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事儿,那都是三十多年前了,可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八六年,我二十三,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娘,外加一头不到百斤的猪。就我这条件,搁那会儿也属于结婚困难户。
我娘急啊,见天的托人给我说媒。可人家姑娘一听我家的情况,面都不愿意见。好不容易有个答应见面的,还是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我不是看不起寡妇,可那会儿年轻,心气还在,总觉得这辈子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后来我婶子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说她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女,叫秀兰,二十一,在县城的被服厂上班,人长得好,手艺也好。我一听这条件,心就先凉了半截。人家城里有工作的姑娘,凭啥看上我?
我婶子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还没见呢就打退堂鼓。人家姑娘不挑条件,就挑人。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自己相看相看,别急着表态不就得了。
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衣服,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军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约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蹲在台阶上假装看报纸,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抽烟,就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到我面前,干干净净的,连点灰都没有。我抬头一看,烟差点掉了。
秀兰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裙子,头发扎成一根大辫子搭在胸前,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抹脂粉,但那个长相,怎么说呢,就像年画上的人走下来了。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得发光,一笑还有俩酒窝。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种姑娘,我养不住。
真的,不是我自卑,是太漂亮了。在我们砖瓦厂,那些结了婚的老师傅常说,找老婆不能找太漂亮的,好看的脸蛋不出大米,还容易招蜂引蝶。我虽然心里喜欢,但嘴上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婶子给我们介绍完就走了,留我们俩单独待会儿。我领着她在镇上那条街上走了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我在砖瓦厂干啥,我说搬砖。她笑了,说搬砖能练出好身体。我说一个月才四十二块钱,她说够花了,她在被服厂一个月也才三十八。
我越聊越觉得这姑娘不对劲,条件这么好,咋就愿意跟我见面呢?我长得也一般,又不高,又不白,又不有钱。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怕不是有啥毛病?要不就是托儿?那会儿骗婚的不少,我可得小心点。
走着走着,我突然灵机一动。
我蹲下来,捂着小腿肚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秀兰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腿有点瘸,走久了就疼。说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演技那叫一个逼真,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
我偷偷看她反应,心想这下该打退堂鼓了吧?谁愿意嫁个瘸子啊。
可秀兰的反应,我做梦都没想到。
她跟着我走了两步,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那个表情特别认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瘸了好,瘸了就跑不掉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站在原地,连装瘸都忘了。
她见我不说话,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我爷爷就是瘸的,我奶奶伺候了他一辈子,两个人哪儿也没去过,就在村里待着,生了七个孩子,感情好得很。我从小就想,找个瘸的也行,省得他跑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装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你真不嫌弃?她说,嫌弃啥,人好就行,腿脚不好又不是人品不好。
那天回去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我翻来覆去想,这么好的姑娘,我要是骗她,良心上过不去。可要是说实话,她又该咋想?骗人终归是不对的,我不能一错再错。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到她厂门口等着。中午她出来了,看见我,笑了,说你怎么来了,腿好些了吗?我说秀兰,我有话跟你说。她看我表情严肃,也不笑了,安安静静站那儿等我开口。
我说,昨天我是装的,我不瘸,我就是想试探你。我说这话的时候,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都不敢抬头看她。
安静了好几秒钟,我偷偷抬眼一看,秀兰没生气,也没哭,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委屈,又有点好笑。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她说,你走路那姿势就不对,一个真瘸的人,是脚尖先着地,你是脚跟先着地,一看就是装的。我当时就傻了,我说那你咋不拆穿我?她说,我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咋样。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来之前,我婶子就把我的情况都跟她说了。她其实见过我,有一年我在县城赶集,她在人群中看见我,帮一个老太太捡掉了的东西,她觉得我这人心善,就记住了。我婶子说给她介绍对象,她一问是我,就答应了。
