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没想到上个月在高铁上随手救了个人,差点被人扣住走不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我从北京出差回上海,坐了早班高铁。车厢里人不算太多,我找到座位坐下,戴上耳机准备补觉。火车开动没多久,前面车厢忽然一阵骚动。乘务员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有位老人晕倒了。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公司经常做急救培训,基本的急救知识还是懂一些的。我摘下耳机,站起来往前走。
老人躺在过道里,六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发紫,嘴唇发乌。我蹲下来,先摸了摸颈动脉,还在跳,很弱。又探了探鼻息,呼吸很急促。
我问乘务员,老人有没有同行的人?乘务员说没有,老人一个人。
我来不及多想了,老人可能是心脏骤停,必须马上做心肺复苏。我把老人放平,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开始按压。节律很快,深度也够。以前培训过很多次,在假人身上练过无数回,真正在人身上做,这是第一次。身边围满了人,空气闷热,我的额头开始冒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老人的衣领上。
我记不清按了多少下,胳膊酸了,手掌也疼。乘务员在旁边帮忙,问我要不要换人,我说不用。不敢停,怕一停老人就救不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喊他,大爷,大爷,能听到我说话吗?老人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睛浑浊,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我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乘务员拿来了氧气袋,给老人吸上。列车长也赶过来了,问我是医生吗,我说不是,我是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学过急救。列车长说,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位老大爷可能就危险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老人被转移到商务座。乘务员让我回去休息,我回到座位上,手还在抖。
到了上海虹桥站,列车长过来找我,说老人的家属要见我。我说不用了,举手之劳。列车长说,老人的儿子特意从杭州赶过来的,在出站口等着。
我到了出站口,刚刷了票出站,一群人迎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身后跟着十来个穿黑西装的。
我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我在高铁上救了他爸,他带十个人来堵我,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叫我的名字。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他在电话里听乘务员说了,是他爸在车上突发心梗,如果不是我及时做了心肺复苏,他爸可能就没了。他顿了顿,说他是来感谢我的。他握住我的手,手劲很大,握了很久。
他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恩情。他以前不信人间有真情,现在信了。陌生人能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不求回报。他不是陌生人,以后就是他的亲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旁边那些穿黑西装的也跟着眼眶发红。他说他是做工程的,手底下有几百号工人。今天来的都是他的心腹,他要让他们都记住,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六个八,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我把卡推回去。我说大哥,钱我不要。我又不是图钱才救人的,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会出手的。
他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卡收回去,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他说,兄弟,你是好人。
那天他非要请我吃饭,盛情难却,跟着他去了。一桌人围坐,他不停地给我夹菜、倒酒。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多起来了。说他爸心脏一直不好,做了好几次手术。这次一个人偷偷跑去北京看病,不让家里人知道。谁知道在车上就犯病了,如果不是遇到我,后果不堪设想。大哥说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他父亲是有故事的。当年唐山大地震,他是第一批进去的救援兵。钻废墟,扒瓦砾,手指甲都磨没了,救出过很多人。后来转业回到了地方,在单位也是劳模,退休了还闲不住,到处给人帮忙。
他爹这辈子救过那么多人,从没图过什么回报。轮到他爹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有人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他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这杯酒他干了。
散席的时候,他不让我走,非要带我回家见见他爸。我爸说想见你,当面跟你说声谢谢。他说要是不去,他爸会怪他的。我说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他想了想,说那明天,明天我派人去接你,你说住哪。
天很晚了,高铁站前灯火通明。我拖着行李箱,大哥送我到路边,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上了车,他帮我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他弯着腰看着我,那张脸很真诚。
第二天他真的派人来接我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住的酒店门口,司机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说了声周先生请。我上了车,被带到了他在城郊的一栋别墅。院子里停了几辆车,全是豪华品牌。他站在门口迎接我,换了家居服,看起来很随意。
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搁着一根拐杖,看到我进来,要站起来。我赶紧走过去扶住他,他拉着我的手不松开,上下打量。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周远。多大了?三十二。结婚了没有?还没有。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他说他在火车上迷迷糊糊的,看到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满头是汗,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胸口,不肯停。这是他的天使。他救过很多人,老了,轮到别人救他了。好人有好报,他这辈子积的德,都报在他身上了。他感谢的人,是他,也是当年的自己。他救过很多人,他被另一个人救了。
