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豫东平原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铁锅,扣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地皮被晒得裂出一道道细口子,路边的狗趴在树荫里吐着舌头喘粗气,连平日里聒噪的知了,都被这热浪烤得没了声响。风是闷的,吹过来都带着一股子滚烫的土腥味,只有成片成片的高粱地长得疯实,一人多高的秸秆密密匝匝,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地头河沿遮得严严实实,往里头一站,阴凉蔽日,像藏着一整个与世隔绝的隐秘天地。
我叫陈守山,那年整二十岁,生得骨架结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晒出来的古铜色,肩膀宽厚,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打小在乡下土里刨食长大,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勤勤恳恳过日子,没什么大本事,只教我做人要实诚、本分、有担当,不占便宜,不亏良心。我初中念完就回了村务农,会耕地、会播种、会赶车、会喂牲口,庄稼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性子内敛木讷,不爱多说话,心里却透亮,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拐弯,待人处事有自己的规矩和底线。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几辆拖拉机,出门拉货、赶集上店、往镇上送公粮,全靠牛车马车。我家有一头老黄牛,年岁不小,性子温顺听话,拉车稳当,是家里最金贵的家当。那年头物资紧缺,村里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花布糖果,都要去镇上的人民供销社。供销社在镇口老街最热闹的位置,青砖瓦房,木门木窗,柜台是老式的木板搭起来的,里头摆着玻璃罐、粗盐布袋、散装白酒、各色布匹,还有紧俏的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是整个镇子最让人惦记的地方。
供销社里有个姑娘,名叫苏晚秋,比我小一岁,十九,是镇上下乡插队的知青,后来被安排进供销社当售货员。她生得白净,跟乡下风吹日晒的姑娘不一样,眉眼清秀,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着干净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说话温温柔柔,待人有礼有分寸,往柜台后面一站,整个人清清秀秀,像高粱地里悄悄开出来的野菊花,干净又耐看。
方圆十里八乡的后生,暗地里不少人惦记着苏晚秋,有镇上机关单位的青年,有村里家境殷实的小伙,还有当兵复原回来的汉子,都想着托人说媒提亲,可苏晚秋性子安静,心气也高,从不轻易搭理旁人,一门心思扑在供销社的工作上,平日里上下班独来独往,不跟人胡乱拉扯闲话,把自己守得干干净净。
我跟苏晚秋原本是两条平行线,她在镇上供销社端着体面差事,我在乡下种地赶牛车,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平日里顶多赶集路过供销社,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从没想过这辈子会跟她有半点牵扯,更没想过会因为一场意外的冲撞,被她堵在高粱地里,硬生生摆在面前两条路,改变了我一辈子的命运轨迹。
事情就发生在七月中旬一个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那天我娘打发我赶牛车去镇上供销社打煤油、买盐,再扯几尺花布给我妹做新衣裳。我套好老黄牛,把木板牛车收拾干净,手里捏着柳条鞭,慢悠悠赶着车顺着乡间土路往镇上走。土路坑坑洼洼,两旁长满野草,一边是庄稼地,一边是齐人高的高粱丛,风吹过高粱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子阴凉。
老黄牛走得慢悠悠,不慌不忙,我靠在车沿上,偶尔甩一下柳条鞭,嘴里哼着乡下流传的老调子,心里没什么烦心事,只想着买完东西早点赶回家,避开正午最烈的日头。走到离镇子还有二里地的拐弯路口,路边有个陡坡,旁边就是大片连片的高粱地,秸秆长得密密麻麻,把路边视线挡得严实。
就在牛车慢慢往下溜坡的时候,路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脚步匆匆,低着头赶路,像是着急回镇上供销社上班,没留神路边有牛车下来。我当时正低头整理车上的麻绳,没及时抬头看路,老黄牛下坡脚步一滑,往前猛地趔趄了一下,牛车车头微微一晃,直直就朝着那人撞了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拽紧牛缰绳,使劲往后拉,嘴里连声吆喝着停住,可已经晚了。牛车的木车头结结实实撞在那人身上,对方身子一歪,重心不稳,惊叫了一声,顺着坡边直接摔了下去,一骨碌滚进了旁边的高粱地里。
