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一九年的那个正月,汉中定军山下寒风凛冽。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送进了刘备的大帐。
这颗头颅的主人,正是曹魏在西部战区的最高统帅——夏侯渊。
噩耗传回长安,曹操心里不仅是疼,更是气。
对着这位跟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老兄弟,他没有半句好话,反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其难听的绰号:“白地将军”。
这话损到了骨子里。
那时候说人“白地”,跟骂人是饭桶、草包没什么两样。
曹操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当大帅的本来就不该冲在最前面,更何况是去干修补鹿角这种苦力活?”
言下之意,这简直死得窝囊,死得丢人。
后来看书的人读到这段,大多也跟着起哄:堂堂一方主帅,放着有利的高地不去占,非要背靠大江布阵;放着千军万马不去调度,非要带着四百个亲兵去扎篱笆。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乍一看,夏侯渊确实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庸才,死于自己那一通令人窒息的“微操”。
但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把时间往前推五年,也就是公元二一四年,还是这个夏侯渊,在平定凉州的战役里,那是何等的威风?
十个月,急行军三千里,三场硬仗打下来,马超、韩遂十几万叛军灰飞烟灭。
那时候曹操乐得合不拢嘴,又是夸他“像老虎一样横行关右”,又是引用孔子的话自叹不如。
仅仅过了五年,一个人怎么可能从威震一方的“战神”,突然脑萎缩成了连基本常识都不懂的“蠢货”?
要是把定军山那几天的决策像剥洋葱一样剥开看,你会发现,夏侯渊那些看似“脑残”的举动背后,其实是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算的一笔血泪账。
先说第一个被喷得最惨的决策:好好的山头不占,非要去死地扎营?
在定军山开打之前,刘备其实已经把脚伸进了汉中的大门——阳平关。
史书上那句“先主次于阳平关”,意思就是刘备已经在那儿安营扎寨了。
这时候,摆在夏侯渊案头的其实就剩下三张牌。
第一张牌,也是兵书上最稳的牌:跑。
把阳平关外的平地全扔了,退到汉中里面的城池去守。
这样人是保住了,但等于把汉中的外围防线全送给了刘备。
第二张牌,反推阳平关。
趁着刘备还没站稳脚跟,两头夹击。
但这阳平关是个鬼见愁的险地,刘备又派了高详重兵把守,这要是啃不下来,夏侯渊自己先得崩盘。
第三张牌,也就是夏侯渊最后打出的那张:堵。
他把队伍拉到了定军山脚下,背靠汉水安了家。
兵书上讲究“居高临下”,说“背山面水是绝地”。
夏侯渊缩在山脚,让抢了山头的刘备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从战术上看,这确实是找死。
可从战略上看,这是没法子的法子。
定军山是通往汉中腹地的最后一道铁闸。
刘备抄小道绕过来,如果夏侯渊不在这里像颗钉子一样把自己钉死,刘备的大军就能像洪水一样灌进去,切断曹军的粮道,甚至直接端了汉中的老窝。
所以,夏侯渊选的根本不是什么战场,他选的是“路”。
他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刘备进汉中的路给堵死。
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博弈。
他在赌什么?
赌曹操的援军能比刘备的突破来得快。
只要他在山脚下死撑住,等曹操的大部队一到,就能来个中心开花,反过来把刘备给包了饺子。
但这儿就出了第二个要命的岔子:曹操人呢?
早在二一八年七月,刘备还在死磕阳平关的时候,曹操就开始在许都摇人。
到了九月,曹操的人马就已经进了长安。
从长安到汉中,路是难走了点,但好几个月的时间,爬也该爬到了。
可直到二一九年正月夏侯渊尸骨已寒,曹操的主力部队就像被定身法定在了长安一样,死活没进汉中。
图什么?
