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晚间黄金时段,TF1电视台演播厅的镜头扫过一头白发。74岁的让-吕克·梅朗雄没有铺垫,对着摄像机直接抛出五个字——"是的,我参选"。一句话,把法国2027年大选的发令枪硬生生按响了。
这次出手是他第四次冲击爱丽舍宫。之前他已经在2012年、2017年和2022年三次参选过总统,可以说是法国左翼最难缠的一块"老硬骨头"。每一届选战,他的得票都在往上走——2012年首次出战时仅有11%支持率,到上届大选已经几乎挤进决选,拿下22%的选票,仅比勒庞少1.2个百分点。这种越打越凶的曲线,在法国主流政治人物中极其少见。
这一次的入场时机,他算盘打得相当精。马克龙因任期限制无法参选,勒庞又面临从政禁令,目前正在司法程序上抗争,2027年的赛道大门洞开。投票安排在4月,若首轮没有候选人过半,第二轮将在两周后举行。在这种"群龙无首"的状态下,梅朗雄第一个把底牌拍在桌上,等于抢到了媒体头条最稀缺的那段时间。
但抢跑并不等于稳赢。"在我们这里一切已经定好——一个团队、一份纲领、一个候选人",他在节目里这句话听着很硬气,落到现实里却引来一片冷脸。非梅朗雄派系的左翼显然被周日的宣布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开始整队。
在巴黎纪念人民阵线九十周年的集会上,主张举行左翼初选的声音重新抬头,"人民阵线2027"倡议者反复强调初选的必要性,尽管开局并不顺利。这一进程定在10月11日,主推者承认"还有不少路要走,但看不到别的民主解决方案"。
更扎心的数据来自民调。梅朗雄虽视国民联盟为头号对手,但对国民联盟在第二轮的胜算并不乐观,反过来对他自己也是同样的难题。社会党的格鲁克斯曼、绿党、共产党的鲁塞尔,谁都不愿意放下身段为他抬轿。在党内裂痕和昔日盟友批评的双重压力下,梅朗雄的参选既给支持者画了清晰的路径,也埋下了不少绊脚石。这就好比一支球队,最能进球的前锋反而最不被队友信任,传球永远绕着他走。
把镜头切到4月23日的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在访问当地一所中学时,马克龙甩出一句"我从前没有搞过政治,以后也不会搞了"。这位法国总统明确表态——2027年结束十年总统任期、离开爱丽舍宫后,他将"不再从政"。
这话听着平常,杀伤力却不小。和萨科齐、奥朗德这些卸任后照样在媒体上指点江山的前任不同,马克龙这一刀下去,等于把"卸任后再战"的退路一并堵死。外界猜测他可能去掌舵IMF或欧盟委员会这类政府间机构,也有中间派领导人预测他会自创一家智库,并不排除2032年回归的可能。但至少在公开姿态上,他选择的是体面收摊,而不是恋栈不去。
为什么是现在说这话?巴黎政治学院传播学专家莫罗-雪佛兰分析认为,马克龙此刻官宣,是要为自己讲一段不一样的执政叙事,同时把未来的想象空间留给外界。他还指出,"对总统而言,现在正是宣布卸任、铺平离场之路的好时机,因为他手里掌握的实权本来也所剩无几"。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剩下这一年,马克龙能做的大事已经不多。
最后一年的他没打算安静收尾。据接近他的人士透露,"他没有放下那些让他充满热情的领域,法国再工业化、人工智能、国防工业、国际事务,他都会继续盯着,其余琐事交给总理"。
1月达沃斯论坛上,马克龙抛出"捍卫欧洲民主"和戴高乐式的技术、军事自主立场,给世界经济论坛打了一针强心剂。从塞浦路斯回来后他又跑到工厂车间剪彩,3000万欧元投资的纺织项目、一百五十个再工业化清单接连推出,做派像极了在临走前赶工补作业的人。
可这些动作放在普通法国人眼里,分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退休金改革余波未平,能源账单和房租是真切压在每户人家身上的硬现实。