我吓得浑身一紧,心头瞬间揪了起来,赶紧跳下车,几步冲到坡边,扒开密密的高粱秸秆往里看。
躺在高粱地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供销社的苏晚秋。
她显然也被撞得不轻,摔在软软的高粱秸秆和青草上,两条大辫子散了一半,碎花衬衫沾了泥土,胳膊肘蹭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丝,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发白,捂着自己的脚踝,疼得咬着嘴唇,眼眶都微微泛红。
我一下子慌了神,长这么大从没闯过这种祸,手脚都有些发僵,赶紧弯下腰,语气慌张又愧疚,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牛车没拉住,把你撞倒了,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我扶你起来看看。
说着我就伸出手,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可苏晚秋却没伸手搭我的胳膊,反而往后缩了一下,靠在高粱秸秆上,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她咬着唇,轻轻揉着自己的脚踝,声音带着一点疼出来的微颤。
我的脚踝崴了,胳膊也擦破了,浑身都疼,站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又愧疚又着急。这荒郊野外,四下没人,只有成片的高粱地遮得严严实实,路上也没有过往行人,她一个姑娘家被我牛车撞倒摔伤,偏偏还没人作证,我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只一个劲地赔不是,说要送她去镇上卫生院检查看病,所有医药费我全都承担,要是伤得重,我负责到底。
可苏晚秋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慌乱局促的脸上,没有应声答应去卫生院,也没有再跟我计较撞伤的事,就那样安安静静赖在高粱地里,不肯起身,也不肯跟我走。
正午的日头被高粱枝叶挡在外面,地里阴凉安静,只有风吹秸秆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田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这片高粱地像是天然的屏障,把外界的喧嚣都隔在外面,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这片翠绿的隐秘天地里,气氛莫名变得凝滞又微妙。
我这辈子从没跟陌生姑娘单独待在这种僻静隐秘的地方,更何况还是自己把人撞伤在先,心里又慌又拘谨,不敢抬头正眼看她,只能低着头,反复说着抱歉,任由尴尬和愧疚在心里翻涌。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秋慢慢缓过了身上的疼,也不再揉脚踝,就那样坐在铺满青草秸秆的地上,抬着眼,认认真真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的话,终于缓缓开口。
陈守山,我认得你,你是陈家村的,常赶牛车去镇上赶集,我在供销社见过你好几次。今天你赶牛车把我撞倒,我崴了脚、擦破了皮,这事没法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现在四下没人,高粱地里就我们两个,我不给你胡搅蛮缠,也不讹你医药费,更不闹到你们村里、公社里去让你丢人,我就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一个。
我猛地抬头,愣在了原地,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原本以为她顶多让我赔医药费、送她看病,或是闹到村里让我名声受损,从没料到她会不吵不闹,反倒堵着我,给我两个选择。一时间我心里又疑惑又紧张,愣愣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苏晚秋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娇羞忸怩,眼神坦荡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落在安静的高粱地里,格外清晰。
第一条选择,你今天把我撞伤,荒郊野外就我们两个人,旁人要是知道我一个姑娘家跟你待在高粱地里,说不清道不明,闲话能把我埋了。你要是不想承担往后的是非口舌,那就对外认下,说你已经跟我处对象,定了亲事,往后娶我过门,一辈子对我好,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事就此揭过,我不追究你撞我的责任,也不用你赔一分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瞬间发烫,耳根子烧得厉害,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给出的第一个选择,竟然是让我娶她,跟她定亲过日子。
