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进门时没看我。

他把蛇皮袋搁在玄关,弯着腰解鞋带,半天没直起来。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个塑料袋子,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老公从厨房探出头:“爸,妈,吃饭没?”

“吃了吃了。”我妈抢着说。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一下,又很快眨没了。她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捏得发白。

蛇皮袋里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嫂子嫌他们吃得多,住着碍事,前天晚上把东西扔到楼道里。我哥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老公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进厨房,他把火关了,压低声音:“你爸妈住过来我不反对,吃穿我管,但你别给钱。”

我愣了一下。

“给钱就是无底洞,”他把围裙挂好,“你嫂子为什么赶人?不就是嫌你爸妈攒不下钱贴补他们吗。咱要是给钱,以后这活儿就黏手上了。”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黄瓜,刀还插在上面。

“听见没?”

“嗯。”

我把黄瓜切完,端出去。我妈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筷子差点没拿住。我爸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他以前吃饭爱说话,爱讲年轻时候的事,我妈总嫌他啰嗦。

这顿饭吃得安静得像上坟。

头几天我睡沙发,把主卧让给爸妈。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屋里小声说话:“住闺女家总归不是个事,过两天我出去找活干。”

我爸没接话。

第二天早饭,老公说我妈:“妈您别折腾了,就在家住着,又不差您一双筷子。”

我妈笑了笑,说好。

可我看见她把我爸的降压药收进了床头柜最里面,怕人家看见似的。

一周后嫂子来了。

她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妈,爸的医保卡在您这儿吧?爸上次住院的发票找不到了,我得去社保局补。”

我爸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老公从书房出来,笑着说:“嫂子,医保卡的事儿不急,回头我帮您问问。”

嫂子看了他一眼:“我问妈呢。”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不说话。

我在阳台上收床单,手抓着棉布,指甲掐进布里。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嫂子根本不需要什么发票,她就是想看看爸妈手头还有没有东西能抠。

那晚我妈失眠了。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对着黑屏的电视机发呆。

“妈,睡不着?”

“认床。”她说。

可那不是认床。她攥着遥控器没松开,拇指在按键上反复摁,摁得指腹发红。

三个月里,我嫂子来了四趟。每趟都有由头——借电饭煲,借熨斗,借车库钥匙。借了从来不还。

我妈每次都笑着说行,然后等我嫂子走了,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她以前不抽烟。有时候抽完一根,蹲下来把烟头按灭在花盆土里,起来时别过脸,不看我。

我开始偷偷攒钱。买菜少买半斤肉,月底发了奖金截下三百块,塞进我妈枕头底下。

第二天那钱就出现在我梳妆台上,压在我香水瓶下面。

我拿着钱去找我妈。

“妈……”

“我有吃有住,不要钱。”她低头择豆角,把坏的那头掐掉,动作很轻,“你嫂子那边……你哥的工资卡在她手里,一天就给你哥十块钱午饭钱。你哥瘦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没再继续。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

两头不是人。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趁老公出差,取了两千块钱给我爸。我说拿着买降压药。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把钱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腰的内兜里,拉链拉好,还拍了三下。他那个动作做得特别慢,手指笨拙,叠了好几遍才叠整齐。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

我图让我爸买得起降压药,让我妈不用惦记我爸瘦了。可我又不能跟老公吵,他说得也没错,这是无底洞。

后来有天下午,我嫂子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就站在楼道里喊:“妈,你那存折放哪儿了?爸以前不是说有笔定期嘛,我想着取出来给小宝交学费。”

我开门。

“嫂子,爸没有定期。”

“他跟你说过?”嫂子盯着我。

“他没说,但我知道没有。”我声音不大,但没让开门口。

嫂子看了我三秒钟,转身走了。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关节发白。

“你爸那是前年跟我说的,三千块钱,早就取出来给你哥还车贷了。”她说得很慢,“我跟你爸现在分文没有。”

她说到“分文没有”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那天晚上吃饭,我多炒了一个菜。老公看了没说话。

我把红烧肉端上桌,我爸夹了一块,嚼了很久。我妈没怎么吃,光给我老公碗里夹菜。

“妈,我自己来。”老公说。

“你上班辛苦。”我妈声音很轻。

我看着那盘红烧肉,忽然把碗搁在桌上。

搁得有点响。

碗底磕在桌面,一声闷响。我爸筷子顿了顿,我妈没抬头,老公看了我一眼。

我抿着嘴唇,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

谁也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过得很慢。我妈把阳台上的花全换了土,种了小葱和蒜苗。她说能省就省,买葱也是钱。每天早上她起来浇水,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数时间。

我儿子那年五岁,有天从幼儿园回来,突然说:“奶奶,我同学说他奶奶给买了个奥特曼。”

我妈愣了下,说:“奶奶明天给你画一个。”

她真的画了。用我爸的药盒拆开,反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我儿子高兴了半天,贴在自己床头。

我捏着那张药盒纸,正反面看了很久。纸上还有我爸药名的标签——苯磺酸氨氯地平片。

我没哭。我蹲下来把儿子的鞋摆整齐,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在擦东西,就那么站着。

后来老公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砍了一半。我没说。

他那句“只管吃穿不给钱”的话,后来自己忘了。有次我妈买菜回来找零的八块钱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动作,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一把,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床单角一下一下拍在我脸上。

我一件一件叠好,叠得很整齐。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爸在看新闻,我妈在削苹果,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老公,她用的是那把水果刀,刀刃贴着果肉,转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