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19岁生辰当日,皇帝下旨让我入镇南王府为妾。我疑惑:妾是什么?师姐叹息:随意打骂,厌弃了便送人!我一把捏碎玉盏:他这皇帝不想当了?

1

十九岁生辰那日,天刚破晓,晨光微凉,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宫中快马踏碎青石街的薄霜,圣旨已至武安侯府门前。

皇上亲下诏书,命我桑昭即刻入镇南王府为妾

这“妾”字落在我耳中,像一枚锈蚀的铁钉,扎得人生疼。

师姐立在廊下,素白裙裾被晨风拂起,眉间拢着化不开的愁意,轻叹一声:“正妻端坐于上位,你只能垂手侍立;正妻起身踱步,你须俯身跪迎。”

大师兄背着手站在阶前,青衫半旧,唇角压着笑,却偏要补上一句:“夫君若不喜,打骂由他;哪日厌了,转手赠人也寻常——因这‘妾’字,本就通买卖。”

我五指骤然收紧,掌中那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盏应声迸裂,细碎瓷片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冷香,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我桑昭若真做了妾,这天下,还有谁配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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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当朝武安侯,少年时以世子之尊领兵出征,战中重伤失忆,流落江南乡野,机缘巧合娶了我娘。

待他恢复记忆、认祖归宗,已携身怀六甲的娘回到京城侯府

祖母出身高门,最重门第清贵,见我娘布衣荆钗、言语淳朴,只道乡野女子不堪匹配侯门,便暗中压下消息,对外只说待产子后,再择吉日昭告宗族,赐予正室名分。

谁知娘临盆那夜风雨如晦,产房内血染素帐,终是血崩而逝。

而我,是在她尚停灵于棺中的时辰,破腹而出。

掌门师尊捻须长叹,面色凝重:“死后产子,母魂执念太深,极易化作厉鬼;此女婴又生于阴煞交汇之时,命格带天煞,主克亲、损运、乱气数,实乃大凶之相。”

祖母闻之惊惧交加,连夜备下黄金千两、明珠百斛、紫檀棺椁一副,亲自登临清戾山门,跪求师尊将娘的遗体与我一并带回山中,以三重镇魂符、七道锁魄阵,永镇凶煞。

我一把攥住师尊那缕灰白山羊胡,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声音低哑如寒潭底涌:“您既知凶险,为何不干脆谎报我早已夭折?又为何接下这道催命般的圣旨?”

师尊猛地抬手,“啪”一声拍开我的手,须发皆张:“放肆!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可当我眯起眼,眸光如刃,他喉头一滚,气势顿时矮了三分,声音也软了下来: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清戾道宗虽避世修行,却仍受皇权辖制,不可违逆。”

“况且数百年前,初代师祖曾与天子立下血契:门中弟子不得伤皇族分毫。违者,神魂俱灭,宗门亦遭天道反噬,万劫不复。”

他说我娘是死后产子。

可我翻遍清戾道宗藏经阁三层密卷,从《玄阴录》到《胎息志异》,从未见一字记载此等异象。

离山那日,春寒料峭,山道两侧松柏肃立,枝头残雪未消。

全山上下百余名弟子尽数聚于山门前,围成一圈,人人神色郑重,又难掩担忧。

师姐上前一步,将一方绣着银杏叶的素色锦帕塞进我手中,指尖微凉,声音极轻:“京中人心似海,深不可测;权贵如云,翻覆无常。你性子直、心肠热,万事切记藏锋守拙,保命第一。”

大师兄笑着摇扇,青玉扇坠叮当作响:“师妹啊,你这记仇的脾气,旁人怕还来不及,师姐倒先替他们操起心来了。”

师尊亲手递来一只紫檀木匣,匣身沉厚,雕云雷纹,外封七重鎏金符纸,朱砂符文蜿蜒如活物,隐隐透出灼热气息——那是道门至宝“镇灵金篆”,百年难见其一。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此匣非生死关头,不可启封。”

2

我出嫁那天,整条长街铺满了红绸喜幛,十里红妆蜿蜒不绝,像一条燃烧的锦带横贯京城。

围观百姓挤满街巷,人声鼎沸,议论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活这么大,头回见纳个妾室,排场比正妻还足!”

“你懂什么?这是圣上亲赐的贵妾,身份压着寻常人家的嫡女呢!”

“武安侯流落在外多年的嫡长女,怎会甘心进镇南王府做妾?”

“听说是侯府世子酒后失德,调戏了镇南王最疼爱的孙女顾小姐,那姑娘失足从绣楼跌下,摔得没了气息……侯府这才火急火燎把人从江南接回来,名义上是入府为妾,实则是替罪顶命。”

“镇南王半生征战沙场,性情冷硬如铁,唯独把孙女捧在手心里宠着——这沈家姑娘踏进王府大门,怕是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想活难,想死更难……”

我耳聪目明,远胜常人,这些夹杂着讥诮、怜悯与幸灾乐祸的碎语,一字不漏钻进耳朵里。

镇南王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尚未摘下,素绢垂落,在风里轻轻晃动,映得朱门愈发肃冷。

大门紧闭,中门深锁,只余一道偏侧小门虚掩着,透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府内静得吓人,听不见一声丝竹,不见一缕香烟,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纹丝不动。

仆从皆着素衣,袖口挽至小臂,面色沉沉,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掀开轿帘前,伸手褪下身上那件簇新的粉红嫁裙,露出里面洗得泛旧的青布衫子,袖口已磨出细软毛边。

两位领路嬷嬷怔在原地,嘴唇微张,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多问一句。

她们低头引路,步子放得极缓,一路将我带至王府正殿。

正殿高阔敞亮,梁柱漆色沉厚,地上青砖光可鉴人,尊卑次序井然分明,连烛台摆设都透着不容僭越的威严。

主位太师椅上端坐着当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南王。

他额头宽厚隆起,眉骨高耸,天庭饱满开阔,两鬓霜白如雪,却以金冠束发,几缕银丝自冠侧垂落,形若龙角,不怒自威。

世孙顾闻洲立于左首,身姿挺拔如松,锦袍绣云纹,腰佩玉珏,面如冠玉,眸光清冽,举手投足间尽显将门贵胄的矜贵气度。

他身旁站着蒋氏,出身高门望族,一身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抬眼望向我时,眼神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疏离而克制。

殿中另有一位四十上下妇人,坐位竟在世孙夫妇之上,可衣饰朴素,仅着一件暗青缂丝褙子,发间无珠无翠,只斜插一支乌木簪子,神情隐忍,姿态却绷得极紧。

她忽而抬眼盯住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毒蛇吐信,无声咬来。

我早听闻,如今镇南王府中,真正执掌中馈的,只有老王爷、世孙顾闻洲与世孙夫人蒋氏三人。

世子常年镇守南疆边关,手握数十万雄兵,无天子诏令不得擅自返京;世子妃多年前病故,再未续弦,也未曾纳侧室。

这位妇人既非主母,又非长辈,身份成谜,我一时拿不准该唤她什么。

正思忖间,她忽然抬手,“啪”一声脆响击在案上。

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妇应声而入,抬着一只硕大的黄铜火盆,炭火熊熊跃动,赤红火舌舔舐着盆沿,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睫发烫。

她冷冷睨着我,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王府规矩,妾室入门须跨火净身。”

“跨得过去,便是福泽深厚,合府接纳;跨不过去,便是命格阴晦、冲撞门庭,即刻泼冷水驱邪,再跪钉席三炷香——生死由命,怨不得旁人。”

3

我嘴角微扬,缓步上前,身形如燕掠起,轻巧地从那熊熊燃烧的火盆上一跃而过,宽袖翻飞,衣角竟未沾上半星火星。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惊疑不定,只见我又在火苗上方腾挪辗转,来回穿梭数次,衣袂翻卷间似有风声掠过。

“敢问一句,王府里头,可还有别的规矩要我遵守?”我立定收势,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那妇人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上茶。”

小丫鬟捧着一只鎏银托盘,垂首走近我身侧,发髻低挽,鬓边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潮;她抬眼与我对视时,眼神忽地一颤,慌忙垂下眼皮,指尖也微微发僵——我心头一动,便知这茶盏必有蹊跷。

果然,指尖刚触到杯沿,一股尖锐刺痛骤然袭来,仿佛被细针扎进皮肉深处。

这茶盏分明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釉面烫得惊人,连空气都泛着灼人的热浪。

若我伸手去端,十指必然红肿起泡;可若迟疑不接,便立刻落个目无尊长、倨傲失礼的罪名,她便可堂而皇之地罚我。

镇南王府这等明枪暗箭、借势压人的手段,当真是一环扣一环,毫不留情。

妇人厉声催促:“还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给王爷敬茶!”