我跟她素昧平生,顶多只是远远见过几面,不熟、不了解,身份家境也相差甚远,她是镇上供销社的知青售货员,体面光鲜,往后还有回城、转正的机会;我就是土里刨食的乡下汉子,一辈子守着庄稼地,没文化、没前程,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更何况就因为一场意外撞人,就要直接定亲娶亲,这实在太过突然,太过荒唐,让我一时根本无法接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秋看着我震惊慌乱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继续缓缓说出第二条选择。
第二条选择,你不肯认亲、不肯娶我也行。那我今天就去公社、去你们大队部,再跟镇上所有人说,你大白天赶牛车不长眼睛,故意冲撞路人,把我撞倒摔伤,还把我堵在高粱地里图谋不轨。那时候闲话四起,你名声彻底坏掉,村里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你,你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往后参军、招工、出门务工,全都受影响,一辈子背着坏名声过日子。
说完这两个选择,苏晚秋就不再多言,静静看着我,等着我做决定。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执拗,像是早就把所有后果都盘算清楚,笃定我没有别的退路,只能在这两条路里选一条。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像是被定住了,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翻来覆去都是她给出的两个选择。选第一条,娶她定亲,突如其来,毫无准备,身份差距、生活差异、旁人闲话、爹娘想法,全都是摆在眼前的大山;选第二条,她闹到公社大队,毁我名声,连累爹娘,断送我所有往后的出路,更是我万万承受不起的后果。
那年头乡下最看重名声脸面,一个后生要是落个品行不端、欺负姑娘的名声,这辈子基本就毁了,没人看得起,没人愿意结亲,连大队推荐招工、参军、上技校,都轮不到你。我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是因为我这事被人指指点点,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
正午的高粱地里静得可怕,风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我做抉择,又像是在无形中压着我的心口。我看着坐在地上眉眼清秀却态度执拗的苏晚秋,看着她胳膊上的擦伤、微微肿胀的脚踝,再想想自己闯下的祸事,想想两条选择背后沉甸甸的后果,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慌乱、无奈、茫然,一层层涌了上来。
我慢慢蹲下身,蹲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和茫然,小心翼翼开口。
你……你怎么会这么选?我们根本不熟,你在供销社上班,有前途有体面,我就是个种地赶车的乡下人,配不上你,何必非要逼我定亲?再说这事只是意外,我负责给你看病、赔补偿,怎么都好商量,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啊。
苏晚秋轻轻抿了抿嘴唇,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落寞,只是很快又掩了下去,依旧语气坚定。
我不是一时冲动逼你,我有我的难处。你只知道我在供销社上班,看着体面,可你不知道我下乡插队这些年受的委屈,不知道我家里的处境,也不知道我往后要面对的难处。我不想再被人安排婚事,不想被随便许给镇上那些算计我的人,今天遇上你,是意外,也是命数。我看你老实本分,性子沉稳,不是油滑不靠谱的人,比起那些心怀算计的后生,我宁愿选你,踏踏实实过日子。我给你的两个选择,没有第三个折中办法,你好好想,给我一句准话。
她的话里藏着太多我不懂的心事,眼底的落寞不像作假,可我一时根本无暇深究,只被眼前的抉择压得喘不过气。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这么为难、这么关乎一辈子命运的决定,一边是突如其来的婚事,一边是身败名裂的后果,进退两难,左右都是牵绊。
我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高粱地,翠绿的秸秆遮天蔽日,把整个天地都衬得安静又压抑,就像我此刻被困住的人生,一时找不到出口。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夏天,那片茂密幽深的高粱地,一场牛车意外,一个清冷执拗的供销社姑娘,两条摆在眼前的人生选择,就这样猝不及防,改写了我往后半生所有的命运走向。
