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起得特别痛苦,真的爬不起来,但还是赶紧连线。人是醒着的,但脑子是钝的。

一睁眼就看到美国说要“护航”“自由航行”,我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又要打起来了。

因为在我看来,伊朗不可能接受霍尔木兹海峡所谓的“自由航行”。那条水道太窄了,任何军事行动,如果没有和伊朗事先沟通、达成某种默契,是不可能顺利进行的。否则一定有冲突风险,而且是那种一触即发的风险。

做完连线,带着这种预感,我就去了外交部。

匆匆赶到外交部,结果一进去,第一件事不是采访,是把自己锁在了女厕所里。

那个锁特别不好用,我一关上就打不开了,整个人被反锁在里面。折腾了好半天,敲、拧、推,完全没反应。外面一个女记者说她也被锁过,还教我怎么用力去卡那个位置,最后才硬是把门弄开。

今天人特别多,大家问的全是海上封锁、谈判这些问题。现场气氛其实不算激烈,但很密集,大家都在找一个答案。可是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嘴巴非常严实,说来说去都是笼统的官方语言, 表态还是那一套:已经收到美国的回信,正在审议、不便透露,有关部门会采取措施捍卫国家利益。

我坐在第一排,本来以为会被点,结果看了一圈,都点了别人。最后一个问题,巴加埃看看我,又看看另一边是黎巴嫩的阿拉伯媒体almayadin,还是选择了阿拉伯媒体提问。我也在想,也许他们现在不太愿意让我这样喜欢提“刁钻”的问题记者出来——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即使是美伊现在关系紧张,但我自己的感觉是——巴加埃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硬。反而像是在留空间。一边强调立场,一边不断重复“收到了美国的提议,正在审议,不便透露”等等。那种语气,更像是在拖、在看、在等。

但另一边,海上的事情明显在往危险的方向走。我在现场还跟一个伊朗记者聊。我说,特朗普访问中国,是不是有可能借中国做中间人,最后谈一个协议。

他直接说,不太可能。

他说伊朗现在的问题是——做决定的人,谁的话都不听。

“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愣住。我说,那九千万人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强硬下去吗?

他说,现在就是在走一条很强硬的路。

听完那一刻,其实心里有点凉。

回来之后,事情果然开始变了。

晚上看到消息说,阿联酋富查伊拉的能源设施起火,被无人机击中。然后特朗普发帖,说伊朗试图阻止船只通行,说美军击沉了伊朗快艇。伊朗全部否认。

伊朗这边的说法是——没有计划攻击阿联酋,这是美国的“冒险主义”行为导致的,是美国在制造紧张。

但同时,又有消息说,伊朗军方警告阿联酋,如果采取“不明智行动”,它们所有的利益和设施都可能成为目标。

我其实有一瞬间在想,会不会战争真的又要开始了。但更强烈的感觉是——太累了。真的没有缓过来。那种刚刚停下来一点点,呼吸还没顺过来,又要重新进入那种节奏的感觉,让人有点承受不了。

我真的不希望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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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伊朗妈妈打来电话问我和家人好不好。我说妈妈的癌筛指标在涨,有点担心。伊朗妈妈安慰我,说她的小哥当时患癌,医生说只能活六个月,但活了七年,她们已经很满意了。七年的时间其实已经很长了,也给小哥的生活争取到了很多机会。她说,也许现在虽然指标上去了,但经过这么多次化疗和治疗,我妈妈自己的身体反而对这个病更有抵抗力了。身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让我不要多想,每一刻还在,就珍惜每一刻。

然后她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有没有休息。我说去了外交部。她问今天那边有什么消息。我说我想在记者会上问巴加埃问题,我坐在第一排,正对着他,好几次举手,但他一直看来看去,就是没有点我。他看了看我,但就是没让我提问。

伊朗妈妈接着说,现在问题已经不是他们说什么,而是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她提到美国今天有两艘挂美国旗的商船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她觉得伊朗可能不愿承认,所以说美国在撒谎。她说,伊朗没办法在波斯湾直接回应美国,就转头去打阿联酋。她认为伊朗现在把阿联酋当成美国的软肋,像是在说:“你要是欺负我,我就打你的孩子。”

她说,这太愚蠢了。紧张局势已经升得非常高,虽然还没有重新全面开战,但现在这些动作就是在逼战争重新开始。她说,美国方面也说了,如果只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他们不会开火;但如果有人向他们开火,他们也不会不回应。她提到富查伊拉有油田或油轮起火,说现在这些人已经疯了,真的疯了。

她说,整个国家已经被他们丢在一边,伊朗现在就像悬在半空中。她出门看到各个政府部门都很紧张,一些敏感单位的员工被要求继续待岗,大家神经都绷着。她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从人民身上得到什么。

她又说,打仗也需要懂得怎么打仗。不是谁喊几句口号就会打仗。她拿工程师举例,说一个人靠经验也许能做事,但真正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能提出方案、带领团队、推动事情往前走。

她最愤怒的是伊朗去打阿联酋。她说,美国和以色列打了伊朗,那你去打以色列啊,去瞄准美国军舰啊,为什么打阿联酋?她说,作为一个伊朗人,她自己都觉得难过。那些阿联酋人有什么罪?这些年阿联酋其实还在很多方面支持过伊朗。她甚至说,也许阿联酋当年不该支持伊朗,现在是在承受那时候的代价。

伊朗妈妈说,今天阿联酋上空的情况已经很明显。很多飞往迪拜的航班临时改道,Flightradar 上都能看到航班在避开空域。她说,昨天还在大张旗鼓地说迪拜航班恢复了,客流很好,世界各地的商人都要回迪拜,现在又被吓跑了。

她最担心的是,这些行为一定会有回应,而代价最后会落到伊朗人民身上。她说,如果对方真的报复,可能会把伊朗所有港口都打掉:阿巴斯港、布什尔、哈尔克岛,最后什么都不剩。她说,那一天并不远,而到那时候,伊朗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问她:“妈妈,你觉得今晚会不会开战?”