我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沉静投向高座上的镇南王,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敬茶之前,我有一事,非问明白不可。”

“圣旨命我入府为妾,可未曾写明,我侍奉的夫君究竟是哪一位。”我略顿片刻,眸光微转,含笑望向堂中那位锦袍华服的年轻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敢问王爷,我此生所托之人,是您,还是世孙?”

老王爷闻言猛地一拍紫檀案几,震得茶盏嗡嗡作响,须发皆张:“放肆!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我脊背挺直,不退半步,亦不低头:“圣旨白纸黑字,只道‘入镇南王府为妾’,并未点名侍奉何人,更未指婚于谁。”

妇人脸色涨红,怒极反笑:“不知羞耻!你这般年纪,岂能配给王爷?自然是入府侍奉世孙!”

我淡淡反问:“可世孙已有正妻,不是么?”

“是又如何?”她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扶手上。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既已娶妻,再纳妾室,便需合乎礼法。若要我侍奉世孙,除非他先休弃正妻,另立新章。”

蒋氏听罢,面上依旧端庄沉静,袖口却悄然一紧,借着宽大衣袖遮掩,狠狠拧住身旁夫君的手臂内侧。

顾闻洲猝不及防,疼得嘴角一抽,额角青筋微跳,忙朝妻子投去求饶一瞥;旋即猛然扭过头来,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我,嗓音嘶哑狠戾,字字淬着寒冰:

“贱婢!你也配提休妻二字?你不过是个抵命来的灾星,进了这镇南王府,连扫地的粗使丫头都不如!”

4

我忍不住咂了咂嘴,眉梢微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顾闻洲生得高大挺拔、眉目如刀,一身凛然气势压得人不敢直视,谁能想到,他竟连自家夫人一个眼神都得小心揣摩、唯命是从。

沉溺于儿女私情的人,耳根子软,容易听信片面之词,大事上终究靠不住;还是得跟老王爷当面说清楚,才最稳妥。

“闲杂人等都退下,我有要紧事须单独禀明王爷。”

蒋氏冷笑一声,语带讥诮:“御赐的妾室,终究不是正经主子,在我们面前,你哪来的资格发号施令?”

我没理她,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镇南王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威严深重的面容上。

“王爷可曾听说过清戾道宗?”

老王爷眸光骤然一缩,声音低沉而肃穆:“镇煞渡魂,守界安灵,悲悯阴阳,不迫轮回。”

果真见多识广!连我宗门代代相传的祖训,他都记得一字不差。

天下道门弟子苦修多年,无非是为参悟天道、飞升成仙,求个超脱自在。

唯独我们清戾道宗不同——自开宗立派起,便与地府立下契书,世代协理阴司事务,以镇压邪祟、引渡亡魂为本分。

门中弟子皆通阴阳之术,能与逝者对谈,专司收服厉鬼、平息阴煞,护一方阳世安宁。

待所有仆从尽数退下,我与老王爷闭门密谈,足足半个时辰。

殿门再度开启时,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枯叶,众人依序归位,神色各异。

方才那个身份不明、面色苍白的妇人,已悄然不见踪影。

我唇角微扬,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往后啊,我便是王爷您的侍妾了。”

他面色一沉,冷声斥道:“胡闹!”

顾闻洲刚松下一口气,就听祖父声音淡淡响起:“本王做主,许你入府为世子侧妃。”

这话如惊雷劈落,震得满殿寂静无声!

小妾竟成了侧妃?身份陡然翻了三番!

顾闻洲满脸错愕,嘴唇微张,难以置信地望向祖父,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

“她是沈时延的姐姐……祖父,这不合规矩……”

镇南王猛然抬眼,眸中寒光迸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顾闻洲霎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蒋氏脸色瞬间惨白,喉头一哽,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今后沈氏便是你的长辈,她所言所命,你须一一照办。”老王爷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王府上下,无论主仆,见了沈侧妃,皆须执礼恭敬,不得怠慢。”

顾闻洲面如纸灰,眼中翻涌着毫不遮掩的抵触与不甘,胸口起伏不定。

蒋氏则像被人当面塞进一口苦胆,脸色青白交加,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我强忍笑意,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温润,轻啜一口清茶,茶香微苦回甘。

抬眼望去,那位比我还年长几岁的俊朗男子正立在阶下,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我微微一笑,声音清亮而从容:“吾儿,还不快些,唤一声小娘来听听?”

5

顾闻洲的脸色先是惨白,继而泛起潮红,最后涨得如同熟透的猪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见他已羞恼至极,便适时收手,语气平静地吩咐身旁的小丫鬟带我回房歇息。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廊下垂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摇曳。

那小丫鬟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穿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比甲,手指绞着袖口,声音细若蚊蚋地告诉我,方才出言刁难我的妇人,正是府中人人敬重的苏嬷嬷。

她原是早年故去的世子妃陪嫁入府的贴身侍女,生得眉目端方、举止沉稳,一双眼睛总含着三分温厚、七分刚毅。

世子妃诞下芊芊小姐后,不幸染上产褥热,高烧三日不退,药石无灵,终究撒手人寰。

苏嬷嬷当场撕毁婚书,当着满府上下立下重誓:终身不嫁,守节奉主,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两位少主抚育成人。

顾闻洲与顾芊芊兄妹二人自幼失母,视她如亲娘一般敬重依赖,尤其芊芊,平日最喜依偎在她膝边听故事、学绣花。

大婚当夜,镇南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未撤,喜字犹新,我却命人于正院高悬一面招魂幡。

那幡以黑底白符制成,足有丈余高,幡面阴纹密布,边缘缀着褪色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响声。

此物是我早于出阁前悄悄备下,藏于陪嫁箱笼最底层,外裹油纸,内衬桐木匣,连贴身嬷嬷都不知其详。

王府下人素来精干利落,不过两个时辰,便依我所绘图样,在正院中央搭起一座三尺法台,台面铺陈素白麻布,四角压着青灰镇魂石。

案上整齐摆着芊芊生前常穿的月白襦裙、一支缠丝银簪、半盒未用尽的螺子黛、一只裂了细纹的青瓷茶盏,还有她最爱翻看的《花间集》残卷。

我将所有仆役召至偏厅,神色肃然,一字一句叮嘱他们:务必紧闭门窗,安坐屋内,不得擅自走动,更不可探头张望。

“法阵一启,魂魄自引,万不可惊扰。”

“今夜阴气自地脉涌出,四方游魂野鬼皆被招引而来,府中处处皆有异动。”

“若听见门扉轻响,切莫回头张望。”

“若瞥见人影掠过窗纸,务必屏息静坐,不可出声。”

老管家须发皆白,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拂尘,颤着嗓子低声问:“大小姐……真能回来吗?”

