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我们从德黑兰出发去伊斯法罕。

天刚刚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我们已经上路了。第一站不是直接去伊斯法罕,而是先去靠近卡尚的一个玫瑰园。现在正好是当地玫瑰花采摘的季节,我一直想去看看,战争给那些地方有没有带来影响。那些玫瑰花被制成玫瑰水、玫瑰精油、出口到各地的花,到底是怎样从田地里被采下来,又如何销售到其他地方。

路途中,我在车上睡了一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我们到了玫瑰花园。

眼前是一大片玫瑰花田,很大,很美,满园都是gole-mohammdi,也就是伊朗人说的“穆哈默迪玫瑰”。这种玫瑰是卡尙一带最有名的花,也是做玫瑰水、玫瑰精油的重要原料。玫瑰开的很密,颜色柔和,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花香。远望过去,这片玫瑰园看不到尽头。

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一片大约四百公顷的玫瑰园,每到这个季节,就会有很多工人来采摘玫瑰花。今天的雨水少,玫瑰花没有往年开的那么好,但我们到的时候,花田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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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很多阿富汗人,有年轻女孩,有老人,也有小孩子。

我看见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男孩,可能只有四五岁,前面围着一个小兜,跟着爸爸一起来采花。还有八十多岁的阿富汗老人,走路都有些吃力了,依然弯着腰在花丛里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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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告诉我,他们凌晨四点就要起床。玫瑰园会安排公交车,把他们从村子里接过来。早上五点开始采花,一直采到九点左右结束。玫瑰花必须在清晨采摘,因为太阳升起来以后,温度变高,花瓣的香气和品质都会受到影响。玫瑰花最好的时候,就是清晨还带着露水、刚刚开放的时候。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几个小时里不停地采,不停地采。采摘玫瑰花的季节只有两周。这两周他们都携家带口来采花,挣钱养家。

他们告诉我,最厉害的人,一早上最多也只能采十公斤玫瑰花。一般人只能采五六公斤。可是这样辛苦地工作一天,他们拿到的钱也不过三十万到四十万土曼,折合下来大概只有两三美元。

两三美元。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男孩跟着爸爸身后采玫瑰,看着步履蹒跚的老人背着一袋玫瑰花慢慢走,看着年轻女孩们把手伸进带刺的花丛里,一朵一朵地摘,忽然觉得很难相信:这么美的花,背后竟然是这么辛苦、这么廉价的劳动。

我问那位说自己老人:“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来采?”

他说:“不采怎么办?物价这么贵,我要生活。”

一句话就让人说不出话来。这位老人告诉我他从阿富汗来伊朗已经42年了,今年他84岁。

九点左右,工人们开始把采好的玫瑰花装进布袋里,排着长长的队去称重。每个人把自己采到的玫瑰花交上去,工作人员称重,记下名字,再根据重量计算工钱。

那一刻的场面很美,也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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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背着玫瑰花,老人背着玫瑰花,女孩手里拿着玫瑰花。有人把花瓣撒在头上,也有人把玫瑰花别在头巾旁边。玫瑰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阳光已经开始晒起来,花田漂亮得像一幅画,可每个人脸上又都有一种疲惫。

有人给我也戴上了玫瑰花,我就站在那里给他们拍照。几位年轻女孩围过来,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摘了一把玫瑰花送给我。我说不用,她坚持说:“送给你。”

我也把自己头上的花送给了她。

她很好奇地看着我,跟我说,她很喜欢看中国电影,还说了几个名字。可惜我平时真的太忙了,中国电视剧和电影都看得很少,她说的名字我竟然都不太知道。我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跟她说,我以后也要多看一点。

她说,她很喜欢中国,希望以后有机会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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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田旁边,还有很多阿富汗工人,也有伊朗本地工人。采花结束后,大家就坐在地上吃早饭。早饭很简单,就是自己带来的茶、大饼、奶酪。有的人坐在花田边,有的人坐在树荫下,安静地吃着。

这种画面很有生活气息,也很让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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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园的负责人告诉我,以前这个时候,游客非常多。很多人会专门来卡尚附近看玫瑰花采摘,买玫瑰水、玫瑰精油。但今年因为战争,游客少了很多。也有几个年轻女孩告诉我,她们也很担心,因为附近有一个比较大的军事防空基地,担心如果战事再次爆发,这一带也可能成为危险区域。

