟欺负它。他骑电动车,鸟笼挂在车把手上,一路晃晃悠悠。鹦鹉在笼子里安静得出奇,不叫,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

到了公园,他挑了一棵最大的梧桐树,把笼子挂在树杈上,打开了笼门。

“走吧。”老赵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飞吧。”

鹦鹉没动。

它站在栖木上,黑色的眼珠盯着老赵,一动不动。非洲灰鹦鹉的智商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它知道今天不一样,它在等一个解释。

老赵伸手进去,轻轻赶它。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笼门口。阳光照在它灰色的羽毛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它回头看了老赵一眼。

就那一眼,老赵差点把笼子抢回来。

但他没有。他的手从笼门口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它会飞。鸟天生就会飞。这十五年把它关在笼子里,已经是对不起它了。不能对不起它一辈子。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鹦鹉终于跳出了笼子。

它站在树杈上,抖了抖翅膀,张开嘴。

老赵以为它会说“再见”。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好了,如果它说“再见”,他就说“嗯”,不哭。七十岁的人了,不能在鸟面前哭,太丢人。

鹦鹉没有说再见。

它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老赵十五年没敢在儿子面前提的名字。

他亡妻的名字。

鹦鹉说:“秀兰,飞吧。”

老赵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上。

鹦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得不像一只鸟:“秀兰,飞吧。”

翠芬。那是他老伴的名字。那个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他熬粥的人,那个把他每一件白衬衫都熨得没一个褶子的人,那个躺在病床上还跟护士说“我老头子胃不好,药别空腹吃”的人。她走了八年了。

鹦鹉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老赵从来没有教过它。儿子从来不提。这个名字在这个家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每个人都知道它放在哪儿,但再也没人去翻。

唯一的解释是,老伴还活着的时候,鹦鹉就记住了。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幼鸟,刚来这个家,什么都不懂,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老伴每天给它喂食、换水、跟它说话。她跟它说“翠芬今天包了饺子”,说“翠芬要给老赵买件新羽绒服”,说“翠芬有点累了但没事”。

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叫了无数次。鹦鹉听进去了,记了十五年,等到今天,等到这棵梧桐树下,等到老赵亲口说出“飞吧”的时候,它把那个名字还给了他。

“秀兰。”鹦鹉又叫了一声。

老赵终于哭出来了。七十岁的人了,坐在树根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藏青色的夹克上。他没有去擦,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两只手正捂着脸,手指缝里全是泪。

鹦鹉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它没有飞远。

它在老赵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他肩膀上。尖尖的爪子抓着他夹克的肩缝,站稳了,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耳朵。

凉的。鸟的嘴是凉的。

老赵浑身一颤。

那只灰色的鸟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老赵,好好活着。”

老赵伸手想摸它,它却忽然飞了起来,翅膀扇起一阵小风,卷起地上两片枯叶。它飞过芦苇荡,飞过木栈道,飞过那棵老梧桐的树冠,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灰色的身影慢慢融进远处的林线里。

老赵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疼,那是被太阳晃的,也是被泪腌的。他想,它不会再回来了。鸟天生就会飞,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太阳偏西,站到公园的管理员来赶人。

管理员说:“大爷,天快黑了,您该回去了。”

老赵说:“嗯。”

管理员又说:“您的鸟笼忘拿了。”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刷了四遍的鸟笼还挂在树杈上,笼门敞着,不锈钢托盘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

“不要了。”他说。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二十码,很慢。傍晚的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路上经过那个菜市场,卖核桃的店主正准备收摊,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赵叔,您那鸟吃完了没?今天新到的纸皮核桃,可酥了。”

老赵没停,电动车从摊位前缓缓滑过。

店主纳闷地挠挠头,自言自语:“赵叔今儿咋了?平时可不这样。”

老赵骑出去好远,才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但那句话是——

“它回家了吧。”

家里的阳台东南角,鸟笼的位置空出来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食罐里还剩几颗核桃碎。老赵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他看了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很久,然后伸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晚上,儿子打来视频电话。

“爸,吃饭了没?”

“吃了。”

“鸟还好吧?”

“挺好。”

“给我看看呗,好久没见它了,它学新词了没?”

老赵看了看阳台的方向,那只空了的鸟笼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笼门还开着,像一双张开的翅膀。

“学了。”老赵说,“它学了个新词。”

“啥词?”

老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挂了电话。

窗外,不知道是哪家的鸟在叫。不是鹦鹉,是麻雀,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老赵听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七十岁了,他从来没发现——没鸟叫的夜晚,原来这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像翅膀扇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