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范志远,今年六十六,退休整整六年了。六年前,我从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副处级,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算是顶到头的位置了。干了一辈子,从公社的小办事员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一看,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说这些话,不是矫情。是这六年,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以前在书上看这四个字,觉得不过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轮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我这一辈子,说顺遂也顺遂。二十出头参加工作,三十岁当上公社副书记,四十岁进县城,五十岁当上局长,六十岁上了人大副主任。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没落过,没耽误过。那些年,我家里就没断过人。逢年过节不必说,就是平时,也有人提着东西来看我。有的找我办事,有的不办事,就是来坐坐,说“范主任我看看您”。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办事也得混个脸熟,万一哪天有事了呢?

这就是人情。不是真感情,是在你这里存一笔“感情债”,将来好支取。

我最风光的时候,是当民政局长那几年。民政管什么?低保、救灾、优抚、养老,哪一样不跟钱有关?哪一样不跟老百姓的日子有关?那几年,我批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几千万,经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谁想从这笔钱里分一杯羹,谁就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那些老板请我吃饭,不是吃菜,是吃“面子”。我在饭桌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拿小本本记着。我一个不经意的点头,能让他们挣几十万;我一个皱眉,能让他们赔得裤衩都不剩。那种被人捧着、被人供着、被人当神一样敬着的感觉,说实话,会上瘾。

可我忘了,他们敬的不是我范志远这个人,是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是我手里那支签字的笔,是我脑袋上那顶叫“民政局长”的帽子。这些东西,是谁给我的?是组织,是制度,是那个位置。不是我姓范的有三头六臂,不是我家祖坟冒了青烟。

这个道理,我当了三十年干部都没想明白。直到退休了,椅子搬走了,笔交出去了,帽子摘掉了,我才在一夜之间恍然大悟。

人哪,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有些墙,你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退休的第一年,我还不适应。

早上醒来,条件反射地想去办公室。老伴说:“你往哪儿去?你退休了。”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她说:“你得改,你现在不是范主任了,你是范志远,一个退休老头。”

范志远。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自从当了领导,别人都是叫我“范书记”“范局长”“范主任”,很少有人直呼其名。退了以后,忽然之间,我又变回了范志远。可在别人嘴里,这个“范志远”和退休前的“范志远”,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退休第一个月,还有几个老同事打电话来问候,问身体怎么样,退休生活适不适应。我说挺好挺好,终于可以歇歇了。他们说改天来看我,我说好。

改天。又是改天。

这些“改天”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落到最后,满地都是,却没有一片能捡得起来。

真正让我意识到“人走茶凉”这四个字有多重的,是我家大年初二那天的冷清。

我在位的时候,每年初二是我家最热闹的日子。这一天,亲戚们约好了似的,扎堆来拜年。堂兄弟、表姐妹、连襟、舅子、外甥,大大小小二三十口人,挤得客厅站不下,餐厅坐不下,连阳台上都站着人。那时候我家的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厨房里老伴和儿媳妇忙得脚不沾地,一桌酒席从中午吃到下午,从下午吃到晚上,热热闹闹,像赶集一样。

退下来以后呢?初二还有人,但一年比一年少。

第一年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年七八个。第三年四五个。到了今年——也就是我退休第六年的春节——初二那天,我们老两口从早上坐到晚上,门铃一共响了两次。第一次是送快递的,第二次是对门邻居送了一碗红烧肉。

亲戚?一个都没来。

连我亲弟弟范志强都没来。

我弟弟住在乡下,离县城也就二十里路,骑电动车半小时就到。以前我在位的时候,他每年初二必到,而且到得最早,说是“给大哥大嫂拜个早年”。有一年下大雪,路都封了,他还是骑着摩托车来了,冻得鼻涕直流,进门就说“大哥我来了”。

那时候我感动得不行,觉得还是亲兄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自从我退了休,他就像变了个人。头两年还打电话拜年,说“哥我不去了,家里有事”。后几年连电话都不打了,我打过去,没说两句就说忙,挂了。

去年我实在憋不住了,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老三,你过年怎么不来家里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哥,不是我不去,是去了也没啥意思。以前去你家,还能见着这个那个领导,大家在一起热闹。现在你退了,那些人也不去了,我去了就咱俩坐着,大眼瞪小眼,没意思。”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接着说:“哥你别生气,我说的实话。你那几年在位的时候,我来找你,你哪次不是有事忙着?不是有客人,就是有饭局,我来了连跟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你有时间了,可我也没那个心思了。咱都这个岁数了,各过各的吧。”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半天没放下来。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老三说他今年不来了。老伴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炒菜。她什么都没说,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还有一个亲戚,说起来更让我心寒。