所以,这些人在玫瑰花田里一边采花,一边担心战争。

花开得那么美,可生活并没有因此变轻松。

玫瑰园的负责人还告诉我,这里的玫瑰花以前很多都可以出口。可现在战争和封锁影响了物流,出口几乎停止了。但玫瑰花一年只有这么一次采摘季,不能等,也不能错过。花开了,就必须采下来;采下来之后,就要尽快送去蒸馏,制成玫瑰水和玫瑰精油。

离开玫瑰园后,我们去了ghamsar一个玫瑰水作坊。ghamsar是伊朗盛产玫瑰水的地方。每年这个季节这里都会举行玫瑰水节,全国会有很多游客来这里。但今年因为战争,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小城空荡荡的,看不到游客,街上连车都很少见到。

这家作坊老板很热情,给我介绍他们生产的玫瑰水。他说,他们以前也把玫瑰水和玫瑰精油出口到中国,中国人很喜欢这些产品。可惜现在因为封锁,港口受影响,海运和空运都变得很麻烦,出口也断了。

他说,你可以买一些,到了中国很贵,我们这里便宜。

他还说,现在石化产品涨价了。包装瓶、塑料、各种相关材料都贵了,生产成本一下子上去了。虽然玫瑰本身还在开,工人也还在采摘,工厂也还在做玫瑰水,但是国内人们的购买力减少,来买的寥寥无几,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到处都是观光旅游人,今天真的特别冷清。

我本来没有计划买太多东西,可他一介绍,我就想到伊朗妈妈和朋友们可能也需要。既然来了,就带一点吧。于是我买了玫瑰精油、干玫瑰花,还买了伊朗妈妈要的那种二次蒸馏、纯度很高的玫瑰水。还给他们买了当地的石榴酱,说味道很不错,还有一种叫kandu的东西,类似一种乳香,我也买了一些。后来连司机都开玩笑说,我这次好像是专门来采购玫瑰水的。

我笑了笑。其实不是计划中的事,但这一早上看了那么多采花的人,闻了那么多玫瑰香,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不只是商品。它们背后有清晨四点起床的工人,有老人和孩子,有一个季节的辛苦,也有一个地方延续了很多年的生活方式。同时我也看到战争和封锁也在影响着这里的玫瑰水工厂,一直影响到那些靠采花、蒸馏、出口生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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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市区便遇到严重的堵车,我向窗外看去,努力寻找战争的痕迹。但伊斯法罕很大,就像德黑兰一样,看上去和以前也没有太大不同。公交车站上有很多人等候,街上车水马龙。

到了伊斯法罕的老城区,我们先去吃午饭。我的好朋友S给我介绍了一家非常有名的古宅酒店。那是一座改造自古老房子的精品酒店,据说原来是一位高官的房子,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属于萨法维王朝时期的建筑。

这家民宿非常美,名字叫 Ghasr-e Monshi。朋友告诉我,这个地方曾经被评为中东最美、最受欢迎的精品古宅酒店之一。为了修复和改造这座房子,他们花了很多年,整个装修过程大概用了八年。

可惜的是,现在因为战争,客人很少。

如果是过去,这样的地方根本订不到。房间少,位置好,又在伊斯法罕老城核心区域附近,正常情况下至少要提前六个月预约。可这一次我们去,里面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工作人员带我们参观房间。那些房间装得非常美,古色古香,墙上到处都是精美的壁画、花窗、雕刻和传统装饰,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像住在一座小宫殿里。房间里还有小喷泉,浴室也仿照传统土耳其浴室的风格,非常漂亮,还可以做按摩。

这里最好的套房,美的像皇宫,一晚价格却只有十几亿里亚尔,折合不到一百美元。放在过去,这几乎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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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战争改变了一切。

酒店工作人员说,客人少了,餐厅吃饭的人也少了。楼上原来还开过一个中餐厅,现在也关掉了。很多这样的漂亮古宅,原本主要依靠外国游客,没有外国游客,收入就少得可怜。他还告诉我, 这是战争期间少数没有关门的酒店之一。很多地方都停业了,但他们一直开着,虽然客人少了,但他们酒店的宗旨是“不能让伊斯法罕的灯熄灭”。他说这里晚上更美,我们应该晚上再来。我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会再回来。我会带着家人来这里住。他笑了,说他们酒店的目标客人就是外国游客,但很可惜这两年外国游客越来越少,他们酒店也被迫减员勉强维持。