我知道,从她把这两个条件说出口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种地赶车,过简简单单的乡下日子了。无论我选哪一条,我的人生,都注定要和这个叫苏晚秋的姑娘,紧紧纠缠在一起,从此再也分不开。而我并不知道,这场被逼出来的抉择,不是命运的刁难,而是一场藏在时代尘埃里的缘分,一段跨越世俗偏见、熬过岁月风雨,从高粱地里开始,相守一辈子的烟火深情,正悄然在七十年代的盛夏时光里,缓缓拉开序幕……
一九七七年盛夏的高粱地里,热风裹着青禾的潮气漫过来,一人多高的秸秆密不透风,把毒辣的日头隔在外头,地里阴凉,人心却像被炭火烤得焦灼发烫。我蹲在苏晚秋面前,手脚僵硬,耳根烧得通红,心口砰砰狂跳,整个人陷在两难的抉择里,进退无路。
我叫陈守山,二十岁,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子,一辈子守着田地、老牛、牛车过日子,从没招惹过是非,更没想过会因为一次赶车失手,撞翻镇上供销社的知青姑娘,还被她堵在高粱地里,硬生生摆下两条路逼我选。娶她,是从天而降、毫无铺垫的婚事,身份落差、家境悬殊、旁人闲话、爹娘脸面,样样都是跨不过去的坎;不娶,她闹到大队、公社,毁我名声,断我往后招工参军的路子,连累老实本分的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这更是我万万不敢承担的后果。
我低着头,指尖抠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心里乱成一团麻。偷偷抬眼打量苏晚秋,她依旧靠在高粱秸秆上,两条散开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的确良衬衫沾了泥渍,胳膊肘的破皮渗着细密血珠,脚踝微微肿起,眉头轻蹙,明明受了伤,眼神却格外沉静笃定,半点没有小姑娘的慌乱羞怯,反倒像早已把前路算计通透,只等着我低头应允。
我憋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局促和诚恳。
“晚秋同志,我知道是我不对,赶牛车没留神,把你撞倒摔伤了,我心里愧疚得很。你放心,我带你去镇卫生院拍片上药,所有医药费、营养费我全包,耽误你上班我给你补误工,要赔礼要道歉,我全都听你的。可定亲娶亲这事太大,不是小事,我俩素不相识,彼此不了解,我就是个乡下种地的,配不上你供销社的正式工,你何苦拿自己的终身大事跟我赌?”
苏晚秋轻轻扯了扯衣角,目光望向远处被高粱遮住的乡间土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是时代刻在她身上的委屈,是下乡知青藏在心底的无奈,只是我那时年轻木讷,看不懂她眼底深处的挣扎。
“陈守山,你以为我是随便拿终身大事开玩笑吗?”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认真的执拗,“你只看见我在供销社上班,体面干净,不用下地遭罪,可你不知道我背后的难处。我是南方城里下放来的知青,下乡五年,回城名额被人暗地里顶替,家里父母被下放改造,自顾不暇,没人能给我撑腰做主。镇上不少干部子弟、公社干事,盯着我不是真心喜欢,是看上我供销社的差事,想逼着我将就嫁人,拿捏我的工作和身份。”
她顿了顿,揉了揉发肿的脚踝,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我性子犟,不肯任人摆布,可一个姑娘家在异乡无依无靠,孤立无援,早晚要被人情世故、流言蜚语逼得妥协。我见过你好几次,你每次赶牛车来供销社买东西,安分守己,不凑热闹,不跟人油嘴滑舌,待人实诚,干活踏实,是个能过日子、有担当的老实人。比起那些心怀算计的城里人、镇上人,我宁愿嫁给你,安安稳稳守着乡下日子,至少你本分厚道,不会欺负我、算计我。”
我愣在原地,心里猛地一震。原来她看似清冷孤傲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和难处。那个年代的下乡知青,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回城无望、家人难靠、孤身在外,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情裹挟、被权势拿捏,一桩身不由己的婚事,往往就是半生的宿命。
我心里的抗拒,悄悄软了几分,可依旧不敢轻易点头。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是一时赌气、一时迁就就能凑合的,我不能误了她,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更不能瞒着爹娘私自定下终身。
“我懂你的难处了,”我缓缓抬头,眼神诚恳,“可婚姻大事,得爹娘做主,我不能自己私下答应。再者我俩互不了解,性格脾气、过日子的规矩都不一样,贸然定亲,往后过不到一块儿,反倒耽误了你。你容我回去跟爹娘商量,也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行不行?”
