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二雷。
这个名字是我爹喝了半斤苞谷酒之后拍桌子定的。他说孙家三代单传,老大叫大雷,老二就得叫二雷,响亮,炸得开。我生在昆明官渡区一个叫小板桥的地方,从曾祖那辈起就在滇池边上种花。别的农村种粮食,我们村种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一畦一畦的,从滇池边一直铺到西山脚下。每年情人节前夕,整个村子都像疯了似的连轴转,花香浓到能把人熏醉,花农的手被玫瑰刺扎得没一块好皮。
我从小在花田里长大,但我爹说种花没出息,一亩花田辛苦一年,不如人家倒腾鲜花批发的赚得多。所以我大学念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去了呈贡一家花卉进出口公司跑业务。公司不大,但野心不小,老总姓马,是个从斗南花市杀出来的狠人,天天跟我们说要把云南的鲜切花卖到全世界。
我就是在这个野心下被派去印度的。
那时候公司刚打通了从昆明到加尔各答的冷链航线,需要有人在那边对接鲜花进口的报关和分销。整个公司没一个人愿意去——印度在云南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比云南还热、比云南还乱、咖喱味能把人熏晕过去的地方。马总在会议室里拍了三次桌子都没人吭声,最后我站起来了。
说实话,我不是有魄力。我是当时公司里最年轻、最没资历、最可以被牺牲的那个人。我不去,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那年我二十六岁。
到了加尔各答,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弄明白印度人怎么做生意。他们可以在报价的时候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转头就在合同上多加了三个你根本看不懂的附加条款。海关的章盖了等于没盖,真正管事的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老头,你得给他孙子带一盒中国糖果,他才肯帮你在文件上签个字。
但我熬下来了。三个月后,我租下了加尔各答老城区一家倒闭的香料仓库,改造成了冷库,专门存放从昆明空运过来的鲜切花。那仓库破得可以——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的油漆像蛇蜕皮一样卷着边往下掉,一下雨就在水泥地上积出好几个水洼。我买了桶防水涂料自己把屋顶刷了两遍,又去二手市场淘了几台旧空调改装的制冷机,嗡嗡嗡地转了三年没停过。
我就是在那仓库门口认识卡维塔的。
卡维塔——全名叫卡维塔·夏尔马。夏尔马是婆罗门的姓,在印度的种姓制度里,婆罗门是最高等级的祭司阶层,相当于封建时代的王公贵族。但眼前这个姑娘,穿着洗到发白的棉布长袍,骑着一辆掉漆的女士自行车,脚上是一双最便宜的塑料凉鞋,完全看不出跟“贵族”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加尔各答的温度是摄氏四十二度,我蹲在仓库门口用扳手拧冷库的排水管,汗流浃背,满手是锈。一个影子忽然落在水洼里,我抬头,先看见一只凉鞋,凉鞋的大脚趾位置断了一根带子,用红绳重新绑过,绑得歪歪扭扭的。
再往上看,就看到了卡维塔的脸。她的肤色偏深,但不是南印度那种黝黑,而是像被恒河平原的阳光烤过的蜜糖色。眼睛很大,睫毛浓密得像是自带眼线,眉心点着一颗红色的吉祥痣。
她用印地语问我什么,我没听懂。那时候我的印地语仅限于“你好”“多少钱”和“别给我加辣椒”。她又用孟加拉语问了一遍,我还是摇头。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换成了一口印度腔的英语。
“他们说这条街上有个中国人会修空调。”
“我不是修空调的,”我站起来,用扳手敲了敲身后的制冷机外壳,铁皮发出咣咣的响声,“但这个东西如果坏了,我确实会修。”
她歪着头看了看那台制冷机,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四十二度的高温里,像有人递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那你介不介意顺便帮我看看我们诊所的冰箱?它已经三天不制冷了,里面的药快坏了。”
后来我才知道,卡维塔在一家叫“仁爱之家”的小诊所做护士。那是加尔各答老城区最底层的那种社区诊所,两间平房,一个医生,三个护士,每天的接诊量却超过两百人。诊所不收费,完全靠慈善机构和教会捐款维持运转,来看病的大多是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有从比哈尔邦逃难过来的灾民,有在街头捡垃圾为生的孩子,有得了肺结核却掏不出十块钱药费的老妇人。
诊所的冰箱里存着胰岛素和好几种需要冷藏的疫苗。如果冰箱坏了,那些药就全废了。
我没多想,回仓库拎了个工具箱就跟她走了。
诊所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墙壁下半截的墙皮全被潮气熏黑了,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老掉牙的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卡维塔带我到后屋,那台冰箱确实老了——压缩机不工作,冷凝管结了厚厚一层冰。我花了一个小时把那层冰铲掉,换了根老化的电线,冰箱重新嗡嗡嗡地转了起来。
卡维塔在后面看我修冰箱的全过程,忽然冒出一句中文。
“谢谢。”
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你会说中文?”
