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
三个月了,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她。她瘦了很多,锁骨下面凹陷的地方能盛住一滴水。浴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有块青紫,不知道在哪里磕的。
“你是不是不打算再碰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委屈。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我抬起头看她,没说话。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胸口。
她问我做错了什么。她居然问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笑,又想哭。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我提前从出差的城市赶回来,因为项目谈得顺利,想给她一个惊喜。推开卧室门的那个瞬间,我确实被惊喜了——非常大的惊喜。
我没看清单文那个人的脸,也不想看。我只记得床上很乱,被子皱成一团,她的衣服扔在地上,文胸的扣子崩开了,歪歪扭扭地挂在椅背上。
她在看到我的那一秒,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浩……”
我转身走了。没说一句话,没摔门,没砸东西,甚至没有加快脚步。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小区,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我不抽烟的。那天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整整一包。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肺里全是焦油味,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回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茶几上摆着一桌菜,还有一瓶红酒,烛台都点上了。
她看到我进门,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没看她。换了鞋,去浴室洗了澡,然后进了书房,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的地板上,抱着一个靠枕,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皱成一团的文胸,挂在椅背上,歪歪扭扭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她。
不是刻意的。一开始是真的恶心,想到她被人碰过的身体,我就反胃。洗澡的时候都不敢用她用过的那半边,毛巾换了新的,牙刷也换了。
可后来,恶心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我煮粥,煎鸡蛋,把鸡蛋煎成心形的——以前我觉得矫情,现在看着那个心形,只觉得讽刺。她出门上班前会在我脸上亲一口,我侧过脸,她的嘴唇落在我的腮帮子上,凉凉的。
她以为我还在生那天的气。她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有在生气。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是看到她的时候,心里那个洞就会裂开,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要命。
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我更没办法质问她——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结果。要么离婚,要么原谅。两条路我都不想走。
所以我选择了一条最懦弱的路:不说话,不碰她,不提那件事,什么都不做。把生活变成一个冰窖,把两个人冻在里面,谁也别想出来。
她试着讨好我。买了我喜欢吃的榴莲,我闻着那个味道就想吐——不是榴莲的味道,是那个下午的味道。穿了我以前最喜欢看她穿的那条红裙子,我瞥了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恨意。她穿这条裙子去见那个男人了吗?她也这样打扮了去见他吗?
她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因为我曾经说过喜欢她黑头发的样子。我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她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记得那天床上那个样子。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那天的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
三个月,九十天。她瘦了十五斤。我瘦了十二斤。
我们像两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谁都不肯先开口,可谁也没法先离开。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的手臂碰到我的手臂,两个人同时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有时候深夜我听到她在卧室里哭。压得很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只受伤的猫。我躺在书房的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不是心疼,不是解恨,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好像我的心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窟窿,所有的情感——爱、恨、愤怒、悲伤——全都从那个窟窿里漏掉了,什么都不剩。
现在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滴着水,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干的,像粘住了一样。
“你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愣住了,眼泪在脸上挂了两行,像两条透明的虫子。
“这三个月,我问了你无数次,”她往前走了一步,浴袍的带子松开了,她也顾不上,“我问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我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问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永远都是‘没事’、‘还好’、‘别多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浑身都在发抖:“你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碰我。我洗澡的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鬼,一个连自己丈夫都不愿意看一眼的鬼!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她就蹲下去了,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像个小孩子。浴袍从肩上滑落,露出她光裸的背脊,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凸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是八年前,大学图书馆,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低头看书的时候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假装看书,偷偷看了她一整个下午。她走的时候我追出去,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同学,我能认识你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笑了:“你已经在认识了。”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让这个女孩哭。
现在她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而让她哭成这样的人,是我。
我慢慢从床边滑下去,蹲在她面前。
她感觉到我的存在,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睛红得不行,鼻尖也红了,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她一定忍了很久很久,忍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才终于忍不住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嘴唇上的伤口。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原谅你可是我做不到,想说我还爱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继续爱下去,想说这些日子我一个人躺在书房里,想你想得快疯了,可一想到那天的事,我又恨你恨得想砸东西。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说出来,她能回到三个月前不再做那件事吗?我能回到五年前重新来过吗?
谁都不能。
我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比之前更小,更闷,像是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书桌上还放着那包抽完的烟,瘪瘪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空壳。
我忽然想,也许这段婚姻也是一只空壳。我们住在这个壳子里,假装它还是完整的,假装壳子里面还有东西。可里面早就空了,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两个不肯先放手的人,在壳子里互相伤害,互相折磨,直到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你告诉我,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不是。”
发出去之后,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到隔壁卧室里,她的哭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压抑的、隐忍的那种哭,而是那种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哭。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听着那个哭声,眼眶忽然热了。三个月来第一次。
也许我还能再试一次。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结结巴巴说“同学,我能认识你吗”的男孩。他那么努力才走到她面前,我不想替他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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