我外甥——也就是我妹妹的儿子,叫小兵。小兵从小没了爹,是我妹妹一个人拉扯大的。那些年我妹妹不容易,在镇上摆地摊卖袜子,供小兵读书。我看他们娘俩可怜,能帮的帮了不少。小兵考大学那年差了几分,是我找人帮忙调剂到了省城的一个学校。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又是我托人把他安排进了县里的一个事业单位,虽然没编,但好歹是个正式工作,有五险一金,比在私企强。

小兵结婚那年,我随了一万块钱的礼,还帮着张罗了婚车。我妹妹拉着我的手哭,说:“哥,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哪有今天。”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兵好了,你也好了。”

退休以后,小兵来过我家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说“大舅我还有点事”,坐不了半小时就走了。后来就不来了。过年也不来,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他,他带着老婆孩子在逛街。我叫了他一声,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说:“大舅,你也逛街啊?”我说是啊,出来走走。他说:“那您慢慢逛,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

看着他一家三口走远的背影,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大舅,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哪有今天。”

今天你有了,大舅没了。

这些事,我老伴比我看得开。她是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但人情世故比我懂。她说:“你呀,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帮过别人,别人就得记你一辈子?人家记你三年五年就不错了。你这都退了六年了,谁还记得你?”

我说:“那也不能这样啊,亲外甥,亲弟弟,怎么能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

老伴说:“你亲弟弟以前为啥来?是来看你吗?是来看你家里那些当官的。你家里没当官的了,他来干啥?你是能给他批地,还是能给他贷款,还是能给他儿子安排工作?你啥也干不了,他凭啥大老远跑来看你?”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我啥也干不了。以前我能干的事,现在一件都干不了。我不是范主任了,我是范志远,一个退休老头。谁会在大过年的时间,跑来看一个对他们毫无用处的退休老头?

亲戚如此,老友更不必说。

我有一个多年老友,姓顾,叫顾长河。我们俩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住一个宿舍,吃一锅饭,穷得叮当响,但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他当了工人,我当了干部,但我们的关系一直没断。我当局长那几年,他还常来我家,跟我下棋喝酒聊天。他不求我办事,我也不跟他摆架子,我们之间很纯粹。

可自从我退了休,他也来得少了。不是不来,是来了以后,我们之间的那股子劲儿不对了。以前我们喝酒,天南海北地聊,说笑打闹,没大没小。现在喝酒,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几句就冷场,喝着喝着就没话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句让我很难受的话。他说:“老范,你现在不是当官的了,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你处了。”

我说:“当不当官,我不还是我吗?”

他说:“不一样。以前你是官,我是老百姓,我跟你能处好,是因为我不把你当官看。现在你不是官了,可我总觉得你还应该是官,我改不过来。”

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原来在他心里,我们之间的友谊,一直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是官,他是老百姓,他不把我当官看,所以他显得高尚。现在我不是官了,他那个“高尚”没地方搁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了。

多复杂。多累。

我没有怪他。我只是觉得悲哀。连最纯粹的友谊,都扛不住“官职”这两个字的重量。

退休这六年,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不是我读了多少书,走了多少路,养了多少花,而是我终于分清楚了两种人——一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跟你来往的人,一种是因为你的位置而跟你来往的人。

前者是真心。后者是生意。

前者一辈子不会变。后者位置变了,人就变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认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回过头来看,真正属于前者的,不超过五个。

我老伴算一个。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公社办事员,连结婚的彩礼都是借的。她跟着我从农村到县城,从平房到楼房,从穷日子到好日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风光的时候,她不显摆;我落寞的时候,她不嫌弃。她给我的,才叫真情。

我儿子算一个。他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陪我喝酒聊天,走的时候叮嘱我好好保重。他对他爸好,不是因为他爸当过什么官,是因为他爸是他爸。

我那个在村里种地的发小算一个。他叫王铁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后来我当了官,他还在种地,但他从来没找我要过任何好处。每年秋天,他都会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车,给我送来一袋子红薯,说“自己种的,甜”。我退休以后,他还是每年送红薯,没断过。他来送红薯的时候,我去小区门口接他,他把红薯从车上搬下来,说“老范,今年的红薯甜得很,你尝尝”。然后他就走了。不喝茶,不吃饭,不坐。

他不走,是因为他怕给我添麻烦。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说他巴结当官的。他来了,是因为他是王铁柱,我是范志远,跟当不当官没关系。

这样的人,才是真朋友。

我退休后,有一个老同事跟我说过一句话:“志远,你别难过。你退了,人家不来了,不是因为人家绝情,是因为人家觉得跟你没话说了。你的圈子换了,人家的圈子没换。你在圈外,人家在圈内,说不到一块去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现在的圈子是什么?是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是公园里下棋的老年棋友,是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是医院里给我量血压的小护士。他们的圈子是什么?是体制内的那些事,是谁提拔了,谁被查了,哪个项目批了,哪个乡镇换了书记。我还在意这些事吗?在意。但我掺和不进去了。我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三四手的消息,等我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人家来了跟我聊什么?聊他们单位的事?我不在那个系统里了,聊不着。聊我退休以后的事?我一个老头子,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遛弯,有啥好聊的?