“就会几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以前诊所来过中国医生援医,教了我一些。‘谢谢’、‘你好’、‘不客气’、‘慢点吃’。”
“慢点吃?”我忍不住笑了,“谁教你的?”
“一个广州来的医生。他说在中文里,关心一个人健康不是说‘祝你健康’,是说‘慢点吃’。”
我没告诉她那位广州医生大概率是在逗她。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像在冬天喝了一口滚烫的过桥米线汤。
我没收她钱。她说不行,一定要给。我说那请我吃顿饭吧。
她带我去了诊所隔壁的小饭馆,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摆了四张高低不齐的桌子,墙角的电扇呼啦呼啦地吹着热风。她点了两份蔬菜咖喱、两张馕饼和两杯滚烫的香料茶。我注意到她只吃馕饼蘸咖喱汁,把咖喱里的土豆块趁我不注意拨进我的盘子里。
她的工资只有每月八千卢比——按当时的汇率大概是七百块人民币。那是她一整月不休息、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的收入。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不是滋味。不是咖喱不好吃——事实上那是我在印度吃过的最好吃的咖喱——而是因为我看着一个姑娘把碗里仅有的几块土豆让给我,我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回诊所。加尔各答的黄昏特别好看,太阳沉下去的方向正好对着胡格利河,天边像被泼了一层蜂蜜和辣椒粉搅在一起的酱汁。卡维塔走在我旁边,凉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的。
“孙先生,你为什么要来印度?”她忽然问。
“因为在国内混不下去了。”我说了实话。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掉的话。
“混不下去的人,通常最会帮别人。”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夸我,但那一刻,我希望是。
从那天起,我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仁爱之家跑。冷库的制冷机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但冰箱再也没出过毛病。卡维塔没问过我为什么来得这么勤,我也没跟她解释。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比蝉翼还薄的东西,谁都不先捅破,但谁都心知肚明。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我到加尔各答的第六个月。
那天晚上,诊所接诊了一个从贫民窟送过来的男人,说是得了严重的登革热,高烧了三天,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卡维塔和另一个护士忙到快半夜,把仅有的两袋生理盐水全给输上了,但那人血小板掉得太快,仁爱之家没有血小板也没有血浆,只能往上级医院转。
加尔各答的救护车,对贫民窟的居民来说基本等于不存在。卡维塔找到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眼睛红红的,白色护士服上沾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那是一个病人的血。
“二雷,”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发音不太准,念得像“二郎”,“你能不能开车送他转院?”
我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从仁爱之家到最近的公立医院,正常开车四十分钟。但那天凌晨,我们只用了二十五分钟。我把那辆破皮卡开得飞快,卡维塔坐在后车厢里抱着病人,一路上用孟加拉语反复跟他说话——“别睡,求你了别睡。”
病人最终救回来了。
凌晨三点,我送卡维塔回家。说是家,其实是诊所后面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大概只有六个平方,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墙角的电饭锅里还温着半锅咖喱豆子。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象神画像,画像下面搁着一小碟干枯的万寿菊花瓣。
她坐在床沿上,不声不响地哭了。不是号啕大哭,就那么安静地流眼泪,眼泪滴在沾了血迹的护士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就在她旁边坐下来,递了一包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在了加尔各答的公立医院门口,”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因为没有床位,她在走廊的担架上等了七个小时。我爸到处求人,给保安下跪,没用。最后她是在担架上走的,走的时候手还是朝我爸伸着的。”
我胸口像是被人猛锤了一拳。
“后来我发誓要做护士,”她继续说,声音慢慢平稳下来,“做最穷的穷人能看得起病的那种护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二雷,你知道印度吗?”