这位中间派——他在2016年组建复兴党——近年来在经济和政府危机中民意支持率一路下滑;2024年的选举中没有政党拿到多数,让任何一届政府都暴露在反对党联手发起的不信任投票威胁之下。从这个角度看,马克龙的退场不是从容交班,而是把一摞摆不平的账本推给下一位执棒者。所以真正的问题是——谁能接住这个烫手山芋?这才是2027年大选的看点。
参选只是开胃菜,让欧洲建制派真正坐立不安的,是梅朗雄在外交立场上的"另类"。在涉中国议题上,他多年的表态相当一致,几乎没有摇摆过。
把他的发言串起来看就很清楚。2021年10月,他在法国电视访谈中明确指出,台湾地区不是一个国家,因为它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承认;中国对"台独"分裂行径的愤怒完全正当。同一场合,他抛出一组让法国观众听了倒吸冷气的对比——法国人口仅六千多万,中国有十四亿,妄想以军事手段对抗中国是不切实际的。这种说法在当时被法国主流舆论当作"离经叛道",如今再看,倒是越来越像现实给出的注脚。
2022年8月佩洛西窜访中国台湾地区掀起轩然大波,梅朗雄把矛头直接对准华盛顿,公开指责这是美方蓄意制造的挑衅,相关问题应由中国人自己解决,欧洲不该被绑上美国的战车。在那个连不少欧洲建制派都跟风渲染所谓"印太威胁"的氛围里,敢这么开口的法国大党领导人屈指可数。
支撑这种判断的不是空洞口号,而是欧洲自己摆在桌面上的账本。中欧之间庞大的货物贸易和双向投资,已经把双方产业链深度嵌在一起。德国汽车、法国奢侈品、北欧高端制造,没有哪一行能离开中国市场过日子。"
嘴上对抗、身体合作"这种分裂状态,本身就在透支欧洲的战略信誉。阿塔尔等人则把火力对准国内议题,强调要为2027年选战展开实质性辩论,呼吁更灵活的欧洲框架,这种内向的取向,恰好把梅朗雄的对外路线衬托得格外抢眼。
更进一步,他主张法国应当退出北约一体化军事指挥体系。这套主张在大西洋主义者看来等于"背叛",但分析人士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走强的梅朗雄会推动法国政治更加质疑北约、不再对欧盟经济正统亦步亦趋,并转向更具干预色彩的国内经济议程——以更高公共开支和保护本国产业不受全球市场冲击为核心。这对华盛顿是大事,因为法国在跨大西洋安全、制裁政策与贸易问题上本就分量不轻,同时也将牵动欧洲内部围绕主权与移民的讨论。
值得注意的是,连马克龙本人在最后一年也并不对美国一味迁就。他在国际场合多次顶撞特朗普,反对其吞并格陵兰岛的威胁,批评对伊朗的战争,与白宫多年标榜的友好关系明显降温——特朗普如今甚至成为其欧洲极右翼盟友的政治负担。访问波兰期间,马克龙被问及与特朗普的沟通时直接回应——"过去几个小时我没和他说话,因为没必要"。这种姿态,本质上和梅朗雄反复强调的"战略自主"是同一首调子的两个声部,区别只在唱法激不激烈。
对中国而言,无论最终入主爱丽舍宫的是谁,一个不愿被华盛顿牵着鼻子走的法国,都意味着中法在能源、航空、人工智能、绿色制造等领域有更多务实合作的空间。中欧之间的合作大势,从来不是靠几句意识形态口号就能切割的。
梅朗雄能不能赢?说实话悬念很大。国民联盟的整体牌面同样不简单——勒庞2025年3月被定罪,被禁担任公职五年,正在上诉途中;如果裁决维持原判,巴尔代拉被广泛预期成为国民联盟候选人,而该党在民调中始终强劲,尤其在第一轮场景中占优。
爱德华·菲利普——马克龙2017年的首任总理——也已确定将代表中右翼出战;以勒庞和年轻接班人巴尔代拉为代表的国民联盟眼下民调强势,但在3月的市镇选举中并未拿下任何一座大城市。阿塔尔则借着一本自传式书籍披露个人心路,为冲击2027年大选、争夺中间派阵营的旗帜积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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