伊斯法罕是靠美活着的城市,也是靠游客活着的城市。可战争让美还在,游客却不来了。

我们在那家餐厅吃了伊斯法罕当地菜。有一道很有名的菜叫 khoresh-e mast,是用酸奶、羊肉和藏红花做成的,有一点甜味,味道很特别。我们还吃了伊斯法罕沙拉、当地的炖肉饭,还有一种番茄和米饭做成的菜,摆盘很好看,也很有地方特色。

吃完饭后,我们去了伊斯法罕最重要的地方——世界广场,也就是纳格什贾汉广场。

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有一种流连忘返的感觉。这个广场太美了,四百多年前,阿巴斯大帝在这里建造清真寺、阿里卡普宫和巴扎。站在阿里卡普宫上,可以看到广场下方曾经举行马球比赛的地方。广场四周都是巴扎,喷泉、马车、清真寺、宫殿、商铺和人群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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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来这里,都觉得逛不够。

我的朋友S告诉我,战争期间,她有一次从这里经过,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说,那一幕让她非常难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广场。即使是在疫情期间,这里也还是有人的。对伊斯法罕人来说,每周来这里走一走、看一看,好像才会觉得这座城市还活着。

可战争期间,那一天的广场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她说,那时她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生命了。那种空,让她感到难过。

这一次我们到的时候,停火之后,人又慢慢回来了。广场上有孩子的笑声,有马车声,有人在拍照,有人坐在草地边吃东西。朋友说,这种感觉终于又回来了,城市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生命力。

我们在广场采访了一些游客和当地民众。他们说,在这里会感到一种平静。虽然仍然担心战争,担心未来,但看到伊斯法罕和世界广场没有被严重破坏,心里还是感到安慰。

不过,旁边的阿里卡普宫据说受到冲击波影响,损坏比较严重。我们本来想上去看看,但入口已经锁上了,不让游客上去,所以没能进入。

广场上还有一个小插曲。

我们看到很多女性没有严格戴头巾。有一位穿着黑色恰多尔长袍的女警走过来,提醒她们戴头巾。好像也没有多少人理她。她后来又过来查看我们的证件,穆森把证件递给她,事情也就过去了。

后来,我们坐在广场旁边一个二楼平台的咖啡店喝咖啡。

朋友跟我说起了她的经历。她说,去年十二月那次事件时,她哭了很多次,很伤心,很难过。但今年这次战争,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眼泪早就哭干了。

说到这里,她开始落泪。

她还说到朋友姐姐家的孩子。那个孩子也参加过抗议,后来腿部中弹。幸好有人把他送去抢救,有两个护士帮他包扎,把他藏起来,否则可能会被抓走。他流了很多血,后来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要继续手术。朋友姐姐十天之内瘦了二十公斤,姐夫花了很多很多钱,托人、找关系,只为了保护孩子,不让他被抓走。

她说:“你不知道我们家经历了什么。”

她说,正因为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这一次战争来临时,他们反而哭不出来了。并不是无感,而是太累了。

她还指给我看远处的山,她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有很多军事基地,或者导弹相关设施。战争期间那里被炸得很厉害,十分钟就有一次火光冲天。可即使那样,大人们好像也没有特别害怕。真正害怕的是孩子。

她说,战争爆发那天,她本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接到学校电话,让她赶紧去接孩子。等她把孩子接回家时,附近所有店铺都关了,连大饼店都开始限购,每个人只能买四张大饼。大家都急着买大饼、买生活用品,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S是伊斯法罕的导游。她说,她先生以前靠旅游和运输赚钱,后来买了一辆货车。可现在没有游客,也没有货可拉,生意几乎停了。自从去年十二月以后,她已经十一个月没有带过旅游团。她还说,现在很多人因为战争、经济和工作停摆受到了影响,有人被辞退,有人工作暂停,有人的收入断了。她说,真的很难。