苏晚秋看着我纠结为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步步紧逼。她知道我是老实人,不会耍滑头推脱,也不会背地里反悔,便轻轻点头:“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不能拖太久。你也别想着敷衍糊弄,我性子认死理,要么你应下婚事,踏踏实实跟我处对象定亲;要么我就按第二条路走,我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说完,她试着撑着秸秆想起身,脚踝一用力,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又坐了回去。我见状,再也顾不上男女之别、旁人闲话,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伸出手:“别硬撑,崴得不轻,我扶你,慢慢挪到牛车上去,我送你去卫生院包扎。”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轻轻搭上我的胳膊。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浑身一僵,脸颊发烫,心跳更快。她身子很轻,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跟乡下姑娘身上的泥土味截然不同。我小心翼翼扶着她,拨开层层高粱秸秆,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土路边,把她稳妥扶到牛车的木板边沿坐下,又赶紧从车上翻出干净的粗布帕子,垫在她身下,怕硌着受伤的脚踝。
我赶紧牵住老黄牛,放缓脚步,赶着牛车往镇上卫生院走。牛车轱辘碾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悠悠摇晃着,风吹过高粱地,沙沙作响,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安静又微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我握着牛鞭,不敢回头多看,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选择,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孤苦。
到了镇卫生院,我背着她走进门诊室,找医生检查拍片。医生说是脚踝软组织严重挫伤,胳膊表皮擦伤,好在没伤到骨头,只是需要上药包扎,静养十天半个月不能多走动。我跑前跑后缴费、拿药、包扎,全程忙得满头大汗,一分钱都没让她掏,老老实实尽着闯祸该担的责任。
包扎妥当后,我又赶牛车把她送回供销社职工宿舍。宿舍是一间小小的单间,干净整洁,墙上贴着旧报纸,桌上摆着搪瓷水杯、几本旧书,透着一股安静文雅的气息。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放下买来的糕点和水果,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
“今天谢谢你了。”苏晚秋抬眼看我,语气柔和了些许,“医药费你付了,礼数也尽到了,剩下的,你好好回去考虑,三天之内,给我一句准话就行。”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好,不敢多逗留,转身匆匆走出宿舍,赶着牛车往村里回。一路上日头渐渐西斜,乡间田野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老黄牛慢悠悠走着,我却满心心事,丝毫没有往日的清闲。
回到村里,刚把牛车拴进牛棚,娘就迎了上来,见我神色不对,又没买回扯好的花布,连忙追问缘由。我性子实诚,不会撒谎瞒爹娘,犹豫再三,还是把今天赶牛车撞翻苏晚秋、被困高粱地、她给出两个选择的事,一五一十跟爹娘说了个通透。
爹娘听完,当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和为难。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得紧紧的,半天不说话。娘急得来回踱步,叹了又叹。
“那姑娘是镇上供销社的知青,有文化、有体面工作,咱就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门第差得太远,根本不般配啊。”娘忧心忡忡地说,“可要是不应下婚事,她真闹到大队公社,守山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往后谁家姑娘还肯嫁给他?招工参军都没指望,咱们老陈家的脸面也丢尽了。”