“算知道一点吧。”我回答。
“我是婆罗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我爸娶了一个首陀罗的女人,就是我妈妈。为了这件事,整个家族跟他断了关系。我爸从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变成了被所有人唾弃的叛徒。他抑郁了好几年,我十二岁的时候他就有了严重的酗酒问题,后来肝硬化,我十九岁那年他也走了。”
她攥着那包纸巾,手指收得很紧,指甲透过纸巾的塑料包装抵在掌心。
“所以我是婆罗门的姓,首陀罗的命。在这个国家,两头都不把你当人。上层觉得你玷污了他们的血,下层觉得你是假惺惺的施舍者。”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墙角那碟枯萎的万寿菊花瓣,忽然觉得这间六个平方的小屋子,装着一个比整个加尔各答还要沉的命运。
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在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老城区永不停歇的摩托喇叭声和远处清真寺隐约传来的晨礼宣礼声,直到加尔各答的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理解印度。不是泰姬陵的印度,不是宝莱坞的印度,而是那个真实而残酷的、把人按进泥里碾碎还要问你为什么不努力的印度。
我和卡维塔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那种关系介于爱情和命运共同体之间。我在仓库里隔出一小间做成了简易宿舍,卡维塔偶尔下班会过来,帮我做一种叫“阿鲁·戈比”的土豆花菜咖喱。那是北印度最普通的家常菜,土豆和花菜炖得烂糊糊的,加了好多姜黄粉和孜然籽,配着馕饼吃,我能吃三大张。
卡维塔的厨艺不算好,但她每次做饭都很认真。用那把钝得不行的菜刀削土豆皮,一刀一刀地,像是在做手术。我没有告诉她我妈在昆明做的酸菜鱼有多好吃,也没有告诉她我爸过年炖的汽锅鸡能香飘一条街。
我知道她给不了我那些,就像我也给不了她种姓的庇护。我们只是两个被命运丢到陌生城市里的人,各自抓住了对方这块浮木,然后拼命地往岸边划。
恋爱谈了一年半,我向她求了婚。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在安纳普尔纳餐厅跟她求的婚——那是加尔各答老城区一家专门做南印度菜的馆子,开在一条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的巷子里。老板是喀拉拉邦人,做的一手好咖喱鱼头。我用塑料勺子在吃完的咖喱鱼头盘底画了个圆圈,然后把戒指放在了圆圈中间。
卡维塔看着那个洗不干净咖喱渍的廉价戒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然后她拿起戒指,没有戴,而是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会后悔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娶我,你会被一起卷进去。”
“卷进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戒指攥得更紧了一些。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卷进去”是什么意思——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们在加尔各答办了婚礼。盛大的婚礼花光了我两年积蓄的两万块——场地是在仓库外面搭的彩条布棚子,司仪是隔壁卖香料的阿米尔大叔,他能把印地语翻译成英语,再由卡维塔的同事翻译成磕巴的中文,来回倒腾三趟,一场誓词念了将近一小时。但气氛是真的好,整条街的邻居都来了,有锡克教的、穆斯林的、印度教的,大家围在一起跟着宝莱坞音乐跳舞,跳到半夜才散。
卡维塔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纱丽,头上的红色头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那条头纱的布料已经很旧了,金线褪了色,边角有几处抽丝,被卡维塔用红丝线仔仔细细补过。
婚后第二年,我们生了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孙云,卡维塔给她取了印度名叫安努什卡,意思是“星辰”。孙云小名叫云朵,长得像我,但肤色随她妈,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夹住一根火柴棍。
云朵满百天那天,卡维塔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妈还在。”
我当时正抱着云朵,闻言差点把孩子摔了。
“你说什么?”
“我亲妈,还活着。在孟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抱着云朵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她是六年前通过一个远房表姐联系上我的。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等等,”我脑子有点乱,“你跟我说你妈在你十二岁那年……”
“那是后妈。”她打断了我,声音很快,像是在赶一列快要开走的火车,“我爸当年是先娶了我妈,被家族发现之后强行拆散了。那时候我妈已经怀了我。我爸为了保全我和他自己,娶了另一个女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死在公立医院门口的,她是我后妈,但对我很好,把我当亲生的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混乱了。我不知道印度旧社会的枷锁有多么沉重,但一个父亲能为了保护女儿而硬生生拆散自己的婚姻,这背后是怎样的撕心裂肺,我不敢细想。
“我妈叫拉克希米,”卡维塔说着说着,声音抖了起来,“她被我爸的家族赶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她一个人在孟买的贫民窟生下了我,但我爸派去的人第三天就到了,把我抱回了加尔各答。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我。”
“她知道你把她生下来之后的事情吗?”