她还说起以前的伊斯法罕。

以前游客多的时候,导游和翻译每天都很忙。她认识的一些前辈说,过去外国客人来得多,他们每天回家,口袋里都是现金,都是外汇。只要站在广场上,就会有人请你介绍、请你翻译、请你带路。那时候,旅游业让很多人有收入。

可现在,外汇没有了,游客没有了,大家生活都变得很艰难。

后来,我们去了巴扎采访。巴扎里人来人往,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热闹。伊斯法罕巴扎,卖手工艺品的店铺很多,但生意非常冷清。一个卖当地手工桌布的店主告诉我,最大问题是老百姓购买力缩水,很多人只是看,不买。

我们采访了一位制作传统手工艺品的老板。他做的是伊斯法罕很有名的手工艺,比如哈塔姆镶嵌、金属雕刻、银器花纹等。这些东西需要很长时间学习,一个工人要培养四五年,才能真正做好。

他说,他现在有四五十个工人,但东西卖不出去。游客少,本地人购买力下降,很多货只能堆在仓库里。

他说,最难的是,如果现在把这些工人解雇了,将来想再找到这样熟练的人,还要再培养四五年。但如果不解雇,他又要付房租、付保险、付工资。压力非常大。

在巴扎里采访很有意思。每次我们要采访店主,他们都会开玩笑说:“你采访可以,但你得买点东西。” 于是我只好买了一个小桌布或一个小工艺品。我在那里采访了四家店主,就买了这四家店的东西。我开玩笑说,还好我们没有采访四十个人,不然整个伊斯法罕巴扎都要被我买回去了。大家都笑了。我们一边采访,一边买东西,也算是对他们生意的一点点支持。

朋友笑着说,这就是伊斯法罕人。

伊斯法罕人很会做生意,很拉的下脸来,也很会开玩笑。有人说他们小气,有人说他们会赚钱,还有人说他们特别八卦。朋友给我讲了一个笑话,说伊斯法罕人太爱八卦,连真主都受不了,于是给了他们“半个世界”,好让他们有足够的话题可以讲。

这个笑话让我笑了很久。

但笑归笑,巴扎里的现实很沉重。

卖桌布、手工艺品、装饰品的人都说,现在大家只买食品,和食品无关的东西基本都不买。手工艺品原本主要卖给游客,现在游客少了,这些店都受到很大冲击。有些店已经关门,有些工坊也停工,工人失业。

有人告诉我,连伊斯法罕最大的穆巴拉克钢厂因为被袭击停产,也解雇了八千多名工人。整个经济状况都非常不好。

我们在巴扎还采访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她说,她丈夫曾经在中国待过两年,很喜欢中国。她自己胆子很大,对我说得很直接:“这些人必须走。我们的国家不能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现在没有经济,所有人都很痛苦。你看这些人,大家都来逛店,但只是看看,没有人买东西。街上没有以前那种笑容,人们都在受苦。

另一位店主说,因为石化产品涨价,他做桌布所需的原材料价格涨了五倍。成本上涨,他不得不涨价;可价格一涨,就更没有人买。不涨价,他就亏本。涨也难,不涨也难。

这就是现在很多伊朗小商人的处境。

一天采访下来,我心里一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很喜欢伊斯法罕。可是当在广场上和朋友S说起我当时听说伊斯法罕遭到猛烈轰炸时很担心,我忽然哽咽了。我说着说着就开始流泪。朋友也哭了。我们两个人在广场和巴扎之间,就那样彼此拥抱。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可现在,它还是美的,却也带着创伤。

它的河里已经没有水了。它的古迹受了伤。它的酒店没有客人。它的巴扎没有买家。它的导游没有团。它的工人失业。它的朋友说自己眼泪已经哭干。

我很心碎。

但我也很欣慰。因为伊斯法罕还在。

世界广场还在。孩子的笑声还在。马车声还在。清真寺的穹顶还在。巴扎里那些开玩笑的店主还在。那些手工艺人还在咬牙坚持。我的朋友还在爱着这座城市。

这种“还在”,在战争之后,竟然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安慰。

我们还坐在广场二楼的那个平台上喝咖啡,看着伊斯法罕的落日。穆森说他想起去年4月伊朗举办核能日活动,我们还来到伊斯法罕采访。那时也是在这里我们一起喝咖啡,开心的拍照。他晚上还和几个伊朗同行出来在广场溜达一直到夜里一点,还下起了小雨。说着说着,他说有些悲伤。人们都说起回忆,都说是三四年前,可是现在的回忆就是不到一年就成了回忆,甚至他还说起去年12月他们一家和我们一起去了基什岛三天,说那是战争爆发前最美好的回忆。他们说起就很感慨,说幸亏那时候去了基什岛,现在回想那时有多么开心快乐,

