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你家老爷子活到九十岁,到底有啥秘诀?我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秘诀,非得说的话,就一句话: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这话听起来有点俗,可这些年回头看看,真是字字在理。

我爹八十岁那年,腿脚彻底罢了工,像生了根的老树桩子,下地比登天还难。那时候我刚从单位退下来,五十五岁,本想着能好好陪陪老人了,谁知道老天爷给我这副身子骨也不争气——高血压像个甩不掉的尾巴,腰间盘突出更是要命,站半小时腰就疼得像被锯子来回拉。我老伴前两年做了心脏手术,家里那点力气活她压根儿沾不上,弟弟妹妹全在外面安了家,过年都凑不齐,更别说指望他们搭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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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刚瘫在床上的头两个礼拜,我犟得像头牛,死活要自己伺候。夜里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我扶着一百四十斤的老爹,每次都像在跟一头倔驴较劲,腰闪了三四回,疼得我龇牙咧嘴冷汗直冒。最遭罪的是他便秘,蹲在床边手忙脚乱,老爷子又急又臊,眼泪啪嗒啪嗒掉,嘴里嘟囔着“活着还不如死了”。屋里那股味儿,我一天拖八遍地、窗子开得呼呼响,还是散不掉。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不孝,是真的扛不住。

亲戚们七嘴八舌劝我送养老院。我跑了七八家,贵的那些一个屋里塞四个老人,护工一个人照看十几个,夜里老爷子按铃按得手都酸了,半天没人影;便宜的更别提,一进门那股子味道直接把我顶出来,老人们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哪是养老,这是等死啊。

后来我想通了,托人找了住家保姆。来的是张姐,四十六岁,农村出来的,伺候过三个失能老人。人家进门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收拾屋子、铺隔尿垫、掐着点通风,每天早晚给老爹擦两遍身子,夏天中午再加一遍。翻身这事儿她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两个小时准点翻,夜里后半夜我从没见她含糊过。老爹便秘难受,她戴着手套温温柔柔地哄着,“大爷您别急,咱慢慢来”,三下五除二就给通了。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哪是保姆,这简直是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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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做饭也是一绝。老爹牙口不行,她把菜肉炖得烂乎乎的,打成泥,今天蒸蛋羹,明天熬杂粮粥,连苹果都蒸熟了压成泥喂。老爷子之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她来了半年,愣是长了十斤肉,脸色红扑扑的。最让我服气的是,老爹瘫在床上整整十年,身上连个褥疮的影儿都没有,连医院的医生都瞪大眼睛说,这护理水平比专业护工还牛。

老爹八十五岁那年,脑子开始糊涂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夜里不睡觉,一会儿喊“有贼”,一会儿要下地,还动不动就拔尿管、撕床单。张姐一个人熬得眼珠子通红,我看着心疼,干脆又请了个李姐,两人轮班,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二十四小时盯着。有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李姐正拉着老爹的手,嘴里哼着老歌,老爷子居然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第二天我逗老爹,问他昨晚上谁陪你的?他眨巴眨巴眼,一脸认真地说:“那是我老战友,来给我站岗的。”把我们都逗乐了。

有人说我傻,两个保姆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够住城里最好的养老院了。可这笔账,我不这么算。你想想,我省下了什么?省下了我自己这副快散架的老腰,省下了跟弟弟妹妹因为谁多伺候一天闹得鸡飞狗跳,更省下了老爹最后几年活受罪。他顿顿有热乎饭,喊一声立马有人应,不用看我这个当儿子的脸色,不用在养老院里孤零零地数天花板上的裂纹。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我觉得,比起亲力亲为的自我感动,让老人舒舒服服地走完最后一程,才是真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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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九十岁那年走的,干干净净,身上没一点儿异味,连个褥疮都没长过。走的那天早上,张姐给他擦了脸,李姐喂了半碗小米粥,他忽然精神头特别好,拉着我的手说:“你小子,找的这两个同志不错。”说完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跟睡着了似的。我愣了半天,眼泪才掉下来。

现在老爹走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我还跟张姐李姐走动,发个红包啥的。有人问我伺候老人有什么门道,我总说,别逞强,别光算小账。你想想,咱们自己老了那天,是愿意让孩子累得腰疼背断、家里鸡飞狗跳,还是愿意有个专业的人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这笔账,你心里难道还没个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