她说:“愿真主不要让这种事发生。”

然后她说自己也已经撑不住了。她手里的药只够十三个小时了,但她已经不想再吃了。她说这两天从早到晚一直恶心,难受得不得了。她对爸爸说,哪怕病再复发,她也不想碰这些药了。她现在只想今晚不吃药,直接睡过去。她说,如果他们再轰炸,她真的会崩溃,会大喊出来。

说着,我听到伊朗爸爸的声音,伊朗妈妈有点无奈地笑,说他大概再过十几个小时就会宣布自己也病了。父亲从昨天晚上开始说坐骨神经疼,腰疼,腿疼。她说自己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力气再哄他。其实父亲身体比谁都好,只是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太紧,身体一点点不舒服,都会被放大成另一种焦虑。

她说,现在走到哪里,人都是茫然的。

“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伊朗妈妈说,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物价。什么都在涨,贵得没有边。战争打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只是爆炸和导弹的问题,而是每天买菜、买药、买面包,每一笔开销都在一点点把人压垮。她说,现在人们不是生活,而是在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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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说起今天和一位伊朗记者聊天。我问对方,会不会因为特朗普两周后访问中国,中方那边会有什么新的推动。对方说,不会。他说,现在真正做决定的人谁的话都不听,俄罗斯的话不听,中国的话不听,美国的话也不听,欧洲的话也不听。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他们只听他们自己。

伊朗妈妈听完说:“他说得对。”

可她随即又问:“问题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她说,这些人好像只想打仗,只想把世界搅乱,只想制造麻烦。可是折腾到最后,到底想得到什么?战争已经造成这么多破坏,总要有一个结果。可是现在看不出谁赢了,也看不出谁真正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说,美伊之间现在来来回回地传话,像极了伊朗人谈婚事。两家人要订婚,条件不能直接吵,就把彩礼多少、金子多少、房子写不写女方名字、婚后怎么安排,都写在纸上,递给对方。对方看完再改,再递回来。你来我往,直到最后谈出一个结果。

她说,这种来回传话,其实两边都在买时间。美国为什么买时间?伊朗为什么买时间?大家都在猜。更大的问题是,美国明明有能力把事情继续扩大,却没有完全这样做。这个“为什么”,现在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问号。

她说,也许那些专家说得对,美国停下来,是因为海湾阿拉伯国家承受不起。如果战争继续下去,阿拉伯国家也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规模了。可这些分析,对普通人来说都太远。普通人只知道,日子越来越难。

我说,去了伊斯法罕之后,更觉得人们是在打一场经济战。巴扎里的人看上去还在走,店铺还开着,可大家都没有钱买东西。商户们坐在那里等,一天一天地熬。游客不来,出口受阻,物价上涨,工资要发,租金要交,每个人都被拖在一种看不到头的状态里。

伊朗妈妈说,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长一点也不过八十年、九十年。大家只是希望这几十年里能好好生活几天。能上学,能工作,能结婚,能养孩子,能周末去河边散步,能喝杯茶,能看看自己的城市。可是现在,连这些最简单的生活都变得不确定。

她突然说到今年要高考、要毕业的孩子们。

她说,那些孩子最可怜。家长从孩子上初中开始就花钱、花时间,一路补课、准备考试,等着今年拿毕业证、考大学。结果战争一来,学校停了,考试乱了,课程断了,孩子们被扔在半空中。没有人告诉他们到底怎么办。

她说:“大人苦,孩子也苦。”

她又说,现在最怕的就是晚上突然又响起来。防空系统一试,爆炸声一传,所有人都会再次崩溃。不是因为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是人的神经已经受不了了。经济在塌,人的精神也在塌。

她越说越累。

最后她说,现在所有人都病了,不一定是身体病,而是精神病了。人们天天听这个表态、那个威胁,这边说不会退,那边说要打,今天说谈判,明天说报复。老百姓夹在中间,既要对外部压力作出反应,也要承受内部口号和经济压力。

她说:“放过我们吧。”

电话最后,我还说我们在伊斯法罕的报道还没有发,我很担心局势变幻太快,让报道都来不及发出去。伊朗妈妈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让我别太担心那些不断变化的消息。

“那些没发出去的,不发也不会怎么样。”她说,“孩子已经这么辛苦,跑去伊斯法罕,又回来,把那么漂亮的报道做出来。现在就应该把报道好好发出去。”

我说,如果明天不打仗,我就赶紧给他们送点石榴酱和玫瑰水。我怕一打仗就见不上。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笑了,说放心,要是打仗了我们见的更多。她反复叮嘱我:“你别担心那些,把你漂亮的伊斯法罕报道做好。”

她说,她还等着看我的报道,想看看伊斯法罕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想听听人们都说了什么。

电话快挂断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种母亲一样的语气。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亲爱的,再见。”

挂掉电话以后,我忽然觉得,这一整天所有纷乱的消息,都在这几句话里安静了一点。

战争还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开始,谈判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物价还在涨,新闻还在变。但至少此刻,还有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告诉我:别被那些声音带乱,先把你看到的伊斯法罕好好写出来。

这大概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把看到的人、听到的话、那些被战争压住但还没有消的生活,一点一点记录下来。

战争带来的,只有破坏。

今天还在想伊斯法罕的片子,多美,还没发完,就在想——会不会很快又变成另外一种叙事。

有点荒谬,但又很真实。

算了,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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