今天阿里卡普宫和四十四柱宫没有拍成,希望明天早上可以进去。但今天在广场本身已经很好,它还在那里,人也慢慢回来。

晚上,伊斯法罕特别舒服。白天有一点热。但晚上很凉快。

我们一直采访到晚上八点多。从巴扎回到住处时,我已经非常累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休息。我们住在靠近三十三孔桥的Kowsar酒店。这里位置很好。对面就是三十三孔桥。空气凉下来,很多人出来散步,三十三孔桥上的灯点亮了,展现着它沉静的美。

但我好像有点感伤。也许是因为一天看到了太多对比,早上在卡尙,玫瑰开的那么美,可看到那么多老人小孩在摘玫瑰花,赚取一点微博的收入。下午到伊斯法罕,虽然看到广场上恢复了人气,可朋友说战争期间这里空的让人想哭;巴扎里人来人往,可店主说大家都只看不买。晚上三十三孔桥依然美,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种美后面还压着很多不确定。我在阳台上发了会呆,吹吹夜晚的凉风,就准备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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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妈妈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和她讲述了今天的经过。

我说,好朋友S对我说,你不知道我们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她说,她朋友的姐姐今年1月就在家里。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姐姐打开门,看到门口有几个年轻人就死在门口。她哭得不行,和邻居一起帮忙,把孩子们放进车里送走。她说,那一刻简直无法相信,这到底是怎么了。

S还讲到一个伊斯法罕四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县城里的一位死去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好像叫尼克扎德。那个县城不大,大概只有一万人。死者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男孩,运动员,很帅。小地方的人彼此都认识,是谁家的孩子,谁开了枪,谁参与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不像德黑兰那么大,事情发生后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

那个男孩死后,他妈妈承受不了。她本来已经和丈夫分开了,唯一的儿子又那么优秀、那么帅气、那么年轻,突然就没了。后来妈妈自杀了好几次都被人救回。

S说,这件事让整个小城都崩溃了。葬礼那天,很多人都去,大家哭得很厉害。后来,人们还去了开枪那个人家里,找他算账。那个人带着家人逃出去一个多月,战争期间才回来。那个人家的房子玻璃都被人们给砸烂了,就为这还逮捕了七八十个人。她说,在小城市,谁家有枪,谁开过枪,谁做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她的祖母对她说,这些血债,迟早有一天都是要还的。

伊朗妈妈听了叹了口气,还说起她的外甥。他一直在医院工作,战争期间看到太多伤员。有些伤员被送来时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她说,外甥每次讲到这些,情绪都很受刺激。他说,看到那些人被送来,真的让人受不了。

可是他说,作为医疗人员,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救人。

他说,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所有医护人员都达成了一个默契:不管有没有工资,不管工作量有多大,不管谁累不累,大家都把百分之百的力气拿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1月8号动荡那几天,8号到11号那四个晚上,他们几乎就是这样撑过来的。谁能救,就救谁。所有人一起上,医生、护士、工作人员,没有人再去计较自己多做了还是少做了。

她说,外甥讲这些的时候,说得特别好,也特别让人难受。

她说,伊斯法罕那些被打击的地方,应该很难让你们进去。因为这种地方太敏感,听说连一些纪录片团队都不让拍。她说,如果人家不主动让你们去,就不要一直问;如果他们说可以,那你们再去比较好。

我也说,好友说有些地方破坏很严重,愿意带我们去看看,但不知道能不能获准。我说不用强求,我们就是来看看伊斯法罕好不好。

我说,在伊斯法罕看了一圈以后,会发现恢复需要很久。尤其现在这种状态,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打,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正和平,什么都不明确。所有人都困在这种“不确定”里。每个人都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朗妈妈说,这种状态最折磨人。一个普通人如果坐在家里不去上班,最多就是靠存款撑一撑,少吃一点,节省一点。可是那些做企业的人、开酒店的人、开餐厅的人、开工厂的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们每天都要承担成本。有没有客人,员工工资要发;有没有订单,房租、保险、维护费用都要交。