我未作答,只抬手合拢厅门,木门“咔哒”一声落栓,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

6

苏嬷嬷主动请命,盘坐于阵眼中央,以血肉之躯为引,誓要唤回那缕飘散的魂灵。

大阵正北乾位上,镇南王端然静坐,双目低垂,眉宇间压着深不见底的悲恸与隐忍。

正东震位立着顾闻洲,身形挺拔如松,脸色绷得极紧,唇角微撇,满是不信鬼神之说的轻蔑。

三更梆子声划破死寂,夜已至子时正中,万籁俱沉,连虫鸣都似被冻住。

我垂眸凝神,指尖疾速翻飞,掐出一道道繁复法诀,嘴唇微动,声音低而稳地诵出引魂秘咒:

今朝特开阴阳通途,恭请孤魂临坛赴约。

借人间香火为信引,凭祖传法旨作凭证。

尘世羁绊不碍行路,阴司律令亦当放行,速速归来,莫再迟疑。

顾闻洲眉心越锁越紧,焦躁渐生,可瞥见祖父纹丝不动、脊背如铁,只得强压心头浮气,咬牙忍耐。

他心里清楚,祖父心底始终横着一根刺——妹妹之死太过蹊跷,疑云未散,真相难明。

正恍惚出神之际,院中忽起一阵无根之风,平地旋涌,毫无征兆。

风里裹着细碎呜咽,似泣非泣,幽幽渺渺,在檐角廊柱间来回游荡,久久不散。

阴寒刺骨,直透衣衫钻入骨髓,冷得人牙齿打颤。

他颈后汗毛根根倒竖,手臂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廊下骤然显出一道人影,单薄伶仃,随风轻晃。

顾闻洲初时只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违禁偷溜出来,想看清是谁,好等这场荒唐法事结束之后严加惩处。

可那人缓缓步下回廊,足不沾地,袍角飘荡无声——他浑身一僵,血液似在刹那间凝住。

那不是活人,长袍之下空空如也,不见双腿,唯余虚影浮动。

他自幼习武,向来胆气过人,此刻却头皮发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关咬得死紧,硬生生把那一声惊呼堵在喉咙深处。

镇南王眼中掠过一丝异样,却依旧端坐如山,连衣袖都未曾颤动半分。

苏嬷嬷面色惨白如纸,惊惧爬满脸颊,可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道虚影,颤抖着、一遍遍辨认——是不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真的回来了?

7

有了一只,便会有第二只。

四周阴气翻涌,无数亡魂悄然聚拢,皆是生前惨死的模样。

那吊死的女鬼双眼暴突,舌头又长又黑,直直垂到胸前,随风微微晃动。

溺水而亡的鬼影披散着湿漉漉的黑发,紧贴苍白脸颊,浑身不断滴落幽冷浊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片暗痕。

无头鬼在院中横冲直撞,双臂胡乱挥舞,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隐隐泛着青灰死气。

其中更有不少女子虚影,衣衫残破、身形纤弱,眉眼却陌生得令人心慌,始终不见芊芊的身影。

苏嬷嬷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干裂的嘴唇不停翕动,那口型分明是在一遍遍唤着“芊芊”二字。

丑时将尽,天边微露青白,阳气自地底悄然渗出,如薄纱般漫过庭院。

四下阴寒渐渐退去,鬼影也变得稀薄飘摇,似散未散之际,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声响——沙沙、咯吱、窸窣……像是枯枝刮过石板。

一个身影伏在地上,正一寸寸向前挪动。

她双臂齐肩而断,小腿自膝盖以下尽数缺失,仅靠肘部撑地、腰腹扭曲发力,像一条被碾碎脊骨的肉虫,缓慢而执拗地朝苏嬷嬷爬来。

我整夜镇定如古井,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全身战栗,指尖冰凉,心跳如鼓。

苏嬷嬷终于失声痛哭,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缓缓渗出鲜红血丝,一滴一滴砸在裙裾上。

镇南王只当她是被群鬼惊吓过度,刚要起身搀扶。

我猛然抬手,掌心向外,做了个清晰无比的制止手势。他半起的身子顿时僵在原地,片刻后沉沉坐回椅中,再不敢轻举妄动。

顾闻洲瞳孔骤然收紧,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具残缺不堪的鬼影,心口仿佛被利刃狠狠剜了一记,喉头一阵酸胀发紧,连呼吸都滞住了。

我取出墨玉所制的收魂瓶,指尖抚过瓶身冰凉纹路,低声诵起镇魂咒文,字字沉稳,句句凝神。

那匍匐于地的鬼影缓缓仰起头,空洞的眼窝里滚下两行浓稠血泪,张开嘴想要嘶喊,可舌根处只剩一道狰狞旧疤——舌头早已被人活活割去,唯余无声悲鸣,在风中震得人肝肠寸断。

她形容之凄厉,令人毛骨悚然,又心如刀绞,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待那缕残魂被彻底吸入玉瓶,苏嬷嬷终于彻底崩溃。

因久坐不动,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她踉跄扑倒在地,竟不顾体面,手脚并用朝我爬来,声音撕裂般哭喊:

“芊芊啊……我苦命的孩儿啊……”

8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还浮在青石小径上,我们一行人便踏着微寒的晨气,直奔芊芊的墓地而去。

家仆们挽起袖子,铁锹破开新土,泥土带着夜露的湿冷与陈年腐叶的气息簌簌落下。

棺盖被撬开的一刹那,一股阴沉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浓重腥腐之气扑面而来,镇南王只瞥了一眼棺中情形,胸中气血骤然翻腾,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殷红鲜血。

芊芊双眼空洞,眼窝深陷如枯井;舌头被生生剜去,唇边凝着暗褐血痂;双腕齐根断去,断口参差不全;小腿以下更是踪迹全无,只剩空荡荡的裤管垂落——与那夜阴魂所现之形,分毫不差。

顾闻洲双目赤红如裂,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怒吼,声音撕裂晨风:“到底是谁!竟敢如此残害她!”

蒋氏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里,哭得浑身颤抖,一声声哀泣如断线纸鸢,飘摇欲坠。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凝视,晨光映着她惨白的脸,也照见她眼中尚未干透的泪痕与仓皇:“你如今是怕?还是悔?若芊芊还能开口,怕是要问一句——‘嫂嫂,你为何这般待我’。”

顾闻洲强压悲恸,一把将妻子揽入怀中,抬眼瞪向我,目光灼灼似要燃起烈火:“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府上下谁人不知玉淑与芊芊情同手足,亲逾姊妹?旁人或有嫌隙,唯独玉淑,绝不会加害于她!”

我侧眸一扫镇南王,他立在棺旁,面色铁青,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牢牢钉在孙媳脸上——原来他早存疑心,只是一直隐忍未发。

“昨夜我悄悄寻了苏嬷嬷问话,她说芊芊下葬前一晚,王爷忽而昏厥,太医诊为悲郁攻心、气逆血涌,险象环生,须得至亲贴身守候。世孙只得彻夜侍奉榻前,寸步未离。”

“那么,家庙守灵那一夜,便只有你这位嫂子,独自陪在棺侧。”

“而残魂术施法极苛,非得在尸身入土之前动手不可。”

“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剖尸毁形,你会毫无察觉?只怕王爷那一场急病,也是你亲手所设的局。”

顾闻洲怔怔望着枕边相伴多年的人,嘴唇微微翕动,满脸难以置信。

“你素来最疼芊芊,她敬你、爱你、事事以你为先……你怎么会……”

他猛然攥住蒋氏双肩,指节泛白,用力摇晃:“你说!说你不知情!说她是冤枉你的!玉淑,你不会伤她的,对不对?你一直把她当亲妹妹护着,你……你怎会下手!”

蒋氏泪如雨下,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对不起芊芊……”

9

镇南王双目如炬,眼中凶光毕露,周身杀气凛然,仿佛刀锋出鞘,寒意四溢。

他声音低沉如雷,字字砸在青砖地上:“芊芊出事那日,是你陪她入宫的——她到底怎么死的?一字不漏,如实讲来!”

话音未落,又冷声逼问:“若有一句虚言,本王即以不孝忤逆之罪,将你逐出王府,永不得归!”