“她知道。但她从来不打扰。”卡维塔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裹着云朵的襁褓上,“她怕我爸的家族报复,不敢联系。直到我爸死了,家族也散了,她才托远房表姐找到我,寄了一张照片。”
她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已经褪色的项链,坠子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象神。象神的鼻子卷着一朵莲花,眉眼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说这个叫‘如意象’,代表智慧和财富。是她身上唯一一样不是我爸送的、也不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她请人在孟买的街边錾刻了三个月,攒了所有的工钱给我。”
我看着那条项链,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我在那一瞬间理解了卡维塔为什么拼命存钱,又为什么每次存够了又全捐给了诊所。她不是不在乎钱,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心安理得地拥有它。
“她想见你吗?”我问。
卡维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攒了二十八年的一句话想问问我爸,但她知道她永远也问不到了。所以她想见见我。”
窗外,加尔各答的黄昏正在铺开,胡格利河的水腥味顺着老城区的巷道飘进来,混杂着隔壁炸三角饺子的油香。云朵在我怀里打了个呵欠,小拳头攥着我的手指,暖暖的,湿湿的。
“那咱就去见,”我做了决定,“咱带着云朵一起去。让她看看她外婆。”
卡维塔抬起头看我,那双黑眼睛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雾,终于在这一刻溃堤了。
但我没想到,从孟买国际机场走出来的那位老妇人,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彻底改变我对“命运”这个词的理解。
我们是在三个月后飞到孟买的。
从加尔各答到孟买的航程不算长,两个多小时。但卡维塔在飞机上全程盯着舷窗,一眼都没合过。三个月的云朵倒很乖,全程睡觉,偶饿哭了也是闷声哼哼,不声张。
我们去的地方叫达拉维。
在全世界所有形容“贫穷”的词里,达拉维大概是最极致的那一个。它是亚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了将近一百万人。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勉强能过,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衣服,空气里充斥着阴沟味、油炸食品味和人畜粪便味,轰隆隆的摩托车排气管震得小巷都跟着嗡嗡响。
卡维塔的妈妈就住在这里。
她叫拉克希米。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巷口帮邻居串塑料珠子——那是达拉维最常见的手工活,串一万颗珠子挣五十卢比,折合人民币四块多钱。她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姜黄色纱丽,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用一根旧银簪盘在脑后,手指因为长期串珠子而长满了老茧,几个指关节已经明显变形成了耙状。
她瘦。
瘦得像一根被岁月啃剩下的骨头。
卡维塔在她面前站住的时候,拉克希米起初没有认出她。老太太只是觉得有人挡住了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上的珠子撒了一地,塑料珠子哒哒哒滚进阴沟里,她也顾不上去捡。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双手在纱丽下摆反复擦了好几次,像是怕自己的手不干净似的。
“卡维塔?”她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用的是印地语,“真的是你吗?”
卡维塔点了点头,然后跪了下去。
是的,跪。
很多年前我在新闻里看过说印度女人对长辈行触脚礼,我以为是夸张。但那天卡维塔跪在她母亲面前,额头贴在母亲脚面上,在布满污水和家禽粪便的水泥地上,她白色长袍的下摆瞬间就湿透了。她跪在那里,一言不发,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拉克希米也跪了下来,比她更干瘦的手臂死死将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跪在满地散落的廉价珠子上,像两尊被风化的泥塑终于重新嵌合在了一起。
我在旁边抱着云朵,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分钟。然后我对拉克希米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妈”。
拉克希米抬起头看我。她满脸都是眼泪,但眼睛很亮很亮,像达拉维暗无天日的巷子里,有人突然拉开了一个天窗。她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卡维塔帮她翻译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难以置住。
她忽然说了什么。卡维塔脸腾地一下红了,没有翻译给我听。
“她说什么?”我追问。
“她说……”卡维塔咬了半天嘴唇,声音比蚊子还小,“她说她以为我这辈子会嫁不出去,因为她自己就是被抛弃的,所以她一直怕我也会被抛弃。她快三十年了都没敢见我——现在看到我带着丈夫和孩子来找她,她说她妈妈在天上,终于可以原谅她了。”
拉克希米的房子在达拉维巷子最深处——如果那能被称作“房子”的话。大概六个平方,墙壁是铁皮和塑料布拼起来的,屋顶压着几块捡来的石棉瓦,一个角落烧饭,一个角落睡觉,没有卫生间,没有自来水,最近的公共水龙头在两百米外,每天只供水两个小时。
但她把这六个平方收拾得很干净。铁皮墙壁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小镜子,镜子旁边贴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彩色图片,最中间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眉眼和卡维塔有七分像。
“我爸?”卡维塔指着照片问。
拉克希米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她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
一套已经发黄的小婴儿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把银质的小梳子,梳齿已经断了好几根。一个信封,鼓鼓的,封口已经泛黄。
她把信封递给卡维塔,用印地语说了一段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卡维塔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几乎快碎成渣的卢比纸币。面值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卢比,更多是十卢比和五卢比,有些纸币旧得连甘地头像都看不清了。
“她说什么?”我问。
卡维塔翻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说,这是给云朵的。从她收到我照片那天起,她每天串珠子都多串半个小时,一份钱用来吃饭,一份钱攒下来给外孙女。那些婴儿衣服是她凭记忆照着当年被抱走时我身上穿的那套一针一线缝的,缝了十年。缝好之后不敢寄给我,就一直放在箱子里。”
十年。
她攒了整整十年的私房钱,藏在铁皮箱子里,自己生病了连退烧药都舍不得买——因为那是留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不确定这辈子能不能见到的外孙女的。
我当时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国家有多穷,就有多富。
拉克希米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看不见的负重。她仰头看着我,用眼神询问卡维塔什么。
卡维塔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拉克希米跪了下来。
她跪在我面前,像一堆就要散架的骨节,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她瘦小的身体伏在地板上,银簪从白发间滑落,叮铃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我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被一个不到一米五的瘦小老太太跪着,这辈子没这么手足无措过。退了两步,撞翻了一个塑料凳子。我把云朵往卡维塔怀里一塞,想把她拉起来,但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沉,沉得像一个锚。
“妈,您这是干什么?您起来,您先起来行不行?”