因为曹操手里也捏着一本账,而且比夏侯渊那本更难算。
这会儿在荆州那边,关羽正磨刀霍霍,襄樊防线告急。
二一八年曹操刚收拾完马超,就被迫把曹仁扔到襄樊去死守,二一九年五月又火急火燎地派徐晃去宛城抓壮丁。
汉中要是丢了,顶多是凉州少了扇门;襄樊要是丢了,关羽就能提刀直插许昌,那曹魏的老本可就动摇了。
哪头轻哪头重,曹操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曹操赖在长安不动窝,其实是在盯着关羽。
他不敢把家底全砸进汉中这个泥潭里。
可这就把夏侯渊给坑苦了。
他对面的刘备,这回可是下了血本,把整个益州的家底都搬空了。
“男的上战场,女的送公粮”,刘备这是梭哈了全部筹码来赌这一局。
论人头数,夏侯渊早就处在绝对下风。
之前在阳平关硬顶的时候,副手张郃被打得那是相当狼狈,连警卫排都填进战壕肉搏了才勉强守住。
现在挪到定军山,刘备的人马优势更是压死人。
兵力少得可怜,援军连个影儿都没有,在这种绝境下,夏侯渊做出了那个让他背了快两千年黑锅的决定:带头去修鹿角。
这真不是他闲得发慌,或者想秀什么亲民作风。
这还是那笔必须要算的烂账。
刘备听了法正的损招,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蜀军集结了最精锐的部队,轮番对着东面张郃的阵地狂轰滥炸。
张郃守的是侧翼,一旦他那边被打穿,夏侯渊的主力就得被人家包了圆。
张郃顶不住了,哭着喊着向夏侯渊求救。
这时候夏侯渊面临的是一道送命题:救,还是不救?
不救,张郃肯定玩完,防线立马崩盘。
救,自己手里那点可怜的预备队就得撒出去,主阵地立马就空了。
夏侯渊这人讲义气,也识大体。
他咬咬牙,把手里仅剩的一半精锐分给了张郃。
就在这节骨眼上,刘备露出了獠牙。
他一边死咬着张郃不放,一边派人放火烧了夏侯渊南面阵地的鹿角(也就是防御栅栏)。
这一招太阴损了。
鹿角烧了,防御工事出了大窟窿,必须得补。
要是不补,蜀军顺着缺口一拥而入,大营瞬间就得易主。
可派谁去补?
之前的消耗战里,夏侯渊手下的基层军官早就被黄忠那帮人像“点名”一样杀得差不多了。
刚又分了一半兵给张郃,这会儿的夏侯渊,那是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看着火光冲天的鹿角,看着摇摇欲坠的防线,这位统帅做了一个悲壮到极点的决定:带上身边最后那四百个亲兵,自己动手去修。
他不知道危险吗?
他比谁都清楚。
对面山上蹲着的,是那个百步穿杨的老黄忠。
但他没得选。
修,还能博一线生机;不修,立马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夏侯渊带着人挥汗如雨修补工事的时候,定军山顶上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史书上说那是“金鼓振天,欢声动谷”。
黄忠居高临下,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扑了下来。
人家人多势众,士气正旺,又是精心算计的伏击。
夏侯渊那区区四百人,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海里。
一代名将,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了修栅栏的泥地里。
夏侯渊一死,曹军全线崩盘。
要不是郭淮脑子清醒,赶紧收拢残兵,推举张郃代理主帅,隔着汉水死守,曹魏在西线的那点家底早就赔光了。
直到这会儿,曹操的大军才“姗姗来迟”。
回过头再看定军山这一仗,夏侯渊真的错了吗?
他选择死守死地,是为了给曹操争取集结的时间;他选择分兵救张郃,是为了保住防线不崩;他选择亲自去修鹿角,是因为真的没人能用了。
作为西线的一把手,他在缺兵少将、援军迟迟不到的情况下,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试图用身体堵住蜀军的洪流。
曹操骂他“白地将军”,骂他不懂“大帅不能亲自下场”的道理。
这话听着是痛快,可太不公道。
如果曹操的主力能早两个月进汉中,夏侯渊何至于去修那个要命的鹿角?
如果不用顾忌襄樊那边的关羽,曹魏大军压境,定军山又怎么会变成一块死地?
夏侯渊的死,说白了是曹魏在双线作战压力下的一次“断臂求生”。
曹操保住了襄樊,保住了中原,牺牲掉的,就是汉中和夏侯渊。
那个曾经在凉州千里奔袭、威震关右的将军,最终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马背上,而是死在了填补防线漏洞的无奈中。
这大概才是一个职业军人最凄凉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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