蒋氏嘴唇紧抿,垂眸不语,面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始终不肯开口。

顾闻洲见状,只得命人将她软禁于内院卧房,门窗紧闭,只留两名老成丫鬟在外守着。

才过半个时辰,外头忽有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额角沁汗,声音发颤:“禀世孙爷……少夫人……少夫人悬梁了!幸得贴身丫鬟及时撞门,才抢回一条命……”

顾闻洲闻讯,立刻遣散满屋下人,独自步入卧房,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屋内烛火微晃,映着两人身影,在素绢屏风上投下摇曳而沉重的剪影。

断续的啜泣声从里间传来,压抑低沉,似被棉布裹住;夹杂着压得极低的争执,一句句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最后是男子极力克制却仍止不住的哽咽,沙哑、破碎,仿佛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整整半日,房门纹丝未动。

直到日影西斜,天光渐暗,门轴才“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顾闻洲立在门口,眼眶赤红,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脚步虚浮,连腰背都微微佝偻下去。

他强撑着走到前院,将整件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和镇南王听。

原来那日皇后以春日赏花为由,在御花园设宴,邀各勋贵子弟与世家闺秀同游,明为观景,实则暗中牵线搭桥,为太子广结姻亲、收拢人心。

芊芊早有心仪之人,缠着嫂子蒋氏软语相求,非要趁此机会远远瞧上一眼,说几句话解解相思。

蒋氏想着宫中耳目众多,规矩森严,又有宫人随侍左右,料无大碍,一时心软,便点头应允。

谁料才过半个时辰,一名小内侍神色慌张奔来,声音尖利:“不好了!摘星楼出事了——有位小姐从楼上坠下来了!”

蒋氏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重锤击中,转身就往摘星楼方向疾步而去。

可刚转过回廊,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人横臂拦住,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奉皇后娘娘口谕,此处暂禁通行。”

她僵立原地,手心冰凉,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只觉四周花香浓得发腻,风也停了,连鸟鸣都消失了。

约莫一炷香工夫后,一名尚衣局女官匆匆赶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报丧:“坠楼的……是镇南王府的芊芊姑娘……”

她踉跄扑到尸身前,只一眼,心便直直坠入深渊——

芊芊身上那件月白绣兰的外袍,系带歪斜错位,衣襟半敞,袖口翻卷,裙裾凌乱沾尘,全然不是入宫时那副端庄齐整的模样;分明是有人仓促披挂,连扣子都系错了位置。

10

芊芊身边贴身伺候的小丫鬟宝儿,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泪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发颤:

“是武安侯府的世子爷亲自来邀小姐登摘星楼赏晚霞,说楼高风清,景致难得。奴婢放心不下,只敢快去快回,谁知刚离了片刻,去了一趟净房,再折返时,就听见小姐在楼上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刚抬脚要上台阶,后脑猛地一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后当夜召集群臣于偏殿议决,未等仵作细查、证人复核,便匆匆落案定谳:

“沈时延酒后失仪,言语轻佻,冒犯镇南王府千金;芊芊惊惶失措,仓皇奔逃之际足下踏空,自摘星楼三重飞檐处失足坠下,当场殒命——纯属意外,非关他人。”

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悄然散尽,如血余晖沉入远山,仿佛连苍天也垂首默哀。

那颗被老王爷捧在掌心、视若性命的明珠,终究碎在了青石阶前。

老王爷自此茶饭不思,整月卧于榻上,汤药难进,形销骨立,须发尽白,几度昏厥,险些随孙女一道去了。

皇后亲赴镇南王府,素衣未褪,凤钗未戴,神色哀戚,言辞恳切,只求王爷顾全大局,将此事压下,莫牵连朝局,更莫毁了沈家清名。

她低声下气道:“时延年少荒唐,确有过错,臣妾愿严加管教,令其闭门思过,终身不得踏出侯府半步。”

镇南王端坐堂上,面色铁青,指节捏得泛白,嗓音冷如玄铁:“沈世子害我孙女性命,一句‘酒后失德’就想揭过?可以——贵府嫡长女,即刻入我王府,为我孙儿侧室。”

他早知皇后盘算已久,欲推侄女沈芷烟为太子正妃,身份尊贵、才貌无双,断不会允这等折辱宗族之事。

谁料皇后竟未迟疑半分,垂眸应下,声如平湖:“臣妾……遵命。”

次日天未亮透,宫中便已颁下明黄圣旨,赐婚文书盖着御玺朱砂,快得反常,快得令人脊背生寒。

王爷不知,武安侯府那位深居简出的结发夫人蒋氏,才是沈家真正的嫡母;而所谓“嫡长女”,并非名动京华的沈芷烟,而是蒋氏所出、养在后宅、鲜少露面的庶长女沈昭宁。

蒋氏的母亲——一位鬓发霜白、身形瘦削的老妇人,在芊芊灵前吊唁那日,枯瘦的手紧攥着佛珠,忽然伏地叩首,声音嘶哑如裂帛:

“老身今日来,不是送人,是来赎罪……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三十年前在江南办差时,私吞赈银、构陷良吏,罪证确凿,本该秋后问斩。如今旧案被人翻出,刑部已拟了批红,只待圣裁。”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向镇南王,目光浑浊却执拗:“武安侯答应替我兄长遮掩,保他一条活命……但有个条件——须在楚姑娘入棺之前,于镇南王府家庙设坛,行一场镇魂法事。”

“他还命我,务必支开老王爷与世孙,不得令二人近前一步。”

蒋氏站在灵堂角落,素白孝服裹着单薄身子,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望着灵位上“芊芊”二字,喉头腥甜翻涌——小姑子死得那样惨,尸身未寒,竟还要被当作祭品,供人摆布。

可母亲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字一句道:“你若不应,我这就撞死在王府门前,叫天下人都看看,镇南王如何逼死一个将死的老妇!”

一边是兄长项上人头,一边是含冤而逝的小姑子;一边是血脉至亲的性命,一边是礼法纲常的尊严。

她跪在灵前整整一夜,烛泪堆叠如丘,终是咬碎银牙,含泪点头。

做法那夜,阴云低垂,风卷残叶打着旋儿扑向廊柱,檐角铜铃呜咽作响。

蒋氏被引至家庙外的耳房等候,门扉紧闭,窗纸糊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也不许她靠近。

守门婆子面无表情,手按腰间短棍,目光如钉:“夫人请安坐,法事未毕,一步不得入内。”

子时三刻,鼓磬声戛然而止。

庙门缓缓开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着香灰焦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发酸、胃中翻搅。

蒋氏扶着门框踉跄站起,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冰凉颤抖。

她不敢往里看,不敢问,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可那气味钻进鼻腔,直冲脑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她早已绷断的神经。

她隐约明白,那场所谓的“镇魂法事”,绝非超度亡魂,而是以血为引,以命为契,埋下更深的暗影。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她只能把所有疑惧、羞愤、悲恸,连同那一声没出口的呜咽,死死咽进腹中,碾成齑粉,再不敢触碰分毫。

11

初冬的寒风卷着枯叶掠过王府朱红高墙,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低沉呜咽。镇南王立于廊下,玄色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声音如刀劈斧凿般冷硬:“武安侯府那笔血债,日后自有清算之时。可这蒋氏女——暗中构陷本王、背主忘恩,断不能再留。”

顾闻洲垂手而立,青衫素净,袖口微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早知祖父向来恩怨分明,行事如惊雷裂空,从不容半分欺瞒与背叛。他低垂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痛楚,嗓音沉稳却略带沙哑:“孙儿明白。稍后便亲手拟就和离文书,放她离去。”

镇南王目光扫过孙儿清瘦侧脸,见他眼下青影淡淡,唇色微白,心下微叹。他缓了语气,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软:“放她走,反倒是救她一命。”

“沈氏已与我顾家结下不死不休之仇。待来日太子登基,沈氏女母仪天下,执掌凤印,我顾氏满门……恐难有善终。”

“她此刻抽身而去,尚有一线生机,或可避开将至的滔天巨浪。”

“只是……你妹妹芊芊走得那样凄凉,尸骨未寒,竟还要遭此折辱。你祖母生前最疼她,常抱她在膝上教她描花样子,临终前还攥着她绣的一方帕子……”老人喉头一哽,眼眶泛红,“待我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你祖母,又如何面对你娘?”