爹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那姑娘看着清冷,性子却犟得很,能说出这种话,就不是随口吓唬人。守山为人本分,这事本就是咱理亏,撞伤人在先,躲是躲不过去。可婚姻大事,不能被逼着将就,委屈了自家孩子,也耽误了人家姑娘。”
夜里,一家人坐在煤油灯下,反复商量琢磨。爹娘看透了其中的利害,也看懂了苏晚秋的处境,知道她不是刁钻讹人,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也静下心细细思量,抛开被逼选择的无奈,平心而论,苏晚秋模样周正、知书达理、性子沉稳,不是娇气蛮横的姑娘,虽是城里知青,却没有看不起乡下人的傲气。反观我自己,家境普通,没多少文化,性格木讷,能遇上这样一个姑娘,其实不算委屈。
最让我心软的,是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处境,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没人撑腰、没人依靠,一个姑娘家撑着日子有多难,我心里隐隐能体会。若是我就此推脱,任由她被镇上那些人算计将就,我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也对不起自己做人的良心。
纠结了整整两天,我终于在心里做了决定。与其僵持逃避,落得身败名裂、连累家人,不如应下这门亲事,试着跟她相处,以真心待她,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算起初是被逼无奈,我也会拿出男人的担当,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受欺负。
第三天一早,我换上干净的粗布褂子,跟爹娘打了招呼,步行往镇上走。一路上心里忐忑不安,既怕她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反悔;又怕自己木讷笨拙,不懂讨她欢心,往后相处不来。走到供销社门口,正是上班时辰,柜台后人来人往,苏晚秋正穿着整洁的工装,低头给顾客称盐打油,神情安静从容。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轻声喊了一声晚秋。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跟旁边的同事交代了两句,便走出柜台,跟我来到供销社旁边僻静的老槐树下。
风拂过槐树叶,落了细碎的花瓣,飘在肩头。她静静看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坦荡认真,一字一句说得诚恳:“我回去跟爹娘商量过,也认认真真想了两天。我应下你的第一个选择,愿意跟你处对象,定亲娶你。我没什么花言巧语,就是个老实庄稼人,不会欺负你,不会算计你,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我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待你,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话音落下,我明显看到苏晚秋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还有一点淡淡的羞涩。连日来的孤苦、防备、倔强,在这一刻悄悄卸下了几分。
“你可想好了,不是一时迁就,也不是怕我闹事才勉强答应?”她轻声追问。
“想好了,不是怕事,是真心愿意。”我笃定点头,“我知道你难处多,往后有我在,村里、镇上有人闲话议论,我替你挡着;有人想拿捏欺负你,我给你撑腰。你不用再孤身一人硬撑,有我和我爹娘,都是你的亲人。”
七十年代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浪漫的情话,一句踏踏实实过日子、我给你撑腰,就胜过千言万语。苏晚秋沉默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眉眼舒展,温柔得像秋日的月光,冲淡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既然你应下了,那我们就好好相处,按乡下的规矩来,先处对象,再请媒人说亲,定日子订婚,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样,一场意外的牛车冲撞,一片盛夏幽深的高粱地,两条别无选择的人生路,把我和苏晚秋的命运,牢牢拴在了一起。
消息很快传到村里,顿时掀起一阵不小的议论。有人羡慕我运气好,能娶到镇上供销社的知青姑娘,体面有脸面;有人私下闲话,说我是被姑娘拿住把柄,被逼着娶亲,没骨气;还有人觉得门第不配,知青早晚要回城,迟早会丢下我这个乡下汉子,到头来一场空。