所以人家不来了,不是因为忘恩负义,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这话用在退下来的领导干部身上,再合适不过。

想通了这一点,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不是说心变硬了,是说人变明白了。

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见识的都见识了。在台上风光过,在台下冷清过。有人捧过,有人踩过。围着我转过的人如过江之鲫,真正在我退了以后还来看我的,屈指可数。

我不恨那些不来看我的人。因为我知道,当初他们来看我,也不是恨我。都是为了生活,都不容易。这个世界上,谁也别笑话谁。

我只是感慨——人这一辈子,真正靠得住的东西,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关系,而是你躺在病床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来看你一眼。

我上个月住了几天院,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高了,医生让观察几天。住院那几天,来医院看我的,一共三个人。我老伴天天陪着,不算。王铁柱骑着他那辆破三轮从乡下赶来了,提了一兜苹果,坐了一会儿,走了。我儿子从省城请了假赶回来了,待了两天,走了。还有一个是老同事老赵,跟我没什么深交,但在单位的时候关系不错,他听说了以后,提了一箱奶,来坐了一会儿。

就这三个。

以前我在位的时候住院,病房里站都站不下,鲜花摆了一窗台,水果堆得护士都没地方放。那时候我觉得烦,觉得应酬太多,不能好好休息。现在想想,那些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我一个都记不住。倒是退休以后来的这三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人生。浓的时候看不见,淡的时候才看得清。

如今,我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吃老伴做的早饭,然后看看新闻,看看手机。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小区棋牌室看人打牌,自己偶尔也打两把。晚上吃完饭,跟老伴出去散散步,回来洗个澡,看看电视剧,十点来钟就睡了。

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烦心事。退休金够花,身体还行,儿女不用操心。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一杯茶,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些在我办公室门口排队的人,想起那些在酒桌上给我敬酒的人,想起那些逢年过节来我家拜年的人。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一张一张地过,有的还叫得出名字,有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忙什么?还记得我吗?

也许记得,但不会联系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没有当过那些官,没有坐在那些位子上,我的人生会是怎样?也许我会跟王铁柱一样,在村里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认识什么人,也没什么人来巴结我,但也因此不会经历这些冷暖落差。

可人生没有如果。既然走了这条路,就要接受这条路带来的一切——风光和冷清,追捧和遗忘,热闹和孤独。

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我不后悔。不后悔当过官,不后悔帮过那些人,也不后悔退了以后被人遗忘。因为这就是体制内大多数人的宿命——在位时有多风光,退下来就有多冷清。你端了这碗饭,就得认这个账。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词——放下。

放下架子,放下面子,放下那些虚头巴脑的念想,放下不该有的期待。你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别想着别人还要对你毕恭毕敬。你帮过别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记不记得你,那是别人的事。你控制不了别人,但你可以控制自己。

把自己管好了,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今天写这些,是想跟那些还在位子上的老弟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趁着还在台上,对人多真诚一点,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你以为的那些关系,等你下来了,大多都会散。但如果你在台上的时候是用真心对人,哪怕下来了,也还会有人记得你。我说的“记得”,不是逢年过节来给你拜年,而是在你可能已经忘了他很久之后,他还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就够了。

也跟那些跟我一样退下来的老哥老弟们说一句——别难过,别失落,别怨天尤人。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那些不来看你的人,你就当他们是路人。把心思放在真正对你好的人身上,把身体养好,把心态放平,这才是退休后最重要的事。

至于那些所谓的亲情、友情、人情,能留的留,留不住的,就让它散了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那桌席,散了就散了。别人那桌,还在吃着喝着热闹着。你不用去羡慕,也不用去凑。你有你自己的席,哪怕只有两三个人,只要你吃得舒心,就是好席。

我是范志远,今年六十六,退休六年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六年了,今天说出来,觉得轻松了很多。

各位老哥,你们退休以后,那些亲戚朋友还走动吗?有没有跟我一样,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的经历?在评论区聊聊吧,咱们这些“过来人”,互相倾诉倾诉,也是个伴。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