廊外枯枝簌簌轻颤,一缕斜阳穿过云隙,照在他鬓边新添的霜色上。顾闻洲再难忍抑,双膝一屈,扑入祖父怀中,像幼时受了委屈那般,肩膀微微发颤,泪水无声浸湿了老人胸前蟒纹金线。

镇南王抬手抚过他乌黑发顶,须臾,掌心一顿,悲意倏然敛尽,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我顾家男儿,有仇必报,有冤必雪!”

“纵使玉石俱焚,也要为芊芊讨回一个公道!”

我轻轻咳了一声,指尖拂过袖口银线绣的并蒂莲,抬眸望向二人:“王爷、世子,我倒有个法子——先除了那罪魁祸首。”

话音未落,我转向顾闻洲,目光澄澈而坚定:“明日是我三朝回门之期,按例要在侯府小住一宿。世子可愿随小娘同去?”

他迅速抬袖拭去眼角水痕,下颌绷紧,牙关咬得极深,一字一句答得斩钉截铁:“好……小娘!”

12

镇南王府近来风波不断,闹得满城风雨,武安侯府自然也早有耳闻。

此时宴席之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满桌宾客个个面色阴沉,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唯有我神色如常,垂眸专注地夹菜送饭,吃得从容又自在。

武安侯世子沈时延身形枯瘦,肩背单薄得几乎撑不起一身锦袍,脸色泛着久病不愈的青白,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继母坐在上首,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眼底盛满焦灼:“时延,昨夜又没合眼?这身子骨一日比一日虚,再这样下去,可怎么撑得住?”

我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箸清炒时蔬,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别以为善恶无人瞧见,报应从来不远——近在己身,远及儿孙。”

祖母手中紫檀筷“啪”地砸在红木桌沿,震得碗碟轻颤:“混账东西!再敢胡言乱语,我就唤人抬出家法,打断你的骨头!”

顾闻洲忽而抬眸,目光如刃,声音冷冽却不失分寸:“老夫人,小娘如今是镇南王世子侧妃,身份已定,不是谁都能随意呵斥责罚的。”

祖母喉头一哽,想起孙子那些不堪入目的旧事,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怒火咽了回去,只余下嘴角微微抽动。

众人本以为用过晚膳,我们便会告辞离去,谁知我忽然按住小腹,眉头微蹙,装作腹中不适,顺势请顾闻洲留下照应,就此宿在侯府。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悄然沉入青瓦飞檐,庭院里桂香浮动,风过处带着初秋的微凉。

沈芷烟踏着月影而来,裙裾扫过门槛时悄无声息,脸上却写满难以置信:“你不是该入王府为侍妾么?怎的摇身一变成了世子侧妃?”

我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枚玉镯,懒懒道:“王爷亲自相看我的面相,说福气厚、根基稳,若只做个侍妾,反倒委屈了这份命格。”

她冷笑一声,唇角绷得发白:“祖母早断言你是天煞孤鸾之命,这才急急将你送出府去!镇南王怕是被你巧言蒙蔽了吧?”

我抬眼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或许吧。不过王爷亲口许诺——若世子与我情投意合,便奏请圣上,加恩册封我为世子正妃。”

她猛地攥紧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尖利了几分:“就算你坐上世子妃之位,生下嫡子,终究也是填房所出!论出身、论名分,哪一样比得上原配嫡子半分?”

我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望进她眼底:“妹妹,你怕是忘了——我娘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结发元配;而你娘……不过是在我娘故去后,续弦进门的继室罢了。”

13

沈芷烟平日里那副端庄娴静的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眉眼间尽是阴沉狠戾,唇色发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声音尖利如刀:“你娘出身寒微,连侯府灶房里添柴烧火的粗使丫头都当不上,若非父亲失忆糊涂,怎会娶她进门?”

“若不是姑母怜惜我,怕我嫁去镇南王府受苦受辱,才咬牙将你从偏僻乡野接回京城,你哪有机会踏进这朱门半步?”

她扬起下巴,冷笑一声,眸光倨傲而冰冷:“我出生那日,便有得道高僧亲临府中批命——说我凤命天成,贵不可言。你纵使日后真坐上王妃之位,见了我,也须依礼三跪九叩,不敢有半分僭越。”

我一步上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单薄肩头,反手抽出腰后暗藏的匕首,刃锋森寒,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缓缓贴着她细嫩脸颊游走,冰凉刺骨。

“听说皇后娘娘中意你做太子妃……”我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霜,“若我今日划花了这张娇滴滴的脸,你说,那东宫正位,是不是就该换个人坐了?”

她浑身一僵,牙齿咯咯打颤,喉头滚动,却再不敢吐出半个挑衅的字眼。

忽而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我骤然松手,她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裙摆散开如凋零的花。

片刻之后,一个梳双髻、穿藕荷色比甲的俏丫鬟推门而入,额角沁着细汗。

我敛去冷意,换作一副关切神色,柔声问道:“妹妹,你怎么摔了?”

俯身扶她时,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玉镯,耳畔低语如风掠过:“我不爱见血,却最懂如何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色浓重,檐角悬着半钩残月,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我带着顾闻洲悄然行至云疏院外。

他立于青砖甬道尽头,负手静候,玄色衣袍融在暗影里,身形挺拔如松。

我独自穿过垂花门,步入院中。

卧房内灯芯将尽,烛光昏黄摇曳,映得四壁幽深。沈时延背对我而坐,肩头微耸,正凝望着墙上一幅仕女图默默垂泪,指节泛白,攥紧膝上衣料。

画中女子一袭浅绯襦裙,鬓边斜簪一朵新摘的芍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我开口问:“这画中人,可是芊芊?”

他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干涩沙哑:“是。”

“你可想再见她一面?”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枯寂顿消,燃起一线近乎癫狂的亮光:“想!我日日都想!”

我目光沉静,语气却冷如深井寒水:“她死后,尸身遭人凌虐,双眼被剜,舌根被割,双手双足皆断,魂魄亦因此残缺不全,如今显形,扭曲可怖……你当真不怕?”

他毫不迟疑,一字一顿:“我不怕。只要能见她一面,万劫不复,我也甘愿。”

我未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墨玉雕琢的收魂瓶,瓶身温润幽黑,隐有暗纹流转。

瓶口轻启,一缕青灰色烟气徐徐飘出,在半空盘旋片刻,缓缓落地,凝作一道佝偻蜷缩的人影,四肢不全,皮肉翻卷,断续发出气若游丝的呼唤,凄厉如夜枭啼哭,一声声唤着他名字。

14

沈时延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钉在那抹苍白单薄的残影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芊芊。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他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只觉胸口如被巨石碾压,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泛白,喉头一甜,一口浓稠暗红的鲜血猝然喷出,在青砖地上溅开一朵刺目的花。

“芊芊……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怎么会……怎么会……”

我站在阴影里,衣袖垂落,指尖冰凉,一字一句清晰冷冽:“父亲怕她化作冤魂寻仇,暗中请人施下残魂术——剜其双目、割其舌根、碎其魂魄、封其声息,只为将罪孽压进地底,永绝后患。”

“当真……父爱如山啊。”

他身子狠狠一颤,心口剧痛如刀绞,又是一大口血涌出,染红前襟,滴滴答答坠入尘埃。

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芊芊那缕残魂,眼底没有惧意,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恸,像寒潭冻了十九年,连涟漪都不起,却冷得蚀骨,痛得无声。

半个时辰后,我才踏出云疏院。

秋夜寒重,霜气已悄然浮起,顾闻洲立在院门外的梧桐树影下,玄色斗篷裹着挺拔身形,眉目沉静如墨,嗓音低沉微哑:“里面……如何了?”

