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利济巷2号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二楼东头第19号房间的木门上,至今还留着六十多年前的划痕。2003年11月21日下午,一位八十二岁的朝鲜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上楼梯,刚迈进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整个人就开始剧烈颤抖。
她指着墙角,指着窗户,嘴里反复念叨着要撞墙、要跳楼,几乎当场昏厥。当走到利济巷2号楼上第19号房间时,老人情绪十分激动,几乎昏厥过去,这里正是朴永心当年被拘禁的地方。陪同人员紧紧抱住她,怕她真的从二楼一跃而下。
这一幕,被在场的研究人员、记者用相机和摄像机完整记录下来。也正是这一次指认,把一个曾经被刻意遮蔽的词重新拽到中国公众面前——"慰安椅"。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慰安椅",第一反应是把它想象成一种供人歇脚的家具。这个想法是错的,错得离谱。
陈列馆的玻璃罩里,那把所谓的椅子静静摆着。木头框架已经发黑发亮,座面正中央是一个挖空的圆孔,扶手两端钉着生锈的铁环,椅腿前端拴着皮带的残片。它矮、宽、笨重,整个造型违反人体工学到了刺眼的地步——因为它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人坐。
它要让一个活人以臀高头低、双手反绑、双腿被铁箍夹住的姿势固定在上面,下身从孔洞里完全暴露,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动弹不得。任何挣扎都会让铁环勒进手腕的肉里。任何呼救都会换来一记枪托。
朴永心老人那天指认的,就是关押她的牢房。但她没有勇气走近角落里那把同款的椅子。研究人员后来回忆,老人只远远瞥了一眼,就把头扭向另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在这间屋子里被关了将近三年,从十八岁熬到二十一岁,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记得那把椅子的触感。
陈列馆现任工作人员介绍,2003年的这次指认在学界意义重大。它让东云慰安所旧址成为极少数经由幸存者本人现场确认的"铁证型"遗址,直接堵死了日本右翼"查无实证"的狡辩之路。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节点上,这次再版被赋予了特殊的分量——"慰安妇"问题作为二战遗留问题,至今没有得到真正解决。
很多参观者走过陈列展区,看到那把椅子时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到底是怎么用的?讲解员往往先沉默几秒,再缓慢地讲出三种用途。每讲一种,听众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第一种用途叫"体检",是骗人的说法。新被掳来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个士兵架住胳膊扔到椅子上,铁环锁死手腕,皮带捆住脚踝,下身从座面孔洞中朝下露出。所谓军医拿着扩张器械上前查看,全程不打麻药、不换器械、不顾女子的尖叫和挣扎。
这个程序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女子的健康,而是为了筛选——查出梅毒和淋病的,立即注射606号砷剂强行压制症状。这种药副作用极大,许多女子从此终生不孕,肝肾也被严重损害。查不出明显病症的,就被分配房间,从那一刻起再也走不出大门。
第二种用途叫"集体使用",是慰安椅最阴森的功能。每逢部队调防、出征前夜、或者所谓"突击接客日",几间小屋根本应付不来上百号士兵的排队。管理者就把所有隔帘掀开,把椅子在大厅里、走廊里、院子里成排摆放,女子被绑成同一个姿势,士兵列队走上前,像在工厂传送带上换班一样。
海南赵家园慰安所的幸存者口述里有过血淋淋的描述——管事的日本女人会强迫姑娘们光着身子躺在椅子或铺板上,一个接一个连续承受。香港战后调查显示,被掳走的"慰安妇"接近七成在战争结束前已经死亡,绝大多数死于器官衰竭、大出血或精神彻底崩溃。
朴永心曾经亲口讲过她经历过的"突击日"。她说自己有时一天要面对几十名士兵,到了夜里下身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她试图用墙角的碎玻璃割腕,被发现后又是一顿毒打。
第三种用途,是公开的酷刑教学。但凡有姑娘反抗、装病、动了逃跑的念头,被抓回来后就是绑椅当众施刑——皮鞭抽到皮开肉绽,枪托砸断肋骨,烟头烫向最隐秘的部位。配套刑具还有压杆子、四脚牛、老虎凳,专门用来弄断膝盖、扭伤脊椎,让人就算想逃也再也站不起来。这一切都故意挑在大白天进行,故意让其他女子被迫围观。它的目的简单粗暴:让所有人在精神上彻底投降。
朴永心身上至今留着这种酷刑的痕迹。她生病那次拒绝接客,一名士兵抽出佩刀直接刺向她的脖子,五厘米长的伤疤跟了她一辈子。当时是慰安所里偷偷打杂的中国人冒着风险,把奄奄一息的她抱到附近的诊所抢救,才捡回一条命。2000年她在平壤接受采访时,把脖子上的伤疤亮给镜头,说自己活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出来作证。
慰安椅不是哪一个变态军官的私人发明。它的图纸、它的尺寸、它的安装位置,都来自一整套国家机器的设计。
把时间坐标拉回到1932年,日本海军率先在上海虹口设立第一批军中慰安所。当时担任驻上海派遣军参谋副长的冈村宁次,是积极的推手之一,他给出的两条所谓"理由",一条是控制士兵性病保持战斗力,另一条是减少强奸暴行引发占领区民众的反抗。换句话说,慰安所制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慰安"任何人,而是为了让日军更高效地侵略别国。
吉林省档案馆解密的1938年2月日军《关于南京宪兵队辖区治安恢复状况的调查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南京"慰安妇"与日军兵员的比例为1∶178,下关甚至达到1∶200,镇江十日内利用慰安所的日军官兵达5734人。换算下来,一个女子一天要被蹂躏将近十八次,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狱。据日本民间调查团体推算,二战期间日军强迫各国妇女充当"慰安妇"的人数多达70万。全国范围内可考的慰安所遗址超过两千处,仅上海一地就有上百处,从黑龙江一路向南直到海南岛,魔窟密布。
朴永心被骗进南京东云慰安所那年,是1939年8月。她看到日本警察贴出的"赴医院做女看护、待遇优厚"的招工告示,和同村姑娘一起报了名,结果被塞进闷罐货车,从平壤一路运到南京利济巷。她被推进19号房间,日本老板告诉她从今天起改名"歌丸",朴永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根本不是来当护士,而是被强迫成为日军的慰安妇。
回到朝鲜后,朴永心因身体严重受损一直无法生育,1955年只能领养了一个孩子。她把屈辱压在心底几十年没向任何人提起,直到晚年才下决心站出来作证。2006年8月,她在平壤辞世,终年84岁。
走出陈列馆的人常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的年轻人会在留言本上写下一行字,有的母亲会把孩子的小手攥得很紧。把"慰安"两个字从字典里一笔一笔拆开看,那不过是日本军国主义最虚伪的一层语言外衣。撕开它,里面是一台由国家机器亲手打造、专门用来碾碎十七岁姑娘血肉与尊严的吃人机器。
记住这段历史,不是为了把仇恨传给下一代,而是为了让那把椅子永远不再有第二次出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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