我说,今天去那个古宅酒店,那里的人也说,他们有三十个员工。战争期间客人少了很多,但他们还是努力撑着,不想裁人。因为一旦裁人,这些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我说好友S还提到,她哥哥在一家汽车相关零件工厂做管理,现在也因为战争和经济受到影响,工厂停工了。伊斯法罕附近一家大型钢铁企业也出问题了。她说,有很多工作年限不满十五年的员工被裁掉,数字可能有八千人。

伊朗妈妈一听就说,八千人不是小数目。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算其中有些人没结婚,更多人也是有妻子、有孩子、有家庭、有生活开支的。八千个人背后是多少个家庭?这个压力太大了。

我又讲到今天采访的一家手工艺工厂,那里的负责人说,现在非常难。他说,他们培养一个工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个工人要学五六年,甚至十年,才能真正掌握这些手艺。现在产品卖不出去,东西都压在仓库里,但工人的工资、房租、保险都要继续付。如果把工人裁掉,以后市场恢复了,再重新培养人,又要从头开始,又要花很多年。

伊朗妈妈说,这一点他说得特别对。这种工作不是卖衣服,不是一个人站到店里,一个月就能学会。一个熟练师傅,是靠时间和经验一点点养出来的。你不能随便从街上找一个人来,叫他明天就开始做。失去一个熟练工人,对他们来说不是少了一个员工,而是少了一段手艺的传承。所以这些行业受伤很深。

我说,那个店主也很无奈。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产品卖不掉,库存压着,成本还在,工人还要养。可是如果停掉,未来更难恢复。后来我买了东西,店主还说,你今天是我们店里的第三个顾客。我听了也觉得心酸。伊朗妈妈说,幸好你买了,算是给他们一点支持。

朋友S告诉我,虽然原材料涨价了,但他们还是给了我比较好的价格。伊朗妈妈说,这也是人家的情分,是会做生意,也是在照顾客人。

电话最后,她说,今天这一趟出访其实很好。你看到玫瑰园,也看到了伊斯法罕广场,看到了巴扎,看到了酒店,也听到了这些人背后的故事。表面上,城市好像慢慢恢复了,但每个人家里其实都有一段难处。她说,现在最难的就是这种不确定。不知道战争会不会再来。她说,所有人都被吊在半空中。这比单纯的贫穷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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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问起伊朗妈妈今天什么新闻。我都没有时间看新闻。伊朗妈妈说,也没有什么特别。伊朗给美国的那个谈判方案,是前几天通过巴基斯坦递过去的。特朗普一开始说,不太满意;现在又更生气了,说根本不满意,完全不能接受。

她说,伊朗方面的意思是:你美国先把霍尔木兹海峡放开,把海上封锁解除,我们再坐下来谈别的事情。可是美国现在说的是,我要的是核问题,我要的是铀浓缩的问题。美国现在只盯着核问题,伊朗却先谈封锁、海峡和赔偿。

她说,特朗普很不高兴。他说,伊朗这边很多人都想跟他通电话,很多人都想和美国谈。可是他问这个人“你是谁”,对方说“我是穆罕默德”;问那个人“你是不是领导人”,对方说“不是”。特朗普的意思是:这些人都在打电话,都想谈,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拍板的人,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者出来谈。

伊朗妈妈说,这就是问题。美国要找一个能说了算的人,可现在好像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喊,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代表最后决定。

她又说,伊朗这边现在也很明显,很多人都在敲战争的鼓。大家都在说,如果美国再发动攻击,如果局势再恶化,就要让阿联酋付出代价。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对阿联酋那么敌视。很多人都说,如果再发生什么,就把导弹全打到阿联酋头上。

她说,现在这边也一直在说,我们不会退让,我们坚持自己的立场。

伊朗官方还说,他们早就知道美国接下来想做什么,所以提前减少了石油产量。这样一来,石油库存不会很快装满。他们说,我们很早之前就把产量降下来了。她说,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总之,目前美国不接受伊朗提出的方案,完全不满意。

她说,现在特朗普其实是在“按住手”。因为他之前给国会的六十天期限已经到了。按理说,美国总统如果要继续战争,会受到国会约束。所以特朗普现在说,他和伊朗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不是战争状态,而是谈判和停火状态。也就是说,他用这种说法来避免国会追问:你不是只能打六十天吗?你怎么还在继续?