我抬眸望向远处沉沉的天幕,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本就只剩半条命撑着,今夜见了芊芊,那半条命,也该断了。”

“这般死去……倒真是便宜他了。”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出灰白,侯府上下已乱作一团。

数名太医匆匆穿过垂花门,药箱颠簸,步履踉跄;云疏院内哭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得撕人心肺。

沈芷烟伏在床沿,鬓发散乱,素绢帕子早已湿透,哭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要昏死过去。

父亲遣人把我唤至家祠。

祠堂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映得列祖列宗牌位幽森肃穆。他端坐于主位,面色铁青,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案几上,震得香炉轻颤:“时延心脉崩损,性命垂危——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我垂眸,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不是我害他,是他自己招来的报应。芊芊的冤魂,终究寻上门来了。”

“你找人施下的残魂术,生生将她炼成了厉鬼。”

“残魂术?”他眉头紧锁,神色茫然,竟似第一次听见这三字,“你……为何一口咬定这事与我有关?”

我抬眼直视他,眸底翻涌着十九年来从未熄灭的恨火:“芊芊身上那道残魂术的痕迹,我早就在她魂体上见过。”

“你当年,也是这样对我娘的!”

“你重伤失忆,是我娘把你从雪地里背回草庐,熬药喂水,日夜照拂。可你一朝清醒,便恩将仇报——为攀附首辅权势,竟在她临盆当日,亲手将她推下断崖,再施残魂术,毁其神识,断其轮回之路!”

“你这不是杀她一次,是杀了她两次!”

十岁那年,我随师尊入镇魂塔抄经,塔中阴气森森,烛火幽绿。我在第七层暗室里,第一次见到我娘的魂魄——双眼空洞,舌根尽断,四肢扭曲断裂,蜷在锈蚀铁笼之中,形销骨立,魂光微弱如将熄残烛。

可直到我离开那日,师尊才轻轻抚着我的头顶,声音沙哑:“那是你娘。”

十九年前,他赴京公干,途经荒岭,忽见一道残魂飘荡于风雪之间,衣袂褴褛,魂光黯淡。他一路追随,直至乱葬岗深处,才听见薄棺之下,一声微弱却执拗的婴啼。

若非他及时劈棺,我早已被活埋于黄土之下,连一声哭都未及发出。

15

武安侯府的世子断了气,尸身尚带余温,满府便已乱作一团。

初秋的风裹着凉意卷过青砖甬道,白幡来不及裁齐,就仓促悬在门楣与廊柱之间,猎猎翻飞如招魂纸钱。

管家额角沁汗,声音嘶哑地指挥下人抬棺、备香、搭灵棚,连供桌上的素烛都点得歪斜不稳。

我与顾闻洲站在灵堂侧畔,目光轻轻一碰,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动身离开。

入殓时辰将至,檀香刚燃起第三支,继母忽然挣脱丫鬟搀扶,踉跄扑向棺木,发髻散乱,指甲深深掐进棺盖木纹里。

她仰头哭嚎,嗓音撕裂如破帛:“我儿啊——你死得冤哪!旁人作下的孽,怎就报应到你头上……”

父亲面色铁青,厉声喝断:“堵嘴!拖下去!即刻送回后院禁足!”

沈芷烟立在人群末尾,脸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指尖攥紧袖口,指节泛出青白,眼尾微颤,眉心却压着一抹藏不住的慌乱。

我心头一凛,当即捕捉到那抹异样。

俯身低语,声音轻得只够顾闻洲听见:“芊芊之死,怕是另有隐情。”

父亲余光扫来,黑沉沉的目光如刀锋刮过,旋即冷着脸将我们唤至灵堂外的回廊下。

他背手而立,袍角被风掀起一角,语气硬如冻石:“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儿误害令妹性命,今以命相抵,顾沈两家,自此恩怨两清。”

我垂眸一笑,语意绵里藏针:“冤有头,债有主。血债若非亲手所酿,旁人再亲,也背不动这口棺材。”

他狠狠剜我一眼,袍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碎几片枯叶。

顾闻洲蹙眉问:“你为何不拘来沈时延的魂魄,当面问个明白?”

我翻了个白眼,袖中手指微屈:“魂魄亦有心性,生前咬紧牙关不说的话,死后更不会开口。”

“他宁可背尽骂名,也要护住那人——必是血脉至亲,或是刻骨铭心之人。”

我心里默叹:果真是父子连心,老子这般执拗护短,儿子也半分不差。

沈时延尸身尚未入土,继母便悄然失了踪影。

府中只对外称她哀毁过甚,神志恍惚,已送往城郊别院静养调息。

回到镇南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檐角悬着半轮淡青色的月。

我将武安侯府中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尽数禀告老王爷。

蒋氏捧着青瓷茶盏,指尖微抖,小心翼翼踏进我院子,福身请安,鬓边珠钗晃得极轻。

顾闻洲早已递去和离书,她却以剪刀抵颈相逼,府医诊脉后惊觉已有身孕,这才暂留王府。

只是自那日起,阖府上下无人再肯正眼瞧她,连洒扫婆子路过她房门,都要啐一口再绕道走。

王爷为泄心头恶气,命她每日辰时必至我院中奉茶请安,不得延误。

老爷子这记仇的脾气,倒真与我如出一辙!

16

镇南王将麾下所有暗线尽数撒出,却始终寻不到我继母蒋氏的踪迹。

春寒料峭,京郊山道上雾气未散,枯枝在风里轻轻打颤,连鸦雀都噤了声。

我只得把沈芷烟当作唯一的线索入口。

她素来体弱,睡得浅,那夜被药香熏得昏沉过去,再睁眼时,窗外已是王府在京郊的别院——青瓦白墙,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无声,唯余死寂。

蒋氏不是咬紧牙关、死也不肯离京吗?

那我就成全她,让她以功抵过,亲手撕开这层遮羞布。

她父亲身为京卫指挥使,统辖整座京城的城防要务,府中更暗养一批忠心不二的死士。

而她长兄,竟假借父亲手令,私自调兵遣将,一手策划了那场摘星楼之变。

老王爷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重重叩在扶手上,声音低沉如闷雷:“你这是要掀翻天穹,捅破这朗朗乾坤。”

我垂眸一笑,烛火映在眼底,灼灼发亮:“父王,从您决意为芊芊讨回公道那天起,这天,便早已塌了一半。”

别院廊下灯笼微晃,风卷起青灰帷幔,我抬手推开雕花木门,含笑开口:“父王,今夜乌云压顶,月隐星沉,正是鬼魅横行的好时辰。”

话音未落,我掌中墨玉收魂瓶应声而启。

一道阴风自瓶口呼啸而出,旋即凝滞半空;那女鬼腰肢一折,衣袖翻飞,顷刻间幻作芊芊模样——素衣如雪,眉目清婉,只是唇色惨白,眼底浮着两痕幽青。

老王爷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此乃何物?!”

