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打字的时候,手还在抖。昨天下午我刚办了出院,抱着我刚出生三天的女儿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白色的楼,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脑子里全是陈姐的样子,那个前天还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跟我聊孩子名字的女人,今年才35岁,怀的是双胞胎,就这么没了。
我住的是三人间病房,陈姐在我隔壁床。我刚住进去那天,她已经在那儿待了快一周了。肚子大得吓人,像扣了个超大号的西瓜,走路的时候得两只手托着腰,一步一步挪得特别慢。她看见我被护士扶进来,赶紧伸手帮我拎包,笑着说:“妹子你可算来了,这病房就我一个人,快闷死我了。”
她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特别温柔。后来聊天我才知道,她35了,这是头胎,怀的是两个女儿。为了要这两个孩子,她遭了老罪了。前前后后做了三次试管,前两次都没成,第三次好不容易怀上了,还是双胞胎,全家都高兴坏了。
“你不知道,我刚查出来是双胞胎的时候,我老公抱着我哭了半天。”她摸着肚子,眼睛里闪着光,“他说这下好了,我们家一下子有三个小公主了。等她们出生了,他就辞职在家带孩子,让我好好歇歇。”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老公正好提着保温桶进来。是个看起来特别老实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话不多,但是手脚特别麻利。一进门就先给陈姐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然后掀开保温桶,把粥盛出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陈姐说,她从怀孕三个月开始就卧床保胎了,吃喝拉撒全是她老公照顾。五个月的时候水肿得厉害,腿肿得像柱子,她老公每天晚上都给她揉腿,揉到半夜。七个月的时候宫缩频繁,住了院,她老公就把铺盖搬到了病房的地上,晚上就睡在她床边,她稍微动一下,他立马就醒。
“其实我特别害怕。”有一次趁她老公出去打水,陈姐小声跟我说,“医生说我是高龄产妇,又是双胞胎,风险比别人大好多。每次做产检,我都攥着我老公的手发抖,就怕医生说什么不好的话。”
她撩起衣服给我看,肚子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妊娠纹,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你看,丑死了。”她笑着说,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嫌弃,“不过没关系,等她们两个出来了,我就去做产后修复,到时候还是美美的。”
我们病房里的三个人,预产期都差不多。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凑在一起聊孩子。陈姐早就把两个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大的叫安安,小的叫宁宁,希望她们一辈子平平安安,安安宁宁。她还买了好多小衣服,小袜子,小被子,堆了满满一柜子。每天都要拿出来翻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看这个小裙子,是我妈亲手做的。”她拿起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在肚子上比了比,“等她们满月的时候,就穿这个,肯定特别好看。”
她还跟我说,等出了月子,她要先去吃一顿火锅,特辣的那种。怀孕之后她就没吃过辣的,馋了快十个月了。然后还要去海边,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要带着两个女儿,还有她老公,一起去看海。
我那时候还跟她开玩笑,说等孩子长大了,让我儿子娶她女儿,我们做亲家。她笑得特别开心,说:“好啊好啊,那我们可说定了。”
出事是在前天凌晨。
我那天晚上睡得特别不好,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大概两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到隔壁床传来一声闷哼。我睁开眼,看见陈姐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陈姐,你怎么了?”我赶紧坐起来。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突然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护士。整个病房瞬间乱成一团,她老公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抱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老婆!老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护士跑进来一看,脸色立马变了,转身就去喊医生。很快,整个走廊都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进来,把我们都赶了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隔着病房的玻璃,我看见医生们围着陈姐忙作一团,各种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她老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让我干什么都行。”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是羊水栓塞,来得太快了。”
她老公愣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陈姐的妈妈从老家赶过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听到这个消息,直接瘫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跟我聊孩子,跟我约着一起吃火锅的人,就这么没了。她才35岁啊,她还没见过她的两个女儿,还没穿过她妈妈做的小裙子,还没去看过海。
后来我才知道,医生在抢救她的时候,紧急剖腹产把两个孩子取了出来。两个小姑娘,一个四斤二两,一个三斤八两,都很健康,现在在保温箱里。
可是她们的妈妈,再也看不到她们了。
那天整个妇产科都静悄悄的。平时吵吵闹闹的走廊,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护士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眼睛红红的。给我扎针的那个小护士,一边扎一边掉眼泪,说:“姐,对不起,我手有点抖。陈姐人特别好,昨天还给我塞了个苹果呢。”
是啊,陈姐人特别好。她总是把家里带来的水果分给我们吃,谁输液没人陪,她就帮着看着液体。我刚住院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她让她老公给我熬了小米粥,说这个养胃。
她老公醒过来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有人给他递水,他就接过来,但是不喝。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后来护士把两个孩子的脚印拿给他看。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绝望的哭声。
他哭着说:“老婆,你看,她们的脚好小啊。你不是一直想看她们吗?你醒醒啊,你看看她们啊。”
没有人能安慰他。所有的语言,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昨天我出院的时候,陈姐的床位已经空了。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她老公都收拾好了,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我看见箱子上面,放着那两条她妈妈做的粉色小裙子,还有她给孩子准备的两个小老虎玩偶。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想起她摸着肚子,跟我说“等她们出生了,我就幸福了”的样子;想起她老公喂她喝粥,眼神里满是宠溺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畅想未来,说要做亲家的样子。
原来生命真的这么脆弱。脆弱到前一秒还在期待未来,后一秒就阴阳相隔。
以前我总觉得,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每个女人都会经历,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我自己怀了孕,直到我亲眼看见陈姐离开,我才知道,每一个妈妈,都是在拿命赌孩子的出生。
她们要忍受十个月的孕吐,水肿,失眠,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甚至要面对死亡的风险。可是她们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是她们用全部的爱,换来的。
我抱着我的女儿,走出了医院。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
陈姐,你放心吧。安安和宁宁一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的。她们会知道,她们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她们的新生。
而我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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