至于装瘸那事,她说她确实有点委屈,心想一个大男人还试探女人,心里没底。可后来一想,这年头被人骗怕了,小心点也是应该的。她说她要是生气了,扭头走了,那就把我推给别人了,她才不干这种傻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姑娘我娶定了。
我们谈了半年,八七年春天结的婚。那时候穷啊,彩礼就给了六百块,秀兰娘家陪嫁了一台缝纫机和两床被子。婚礼在村里办的,请了十桌,菜是我娘烧的,酒是散装的,烟是八分钱一包的。秀兰穿着红棉袄,坐在新房里,好看得不像话。
结婚以后,日子还是穷。我那个砖瓦厂的活,又累又不挣钱。秀兰在县城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四十里,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叫过苦。回到家还抢着做饭洗衣裳,把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村里人都说,张瘸子家那个媳妇,比不瘸的还能干。
等等,张瘸子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我跟人解释我不瘸,没人信。有个大爷说,你不瘸你当年相亲装瘸干啥?我无言以对。所以我在村里背了三十多年的瘸子名号,到现在还有人叫我张瘸子。
八八年,我们的大闺女出生了。秀兰疼了两天两夜,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孩子生下来,七斤六两,母女平安。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笑得很甜,说长得像我。我看了看那小脸,哪里像我了,明明像她妈,好看得不得了。
九零年,砖瓦厂倒闭了,我下岗了。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待着,啥也不干,心里慌得很。秀兰啥也没说,把她的工资全都拿出来养家,一个月五十多块钱,要养四口人,还有一个生病的婆婆。
我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心里难受得不行。有天晚上我偷偷哭了一场,被她发现了。她没开灯,摸黑爬到床上,抱着我的头,说哭啥哭,日子难过就慢慢过,我又不嫌你穷。我说我拖累你了。她说你要是觉得拖累我,就去找活干,别在家里窝着。
第二天我就骑着自行车出去找活,找了三天,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小工的活,一天两块五,比搬砖还累,但总算有收入了。秀兰每天下班来接我,给我带饭,有时候是馒头咸菜,有时候是剩菜剩饭,我都吃得特别香。工友们都羡慕我,说你媳妇真好。我嘴上说还行还行,心里美得不行。
九三年,我攒了点钱,又借了一些,买了辆二手拖拉机跑运输。那会儿农村开始盖房子,沙子石头需求大,我每天起早贪黑地拉货,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比在工地强多了。秀兰也从被服厂辞了职,在家里开了个裁缝铺,给人做衣裳改衣裳,一个月也能挣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九六年翻盖了新房,两层的,村里头一份。搬进去那天,秀兰在新房子里转了三圈,说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在供销社门口蹲下来跟我说“瘸了好”的姑娘,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后来我们又有了儿子,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我娘九八年走的,走之前拉着秀兰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这个儿媳妇。秀兰哭得不行,说我婆婆也是好人。
转眼间三十多年过去了,孩子们都大了,大闺女在省城当医生,儿子在上海做程序员,都出息了。我跟秀兰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她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至少我这么觉得。
去年过年,孩子们都回来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喝了点酒,我把当年装瘸的事当笑话讲给女婿和儿媳妇听。闺女和儿子也是头一回听说,笑得前仰后合。秀兰在旁边择菜,听着也笑了,说你爸那人,一辈子做事都不靠谱,就骗我那回最靠谱。
我说咋就靠谱了,她想了想,说因为你骗了我,我才知道你是个有心眼的人,有心眼的人不会吃亏,不会吃亏的人就能把日子过好。我说那你当年早知道我是装的,咋不拆穿我呢?
她放下手里的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安静又认真。
她说,我要是拆穿你了,你多没面子啊。男人嘛,面子最重要。再说了,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
我嘿嘿一笑,心里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旁边起哄,说爸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儿就是骗到了妈。我想想也是,要不是当年那个鬼点子,要不是她蹲下来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会是啥样,还真不好说。
前几天,我听村里一个后生说,他相亲也学我装瘸,结果人家姑娘当场就走了。他问我咋办,我拍了他脑袋一下,说你这孩子,瞎学啥。我是运气好,遇着好人了。你要学我,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这世上哪有什么馊主意,只有对的人。你遇上对的人了,啥馊主意在她那儿都是甜的。你遇不上,再好的主意也是白搭。
秀兰现在没事就去广场跳跳舞,我在旁边坐着看。有时候有人问我,那跳舞的是你老伴?我说是。人家说长得真好看。我说可不咋地,当年就是看她好看才娶的。人家说你也不赖啊。我说我当年是装瘸才骗到手的。
人家以为我开玩笑,哈哈大笑。
我也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看见秀兰朝我走过来了,手里拿着水杯,说该吃药了。
七十三了,还这么好看。我接过水杯,心想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那个蹲下来的姑娘,我骗了她一辈子,她也骗了我一辈子。她骗我说她信了我是瘸子,我骗她说我忘了那件事。可其实谁都没忘,只是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比啥都甜。
所以啊,年轻人,找对象别挑三拣四的,人心好最重要。你要是不知道人家心好赖,不妨试试他,可记住了,试完了赶紧坦白,别跟我似的,背了三十多年瘸子的名号,到现在还有人喊我张瘸子。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这个瘸子,娶了个好媳妇,这辈子,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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