我神色平静,指尖轻抚瓶身:“这是我以心头血饲养三年的鬼奴。”

“残魂续命、拘魄养鬼,皆是朝廷明令禁绝的邪术。”

“可若想扳倒盘踞朝堂的豺狼,便不能只握着君子剑。”

沈芷烟本就心虚如鼓,再被这芊芊模样的鬼影一慑,浑身抖似秋叶,牙关打颤,终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宫中赏花宴那日,她与太子早有密约,相会于摘星楼顶层雅阁。

醉酒后玷污芊芊的,并非旁人,正是东宫储君。

宝儿小解归来,远远听见主子压抑的啜泣声,慌忙奔上楼去,却没察觉沈芷烟正悄然尾随其后。

她抄起廊下一根硬木棍,照准宝儿后颈狠狠一击,孩子应声软倒;她随即冲上摘星楼,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扉——

眼前一幕,令她肝胆俱裂:芊芊衣衫凌乱,伏在栏边瑟瑟发抖;太子敞着外袍,倚在窗畔,神情慵懒,仿佛不过饮了一盏闲茶。

她怒火焚心,扑上前去,一把揪住芊芊头发,又撕又扯,口中咒骂不堪入耳。

太子却只懒懒一笑,慢条斯理系好衣带:“芷烟,你怎来得这般迟?方才孤一时错认,将顾小姐当作了你……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你也莫再委屈,安心做东宫侧妃便是。”

这话如利刃刺入耳中,沈芷烟霎时失了神智,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将芊芊狠狠推下高楼。

那一瞬,恰被匆匆赶至的沈时延撞个正着。

他默默背下玷辱心上人的污名,只为护住亲妹性命,也替她担下这滔天罪责。

17

暮色渐沉,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老王爷眉宇间沟壑更深。他身形挺拔如松,银发束于紫金冠中,玄色蟒袍上暗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将我带进书房,门一合拢,便直截了当开口:

“你早看出芊芊之死背后牵连皇后与太子,却始终缄默不语,是想借这把火,把镇南王府烧得再无退路,逼得我们与皇室彻底决裂,对不对?”

和聪明人说话,向来不必绕弯子。我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正是如此。沈芷烟一失踪,皇后便知她儿子和侄女联手害死芊芊的事再也捂不住了,顾氏一族从此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只剩一条活路——起兵靖难,改天换日。”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旧鞘长剑,声音沉而稳:

“若大事得成,蒋氏便是新朝之后,腹中骨血,便是将来承继大统的储君。您权衡利弊,自会倾尽全力,护她母子周全。”

老王爷静立不动,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眼神如深潭般幽沉:

“你费尽心机布这一局,绝非只为替芊芊讨个公道。”

我神色淡漠,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

“我从不是什么宽厚仁善之人,更不会为旁人豁出性命去拼。我要皇后血债血偿,是为我娘报仇。”

夜风忽紧,卷起案头几张旧纸,沙沙作响。

“初见芊芊尸身上残留的残魂术痕迹,我确曾怀疑过我爹。可那日在祠堂当面质问时,他满脸惊愕,连什么是残魂术都茫然不知。”

我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能设下此术、害死芊芊与我娘的人,绝不可能是他。”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微晃。

“能让我爹甘愿背负杀妻恶名、拼死维护到底的,唯有他至亲至信之人。”

我垂眸,指尖在案几边缘缓缓划过一道浅痕:

“祖母素来嫌我娘出身寒微,我也曾疑心是她授意下手。”

“所以住进侯府那晚,我命鬼奴幻化成我娘的模样,悄然潜入祖母最倚重的老嬷嬷房中。那嬷嬷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连声哭喊,一口咬定我娘是难产而亡,连时辰、产婆、血衣颜色都说得分毫不差。”

烛光映在我脸上,半明半暗。

“祖母与我爹皆被排除,幕后黑手,便只剩一人——皇后。”

我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初秋微凉扑面而来:

“她要稳坐中宫,必得仰仗娘家势力。继母乃当朝首辅之女,权势滔天,对她助益最大。所以她才暗中除掉我娘,斩断一切可能动摇她地位的隐患。”

“而我娘……也是个烈性女子。竟在棺中诞下我,血染寿衣,怨气冲霄。”

我转过身,烛光映亮我眼底一丝寒芒:

“师尊曾言,我生来带阴煞之气,又在棺中吸尽亡母积郁多年的滔天怨戾,是克亲克族、祸门亡国的天煞命格。”

老王爷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目光如铁铸般沉定。

我迎着他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镇南王,您还在犹豫什么?”

窗外乌云悄然掩月,天地一时黯淡,唯余烛火灼灼燃烧。

“我既已踏入京城,这江山,便注定要易主了。”

18

造反听起来惊心动魄,其实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步步为营的权势更迭。

镇南王长年居于京城,根基早已深扎朝堂内外,暗中笼络亲信,将皇宫宿卫与内廷防务尽数握于掌中。

京卫指挥使表面恪尽职守,实则悄然掌控九门守备与城郊所有驻军,兵权在手,如虎添翼。

首辅大人因外孙惨死、爱女离奇失踪,对皇后积怨已久,兵变前夜闭口不言、袖手旁观,任由风云翻涌。

镇南王世子率精锐铁骑挥师北上,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大军所向披靡,直指皇城朱雀门。

起事当夜,朔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我立于玄武门高台之上,引阴煞入阵,以秘传邪术为镇南王府造势助威。

京卫指挥使麾下将士奉命行事,将招魂幡密密麻麻悬于京城各处街巷、坊门、钟楼、箭塔之上。

入夜之后,天色骤沉,浓云压顶,寒气自地底翻涌而起,阴风呜咽,万鬼影绰,在半空中游荡徘徊。

苍穹之下,似有千军齐吼,声如闷雷滚过长空——

“李氏气数已尽,顾氏当承天命!”

“李氏气数已尽,顾氏当承天命!”

百姓惊惶奔走,宫人失措乱窜,皇城守军人心溃散,未等刀兵相接,防线已然瓦解。

皇后与太子仓皇出逃,仅携几名贴身心腹,一路跌撞奔上摘星楼。

楼顶风声猎猎,一名素衣女子立于飞檐之端,青丝散乱,面色惨白却目光如刃,厉声斥我:“清戾道宗祖训森严,代代相传,严禁弟子染指皇族性命!你借阴邪之术助人谋逆、颠覆国本,必遭天雷焚身、魂飞魄散!”

“宗门将毁于一旦,满门弟子尽皆横死,无一幸免!”

我缓缓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温润泛光,是师尊临行前亲手所赠,只留一句:“生死攸关之际,方可开启。”

可我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弟子。

师尊仿佛早已料到今日,匣盖内侧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孽徒,你又不听为师的话!】

匣中静静躺着一张黄纸文书,朱砂钤印鲜红如血,正是掌门亲颁的逐出师门令。

我伸手展开那纸文书,在凛冽夜风中轻轻一抖,纸页哗啦作响。

“这张逐令,十九年前你也得过一份。”

“当年师尊入京,并非为觐见天子,而是清理门户——可你早已攀附皇后势力,入宫为妃,受皇族庇护,师尊持戒守律,不能对你痛下杀手。”

“你当年助纣为虐,对我娘施以禁术,抽魂炼魄,害她神智尽毁、暴毙荒野;如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师尊循着我娘残存魂息寻至边陲,见我面相便知,此生能取你性命者,唯我一人。”

“如今我已被逐出师门,再不必守那条捆缚百年的铁律。”

“三日前,我已动用禁术,重聚我娘与芊芊破碎魂魄,又引九幽阴煞灌注其身,助她们化为至凶至厉之鬼。”

“若你不自行了断,待子时一到,阴气最盛之时,你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厉鬼索命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

话音未落,那女子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裂帛,随即纵身跃下摘星楼。

她白衣翻飞,如断翅孤鹤坠入黑暗,落地之时颈骨尽折,当场气绝。

皇后与太子蜷缩在摘星楼顶层角落,脸色灰败,冷汗涔涔,仍抱着一丝侥幸,妄图苟延残喘,静待转机。

夜色渐深,寒月西斜,摘星楼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凄厉刺耳,彻夜不绝。

大仇终得昭雪,芊芊与我娘的魂魄安然入地府,交由判官登记造册,静候轮回转世。

新皇登基那日,金銮殿上鼓乐喧天,丹陛之下万臣俯首。

我默默收拾好一只旧布包袱,内里只有几件素衣、一柄断剑、半卷残经,天未亮便悄然离京。

师尊虽将我逐出师门,却从未说过——我不许再回去。

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说……我什么时候,真正听过他的话?