可是她说,懂政治的人都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

如果美国长期维持海上封锁,成本会很高,它自己也承受不起。可如果美国现在放手离开,又没有拿到铀浓缩问题的结果,那全世界都会说,美国和以色列失败了。

所以她说,美国最后恐怕还是必须做点什么。很多分析的人都说,局势迟早还会重新走向冲突,重新走向军事摩擦,甚至重新走向战争。

她又提到中国。

她说,今天中国也表态了,说不接受美国对伊朗石油的任何限制,也不承认美国单方面的石油制裁。中国的意思是,美国给自己设限制,那是美国自己的事,我们不接受。

她说,伊朗方面也很高兴,新闻还给民众发短信,带着一种骄傲的语气说,我们的友好国家中国已经表态,不承认美国的石油限制。她说,现在看来,伊朗大概还想找别的办法把石油运出去,比如用铁路。她听说他们在准备新的列车线路,想通过火车运油。

说到这里,她又带着一点讽刺说,不知道火车运油成本要多少钱。她觉得现在很多说法听起来都有点疯狂。

然后她又说,今天还有一艘油轮在也门附近、索马里那边的海域被劫走了。她说,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以前我们以为海盗、维京人都是古代的东西,现在好像这些东西都在回来。世界好像一点点往石器时代走。

她说,今天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官方表态。比如外长阿拉格齐、议长卡利巴夫这些人,好像没有特别大的讲话。主要是一些小人物、议员、各个地方的人在说话。

她说,今天连一些以前很少注意到的议员都出来发声了。比如加兹温的议员也在讲话。她说,现在随便翻新闻,就能看到很多以前根本不知道在议会里的人,一个个都出来说话,都在放狠话。

然后她又讲到药价。

她说,今天议会卫生委员会的人也出来讲话了。以前他们总是说,药贵是因为制裁,是因为外部压力。现在有个代表很直接地对民众说,大家必须在“昂贵的药”和“没有药”之间做选择。

也就是说,如果药不涨价,可能就没有药;那还不如接受药贵一点,至少药还能买到。

伊朗妈妈说,他这话说得特别理直气壮。等于承认就是他们自己把药价弄高了,还让老百姓不要出声。她觉得很荒唐。她说,现在就是让民众在“药很贵”和“没有药”之间选,那大家当然只能选贵药,因为总不能没有药。

所以她总结说,现在就是僵局。没有真正的新消息。没有真正的突破。就是互相放狠话。就是 رَجَزخوانی(叫阵)

她特别解释了这个词。

她说,在古代战争里,一边军队站在这边,一边军队站在那边。还没有真正开打之前,双方的勇士、将领、壮士会先站出来,对着对方大声叫阵,说我们多厉害,我们会打败你们,我们会杀了你们,我们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这种战前的威吓、喊话、挑衅,就叫 **رَجَزخوانی**·(叫阵)

她说,现在就是这样。

真正该打仗的人、该做决定的人,不知道在哪里;真正的军队和防御安排,也看不清楚。现在最明显的,就是各种人在喊话,在威胁,在叫阵。

她还提到,前几天有一个伊朗军方指挥官说过,街上那些诵唱者、宗教歌手、动员群众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叫阵、鼓劲、喊话;而武装力量的任务才是防御和作战。她说,这句话倒是说得清楚。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在叫阵。至于真正要怎么防御,怎么打,怎么谈,谁能拍板,谁能结束这个局面,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电话最后,伊朗妈妈说,所有懂局势的人都认为,这种状态不可能拖太久,迟早要有一个结果。美国如果拿不到伊朗手里的铀问题成果,就等于要在全世界面前承认失败。她说,如果有新的消息,一定再告诉我,让我好好休息。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我忽然又不困了,只觉得很疲乏,很空虚,还有点哀伤。一面是强硬的政治喊话和交锋,不知道会把伊朗、把整个地区带往何处,一面是我遇到的这些普通人,他们的生活,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下,一点点耗尽耐心、财力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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