她不起来。
“二雷,”卡维塔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我妈有一个请求。”
“你说。什么事我都能答应。”
“我妈说,求你把云朵留在印度。”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巷子外面摩托车的轰鸣,和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宝莱坞情歌。
拉克希米一直跪在那里,她没有疯,她思路清晰得很。她用印地语说几句,卡维塔翻译几句,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她不是要我们把云朵送给她。她是求我们答应,让云朵以后每年回印度住一段时间,让她能见到外孙女。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了。而我嫁到了中国,她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也见不到云朵。”
拉克希米又说了什么。卡维塔翻译的时候,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裙摆里。
“她说,在印度教里,一个人死前如果没有被后代托住脚,灵魂就不能转世。她知道自己没有儿子,不会有人给她托脚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还活着的时候,能被外孙女抱一抱,摸一摸她的脸。那样她就算现在死,她也不怕了。”
她把脸深深低下去,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屋内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撮快要烧到头的灯芯。
我蹲下来,把云朵从卡维塔怀里轻轻抱过来。然后慢慢伸出手,把云朵送到了她面前。
拉克希米抬起头,满脸是泪,用那双串了半辈子珠子、指节变形的手,颤抖着接了过去。她抱着云朵的样子,像托着一件随时会在手里碎开的瓷器。她把脸贴在云朵的小脸上,轻轻磨蹭着,嘴里哼起了一首调子很老的歌。
卡维塔在我耳边说:“那是她妈妈以前哄她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唱的什么?”
“大意是……月亮在天上走,我的宝贝在地上睡。世界再大也别怕,妈妈永远在。”
云朵没有哭,她看着拉克希米,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是中文,不是印地语,是婴儿特有的、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拉克希米破涕为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滇池边上我爹种的白玫瑰。被霜打了一宿,花瓣边缘都枯了,但还是一朵接一朵地开着。
我们在达拉维待了五天。
每天拉克希米都抱着云朵不肯撒手。她给云朵缝了三条小裙子,用她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纱丽改的,一针一线密密匝匝,针脚比她给我看过的那套婴儿衣服还要细致。她还在云朵手腕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黑色棉线,打了个复杂的结,说是北印度的风俗,能给孩子避邪,保佑平安。
临走的那天,拉克希米把我们送到巷口。她当然没有车,也没有行李,就空着手站在那里。阳光打在她姜黄色的旧纱丽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土地。
车开动的时候,她从纱丽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卡维塔手里。
卡维塔打开,是几块烙饼,用最便宜的菜籽油炸得焦黄。饼已经彻底凉了,油凝固成白色的油脂,裹在薄薄的面皮上。
“她早上四点起来烙的,”卡维塔说完,把脸埋进油纸包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拉克希米还站在达拉维巷口那棵灰扑扑的菩提树下,高高地举着手,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神像。
我不知道这个老太太这辈子还能跟我们见几面。但我知道,我一定还会回来。
车子出了达拉维的巷口拐上大路。路过一座印度教神庙的时候,一头白牛挡在路中间,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这种白牛在印度叫“神牛”,没法赶,只能等着它自己走。
我坐在驾驶室里,怀里抱着熟睡的云朵,忽然想起我妈以前爱说的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在滇池边上种花,有些花只能种一季,有些根能活好多年。
但这个根一旦扎下去,就永生永世都是你的根了。
就像拉克希米给云朵系上的那条黑色棉线。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绑在手腕上轻飘飘的,但没有它,你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至于回到昆明之后,我妈看到这条黑线是什么反应,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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