19

番外一

前朝皇后沈明月因执念入骨,怨气冲天,死后魂魄不散,化作厉鬼游荡于宫墙之间。

新登基的皇帝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眉宇间刻满沙场风霜;太子也已年过四十,甲胄未卸,刀锋犹寒,父子二人征战半生,手上沾染的鲜血早已浸透筋骨,杀气凝成实质,连阴魂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沈明月一靠近便如坠冰窟,浑身僵冷,连指尖都不敢轻颤,只得远远避开。

她不敢招惹那对父子,便将目光投向产后体虚、面色苍白的太孙夫人蒋氏,又盯上了刚落地不久、阳气尚弱、哭声细弱的皇曾孙。

宫中接连请来数十位高僧、道士,或诵经设坛,或画符布阵,却无一人能镇住这股阴煞之气,更别提超度渡化。

皇上束手无策,只得派出最信得过的亲卫,抬着半副鸾驾,亲自赴山请我回京。

传旨的老太监一路嘀咕,满脸不解:“旁人修道,都爱寻云雾缭绕的灵山福地,偏您选在这幽暗深谷里落脚。”

“这地方阴气沉沉,四下挂着黄纸朱砂写的符咒,风吹过来簌簌作响,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还有那些清戾道宗的弟子,个个面相古怪,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位师姐,眉目清正,倒还像个人样。”

我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些不是驱鬼符,是镇魂幡——专缚横死冤魂,压其神识,使其不得作乱。”

“再者,您可曾留意?这山谷里人人脚下有影,唯独我那位师姐,日头底下,竟无半点影子。”

山风忽起,卷得幡旗猎猎翻飞,鼓荡如雷。

远处镇魂古塔深处,隐隐传来低低呜咽,似千百冤魂被困塔中,日夜哀泣,声声入耳,令人脊背生寒。

老太监汗毛直竖,喉头滚动,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穿过狭窄幽长的山谷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队御林军肃立道旁,铠甲映着残阳泛出冷光。

当中停着一辆朱漆鎏金马车,车顶覆着青缎绣凤帷幔,四周宫扇、幡幢层层列布,仪仗森严,威仪赫赫。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冷笑:自家宫里都闹得鬼影幢幢,皇上还摆出这般浩大排场,莫非是怕我不肯赴京?

顾闻洲唤我一声“小娘”,他儿子,便是我的孙辈。

离京之前,我虽与他断了往来,言明此后各自安好、互不相扰,但清戾道宗立派之本,便是镇煞伏祟、渡化亡魂。

纵然我早已不是名义上的太子侧妃,此等阴邪横行、祸及婴孺之事,我也绝不能袖手旁观。

老太监端坐马上,与御林军百户低声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钻入耳中:

“咱家早听说这位太子侧妃命格极硬,天生带煞,克亲克族,是个不祥之人。”

“果然,沈氏一族上下几十口,没一个活到终老的。”

“依咱家看,当年武安侯还是心太软——这种阴煞入命的女子,生下来就该……”

话音未落,我倚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抚过窗沿,一抹淡而冷的笑,缓缓浮上唇边。

入夜,我们在荒僻山林中歇脚。

老太监寻了处背风草深的角落解手。

刚松开腰带,一缕乌黑长发如水底浮萍,无声无息垂落眼前。

他脖颈僵硬,一寸寸仰起头,顺着那湿冷滑腻的发丝向上望去——

女鬼双目尽赤,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他;半截猩红长舌垂至胸前,舌尖滴着黏稠黑液;嗓音嘶哑阴寒,仿佛从地底裂缝中渗出:

“公公……此处……有鬼呢。”

20

番外二

我丢下繁复的仪仗与华贵的銮驾,只带八名精锐御林军,策马扬鞭,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暮色沉沉,天边残阳如血,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卷起道旁枯叶簌簌作响。

抵达宫门时,御林军百户高举那枚沉甸甸的金色令牌——金漆未褪,龙纹隐现,映着斜阳泛出冷冽光芒。

守门禁卫一见令牌,面色骤变,齐刷刷退至两侧,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那位名义上的太子夫君,年岁竟与我那早已过世的父亲一般大,须发微霜,身形略显佝偻,一见我便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云纹,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句寒暄也说不出。

顾闻洲却挺直脊背,朝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如钟,在空旷宫门前荡开余韵:“小娘。”

我没多费唇舌,只朝蒋氏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抱紧怀中襁褓,脚步轻快却坚定,转身隐入太子殿深处。

我取出数张朱砂绘就的镇邪符纸,纸面赤红如凝血,边缘微微翘起,带着新墨未干的微涩气息。

一张张贴在殿门、窗棂、四角梁柱之上,符纸随风轻颤,朱砂在昏光里泛着幽微红光,仿佛一道道无声的界碑。

随后,我挑中一名眉目沉静、眼神坚毅的宫女——她不过双十年华,肤色微黄,手指粗粝,是常年洒扫掖庭的老实人。

我命她换上蒋氏平日所穿的月白素锦常服,衣襟处还留着几道细密针脚,是蒋氏亲手缝补的痕迹。

苏嬷嬷捧来一匹明黄锦缎,又塞进厚厚一层软棉,团成婴孩大小,再用同色襁褓仔细裹紧,形神俱似,连襁褓角上那枚小小的银铃都缀得严丝合缝。

宫女跪坐于殿内主位软榻之上,将这假婴孩稳稳抱在怀中,脊背挺直如松,神情肃穆,仿佛真在哺育皇室血脉。

我蘸取新研的朱砂,在她眉心缓缓点下一枚引魂符印——朱砂微凉,笔锋沉稳,一点猩红,如将燃未燃的星火。

她明知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却仍俯首叩拜,额触青砖,声音低而清晰:“但凭小娘吩咐。”

只因闯过此关,便可脱籍为良,赐居宫苑,一步登天。

子夜将至,殿外忽起阴风,呜咽如泣,卷得檐角铜铃叮咚乱响,殿内烛火齐齐摇曳,青烟斜飞,映得人影幢幢。

沈明月的脸自风中缓缓浮现——面色青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瞳仁赤如浸血,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她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嘶鸣,猛地扑向宫女怀中襁褓,十指如钩,指甲乌黑泛亮,似淬过寒毒。

师门训诫犹在耳畔:“妄念生煞,浅怨可渡;执念入骨,唯镇唯诛。”

师父当年抚须而笑,说得极淡:“说白了,就是先礼后兵。”

我踏前一步,声如寒泉击石:“沈明月,你若此刻收手,我可为你超度亡魂,送你入地府重入轮回。”

她却仰天狂啸,声震殿梁,尘灰簌簌而落:“我儿惨死摘星楼!顾家血脉,一个都别想活!”

我早将皇曾孙指尖渗出的一滴血,混入朱砂,画成一道隐匿符咒,悄悄塞进襁褓夹层之中——在她眼中,那便是活生生、热乎乎的婴孩血气。

她状若疯魔,直扑襁褓,口中涎水横流,腥气扑鼻。

我横身拦住,目光如刃:“我未返京之前,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她浑身戾气暴涨,厉声尖啸:“你以为我不想?那孩子身上,裹着一层金光!烧不穿、撕不破、近不得身!”

我心头一震,霎时明白——离京前夜,顾闻洲曾跪在我榻前,双手捧着一方素帕,求我赐一道护身金符……

我声音沉静,字字清晰:“你若肯放下执念,不再伤及无辜,我便亲持往生引路香,渡你魂归地府,重入六道。”

她气息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渐黯,迟疑片刻,终是垂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低哑的应允。

可就在我转身刹那,她骤然暴起!

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襁褓——锦缎应声而裂,棉絮纷飞如雪,襁褓中空空如也。

整夜寂静无声的金铃,忽然齐齐震响,清越刺耳,一声、两声、三声……连响九下。

我缓缓自背后抽出一柄桃木长剑——剑身刻满鎏金古篆,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木纹温润,隐隐透出多年浸染的檀香。

脚下步法已悄然踏开,天罡七星方位,步步生风,衣袂翻飞如鹤翼初展。

执念未消,唯镇可收。

金铃既响,只杀不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