我不想走,被他爸留在家里住了一晚。那天晚上,我跟他爸聊了很久。聊他当年的经历,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聊他的儿子。他说他儿子是个孝顺孩子,就是脾气急,心眼不坏。他摸着我的头说,你也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我向他们告辞。他爸拉着我的手不松开,说以后常来玩,这里就是你的家。他哥说,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嗯了一声。
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门口,他哥扶着他,风吹着他们的头发,都白了。那面旗升起来了,他们父子很像,都是热心肠,都是好人。
那面旗后来周远出差路过杭州,总会去看看这对父子。带点茶叶,带点水果,陪着说说话。他爸每次都留他吃饭,每次都做很多菜。他说你真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每次听了心里都热乎乎的,他跟他们非亲非故,因为一次意外相遇相识相亲,成了一家人。
去年冬天,他爸住院了。他知道以后连夜赶到医院,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精神还不错。看到他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叫他的名字,他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不听儿子的话又偷偷跑出去做好事了,这次没跑远,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骨折了,住进了医院。
他说不碍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工作忙,别耽误时间。周远在医院陪了一天,他哥过意不去,说兄弟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他说没事,陪陪叔。
他住在那张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亮。他问叔还记不记得那天在高铁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张脸满头是汗,一下一下地按着。他以为那是他的错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到的是来接他的天使。他没死,天使救了他。那个天使不是天使,是一个普通人。那天在火车上,选择站了出来,救了他。他成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们的故事传开了。有人说是缘分,有人说是善有善报,有人说是命运的安排。说什么的都有。周远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救了一个人,多了一门亲。那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来这世上一趟,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帮帮别人,温暖自己。
其实当时他没想那么多,冲上去,按压,不敢停。停了那个人可能就没了。他救回了一个人,也救回了自己的心。这些年他在大城市打拼,见过太多冷漠、算计、尔虞我诈。心肠变硬了,不相信人了,觉得人与人之间就是利益交换。那个老人用他的一生告诉他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奉献,什么是爱,什么是人生。
他的手还搭在门上,门开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春天的味道,生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笑了,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有一封信,是老人写给他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在抖。他说,谢谢。他的命是你救的,他这辈子无以为报。他还有一把老骨头,还能为社会做点事。他要继续做下去,做到做不动为止,你别担心他。
他握着那封信,阳光真好。
他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了那扇门。
他明年还要来,带着家人一起。车开了。那封信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心,心跳很有力。老人的心跳也很有力。那年他在高铁上用手托住了那颗心,重新跳动了。
他听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不是心跳,不是呼吸,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竖起耳朵,是老人当年在废墟下听到的呼救声。还有,他扒开瓦砾,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漆漆的废墟下闪着光,像星星。老人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他记了这么多年。
那个孩子在老人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他救过太多人,记不清了。那张脸很清晰。他的天使的脸,满头是汗,一下一下地按着。他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在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那道光照进了很长很长的隧道,他走进了那个隧道。尽头是光的海洋。那些光很亮,很暖。每一束光都是一条命。那些光里有新生的婴儿,有垂死的老人,有绝望的妇女,有惊恐的儿童。老人的手沾满了灰尘和鲜血,他把一个又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那些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无数人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很渺小,只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救过无数人。他的光很小,在老人那片光的海洋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片海需要很多很多光。他愿意做那道光。微弱的、不起眼的、随时可能熄灭的。
他把那根蜡烛点亮了,放在老人的窗前。很多年前老人也曾在无数人的窗前点亮过蜡烛。他早已忘记那些光,他的窗前多了一根蜡烛。
他会记得那束光,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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