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是临时攒起来的。下午四点多,李梅在群里嚷嚷,说她老公出差了,一个人无聊,晚上来打牌,三缺一。我回了个“行”,又喊了王芳。王芳本来不想来,说最近手气背,输怕了。李梅一句话就把她勾来了:“我做酸菜鱼,你最爱吃的。”
老公那天早上刚走,去广州出差,三天。我帮他收拾的行李箱,两件衬衫、一条领带、充电器、电动牙刷。他出门时亲了我一下:“到了给你发消息。”十点多真发了,说到了,还配了只猫蹭人的表情包,写着“想你”。我笑了笑,没回。结婚七年,他出差跟吃饭似的,想你想多了,也就没那么想了。
五点半,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抹了点口红,开车去了李梅家。她住三楼,开门时还系着围裙,厨房里飘出酸菜鱼的味道,酸溜溜的,闻着就饿。
王芳六点多才到,拎了袋水果,进门就抱怨堵车。三个人围桌吃饭,酸菜鱼、凉拌黄瓜、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李梅手艺不赖,鱼片嫩滑,酸菜够味。王芳边吃边说比上次好吃,李梅得意:“这次酸菜买得好。”她俩聊各自的男人,我听着,觉得日子就是这么回事——琐琐碎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念完了各回各家。
吃完饭,李梅收了碗筷,擦净桌子,从柜子里翻出麻将牌,“哗啦”往桌上一倒。那声音清脆,带点分量,像骨头碰骨头。王芳说三缺一啊,李梅说还有一个马上到,她老公的同事,住隔壁小区。
十来分钟后,门铃响了。进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休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笑眯眯的,叫小张。李梅介绍说是她老公同事。他很有礼貌,该出牌不拖沓,该付钱不磨叽。
牌局开打。起初有点拘谨,几圈过后就热络了。王芳开始讲单位八卦,谁升职了谁被调走了谁跟谁搞在一起被老婆抓了,眉飞色舞,手指在麻将上敲着。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心不在焉地摸牌出牌。
打到十点多,李梅起身去切水果。轮到我摸牌,手气背,连输几把,心里正烦。伸手抓牌时手指一滑,牌从指间溜出去,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骂了一声,弯腰去捡。
桌布垂下来,遮了大半光线。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摸了几下没摸着,干脆把头低下去,脸几乎贴着地板往桌底深处看。
桌子的另一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就在那道光里,我看见一双鞋。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上面是裤腿,深灰色的西装裤,裤线笔直。这身打扮我太熟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不,不是停了一拍,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我慢慢抬起头顺着那双鞋往上看。桌子底下很暗,那张脸被阴影遮了大半,可轮廓太熟悉了。我看了他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赵志远。我老公。
他不是在广州出差吗?不是早上刚走吗?不是发消息说“想你”吗?他到了,到了他女同事的家,到了她家的床底下。
血一下子冲上脑门,耳朵里嗡嗡响。我趴在地上,看着躲在床下的丈夫,他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睛瞪得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全是惊恐。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脸上全是汗,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光。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是我上个月买的,他说好看。是好看,穿在他身上好看,穿到别的女人家里更好看。
我慢慢直起身,手里攥着那张麻将牌,牌角硌得掌心发疼。李梅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洗了草莓,很甜的。”她看了看我的脸:“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我说没事,有点热。坐下来打牌,手在抖,麻将磕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王芳在算她的番,小张低头看牌,李梅在分草莓。他们谁都不知道,在这张桌子底下,在那块垂下来的桌布后面,藏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男人。他蜷缩在黑暗里,像一只被堵住洞口的耗子,心跳声大得大概只有我能听见。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该出牌了,我打出一张三条,李梅说“碰”。麻将哗啦哗啦地响。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们七点多开始打牌,那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李梅在厨房忙,王芳还没来。他是那时候溜进来的吗?李梅知道吗?她老公知道吗?他躲进床底下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刺他眼睛了吗?他爬进去时膝盖磕在地板上了吗?他在那底下趴了几个小时,腿麻了吗?他听见我在客厅说话了吗?听见我说“我家那位也老出差”了吗?他发的那句“想你”,是在这张床底下打的吗?
我又打出一张牌。李梅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是空调吹的。我想走。我想掀开桌布指着床底下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要看看李梅的脸,看看她的表情,看看她怎么解释。我还要看看那个“老公同事”小张,他是真同事还是假同事,他知道床底下有个人吗?
我没动。
我又摸了一张牌,红中。我把红中放在桌上,那两个字是刻上去的。
王芳忽然把牌一推:“自摸,胡了!”她笑着让我给钱。我从包里掏出钱递过去,手不抖了。
牌局继续。我正常出牌,正常付钱,正常聊天,正常吃草莓。我说我家那位出差还没回来,李梅说她家那位也是,现在的公司动不动就出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多差要出。她说这话时语气正常极了,跟之前说所有话都一样。我听不出任何破绽,也许根本就没有破绽。也许这不是第一次了,也许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这个男人躲在自家卧室的床底下,她还能在客厅里谈笑风生地打麻将,还能切水果,还能若无其事地说“现在的公司动不动就出差”。
我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是恶心我自己。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在想要不要掀桌布撕破脸,还在怕场面难堪,还要把这圈牌打完。我的教养、我的体面、我的“顾全大局”,在这一刻成了一张更大的桌布,把他遮住了,把我也遮住了。我们都被这块布盖着,看不见彼此的脸,呼吸着同一团浑浊的空气。
牌局散场快一点了。王芳说太晚了,走了。小张说他送她。他们走了。
李梅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我。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那桌还没收拾的麻将牌。白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像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大人发落。
她等着我开口。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麻将牌,红中。我忽然很想笑。古人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目?桌布一盖,灯一关,什么脏东西都藏得住。真正照见人心的,往往是弯腰捡一张牌这样的小事。我低头捡起了牌,却捡不起那七年的日子。
我把红中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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