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海记》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他订了一张去大连的火车票。
深圳到大连,需要在武汉中转,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他买了最早的票,收拾了一个双肩包——两件T恤,一条短裤,那个棕色皮面本子,还有手机充电器。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关。
傍晚六点,他到了大连。打了一辆车去旅顺口。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老旧的楼房和工厂。司机指着窗外说:“这边是老城区,都是以前工厂的家属楼。现在年轻人都走了,就剩些老人。”
林捞海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忽然觉得老陈头可能就住在这里的某一栋里。
黄金山脚下,他下了车。有一道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开放时间:8:00-17:00。”门已经锁了。他站在门外,透过栅栏往里看。里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门老式大炮,炮口朝着海的方向。
海在不远处,灰蓝色的,跟天空连在一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腥的。
他抓住铁栏杆,把脸贴了上去。金属的凉意从颧骨传过来。
他掏出手机,给老陈头发了一条消息:“陈叔,我到旅顺口了。在黄金山炮台下面。门关了,没进去。但我看到海了。”
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辆车,去了老陈头私信里提过的那个菜市场。找了一个面善的大妈,翻到老陈头的主页,把头像给她看。
大妈看了一眼:“老陈头啊?他前几天住院了。心脏不太好,他闺女从深圳回来,把他接去大连的医院了。走了有一个星期了。”
林捞海转身就走。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他跑到住院部前台报了名字。护士查了一下:“陈怀远?他今天下午刚办了转院,去沈阳了。他闺女说那边有专家。”
林捞海站在前台,张了张嘴。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他说:“……朋友。”护士说:“那你打他电话吧。”
他掏出手机,发现他根本没有老陈头的电话。
他走出医院大门,蹲在人行道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块口香糖印子。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那栋老居民楼。三单元,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站在601的门口。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空塑料袋。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站了很久。然后从双肩包里掏出那个棕色皮面本子,撕下一页空白纸,蹲下来写:
“陈叔,我来过了。您不在。我回深圳了。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再来看您。我替您记着那些故事。——捞海”
他把纸折了一下,塞进门缝里。
转身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东西掉在地上。回头一看,门缝里掉出来一个小包裹,牛皮纸包的,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寄件人:陈怀远。收件人:林捞海。寄出日期是十二天前。
他拆开了那个包裹。
牛皮纸里面是一层泡沫纸,泡沫纸里面是一块布,布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外壳,已经有些发暗了。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海波浩荡,不知归期。”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是老式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
“捞海,我把怀表寄给你。你替我收着。等我死了,你也替我记得。我爷爷,那个管带,还有那只猫。都替我记得。陈怀远。”
林捞海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又传到胸口。
他靠在那扇门上,仰起头,看着楼梯间里昏暗的灯光。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怀表举到耳边,摇了摇。
怀表没有声音。它早就坏了。
但他觉得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嘀嗒声。是海声。是旅顺口的海,拍打着黄金山脚下的礁石,一遍,又一遍。
当天下午,他坐上了回深圳的火车。他把怀表放在上衣口袋里,时不时摸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海风发来的私信:“捞海,你去旅顺口了?”
他回:“嗯。没见到人。他住院了,转院去了沈阳。”
陆海风问:“那你见到了什么?”
林捞海想了想,回:“见到了海。见到了炮台。见到了他寄给我的怀表。”
陆海风沉默了。过了很久,发来一段话:“捞海,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之前发那些互评链接的时候,我很失望。我以为你跟那些做号的人一样了。但我没有取关,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只是迷路了。”
“现在你回来了。”
林捞海打了几个字:“我不是那样的人。”然后补了一句:“我不是。”
陆海风回了一个字:“嗯。”然后说:“回来就好。”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一片漆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怀表。冰冷的,安静的。
他闭上眼睛。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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