村里的闲言碎语,难免传到我耳朵里。爹娘也难免忧心,怕苏晚秋日后有了回城机会,会变心离开。我却看得通透,既然应下了婚事,就要以真心换真心,我好好待她,尽到丈夫的本分,哪怕将来她真有回城的路子,我也不拦着,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每天赶牛车赶集、拉货、干农活,空闲时就往镇上跑,给苏晚秋送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土鸡蛋、瓜果,天冷给她送炭火,天热给她送井水凉食。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用乡下汉子最朴实的方式疼她、照顾她。
苏晚秋也渐渐放下了所有防备,空闲时会跟着我回村里,帮我娘做家务、纳鞋底、择菜干活,半点没有知青的娇气。她知书达理,待人温和,跟村里的婶子姑娘都处得和睦,渐渐赢得了全村人的好感,原先的闲话也慢慢平息下去。
她脚踝养好之后,依旧在供销社上班,工作勤恳踏实,待人热情周到,深得镇上居民和同事的喜欢。只是没人知道,这个清冷秀气的供销社姑娘,和我这段姻缘,始于一场牛车意外,藏在一片高粱地里,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也是命运冥冥之中的缘分。
相处的日子越久,我越了解她的内心。她看似清冷倔强,实则内心柔软敏感,受过太多委屈和孤苦,格外珍惜安稳踏实的日子。我性子木讷沉稳,不懂浪漫,却懂得包容忍让,凡事都让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我们一个内敛实诚,一个温柔知性,性格互补,三观相合,慢慢从最初的被逼选择,变成了真心相待、彼此倾心。
镇上原先那些想算计提亲的干部子弟、公社干事,得知苏晚秋跟我定了对象,心里不甘,时不时暗地里挑拨闲话,说她自甘堕落,放着体面城里人不嫁,偏要嫁乡下种地的汉子。还有人私下找苏晚秋,想游说她反悔婚事,重新考虑更好的人选。
每次遇上这些闲言挑拨,苏晚秋都态度坚定,从不动摇。她坦然跟旁人说,陈守山老实本分、有担当、心地善良,待我真心实意,比起那些心怀算计、趋炎附势的人,我更愿意嫁给他,过日子图的是心安安稳,不是身份体面。
我也从不懦弱退缩,有人当面说闲话,我就坦然回击,不卑不亢,守住我和她的婚事体面,不让她独自承受流言压力。我渐渐明白,感情从来不是一开始就要两情相悦,很多缘分都是始于意外、陷于相处、终于真心。那场高粱地里的两难抉择,看似是命运的刁难,实则是老天给我的眷顾,让我遇上了一个值得一辈子珍惜的好姑娘。
爹娘看我们相处和睦、彼此真心,心里的担忧也彻底放下,开始按乡下的老规矩,选吉日、备彩礼、请媒人,认认真真筹备我们的订婚仪式。一九七七年的深秋,秋收落幕,田野一片金黄,在全村乡亲的祝福里,我和苏晚秋正式定亲,红布缠礼,喜糖分乡,锣鼓虽不喧闹,日子却安稳暖心。
定亲那天,我牵着她的手走在乡间田埂上,风吹过收割后的田野,带着稻谷的清香。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庄稼地,轻声跟我说:“当初在高粱地里逼你做选择,我其实也赌了一把,赌你是个值得托付的老实人,赌我能在异乡寻一份安稳归宿。幸好,我赌赢了。”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满是庆幸和温柔:“当初我被逼着选路,以为是天大的为难,如今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一次选择。有你在,往后日子再苦再累,我都心甘情愿。”
七十年代的风,吹过高粱地,吹过乡间土路,吹过朴素的烟火人间。那场牛车碰撞的意外,那片藏着心事与抉择的高粱地,那两条别无退路的人生选项,没有造就一场勉强凑合的婚姻,反倒成全了一段跨越身份、跨越世俗、始于无奈、终于深情的缘分。
往后岁月里,时代慢慢变迁,知青回城政策放开,不少下乡知青陆续返城,有人劝苏晚秋抓住机会回城,摆脱乡下日子。可她始终不为所动,甘愿留在这片乡土,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守着田地、守着老牛、守着烟火日常。我也始终信守当初在高粱地里的承诺,一辈子待她温柔体贴,为她遮风挡雨,扛起家庭的重担,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很多年后,每当想起一九七七年那个盛夏的晌午,想起赶牛车失手的慌乱,想起高粱地里静谧的空气,想起她清冷执拗的眼神、摆在我面前的两条选择,我心里依旧满是感慨。人生很多缘分,从来都不是预设好的相逢,往往是一场意外、一次两难、一份别无选择,却偏偏牵起了一生的相守。
人心换人心,真心待真心,当初被逼的抉择,成了一辈子的归宿;当初无奈的将就,成了余生最珍惜的深情。那片高粱地,定格了我们命运的起点;那个七十年代的夏天,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最庆幸的人生转折。往后余生,烟火寻常,三餐四季,有她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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